6、落花时节（一） ...
-
第六章｜落花时节（一）
檀游刚收到常寂的传书，笑色难掩，批了外袍就往屋外走。
听雨阁的雨似乎从不曾停下，此刻依旧烟雾茫茫，空中浮着水汽，他凝了气，雨水不会落在他身上。
他风尘仆仆，走过久无人经的轻云小筑，穿过遗世独立的清韵堂，雕栏玉砌，水榭楼台仍在。只是在经过拭雪阁时，檀游笑了笑，向那里望了一眼。
檀洛晴大老远就听见檀游的叫声。她躺在亭中喝酒，远远盯着檀游怪异地走过来。
“我要告诉你一个超级无敌好消息。”檀游笑脸盈盈地走上前来，自顾自伸出手。檀洛晴似乎早有准备，把酒坛子往回收了收，檀游尴尬的收回手。
“说吧。”
檀游冲她孥孥嘴，“二妹，好歹分我一坛。”
檀洛晴冷着脸推给他一坛。檀游接过，一边说道，“方才常寂传信，阿雪回金城了。”
檀洛晴有些意外，“当真？”
檀游点点头，喝了一口酒，又辣又涩。
二人坐于亭中，看园间雨色。
檀雪听离开听雨阁已然八年，期间从来没有回过金城。
听雨阁因连绵不绝的雨气而得名，亦因雨而闻名。不过，若这雨能停一停，也好。
.
天地一色，雾色茫茫。烟雨蒙蒙里，只见一身着皓色衣裙的女子，停驻山前。
檀雪听在星斗山前站了许久。
上一次站在山前，是她年纪尚小，收拾行装毅然离开听雨阁。檀游来拉她，她掉着眼泪却一边说着决绝的话，那次檀洛晴看着她没有挽留之言。
阁中弟子围在山前，劝说着她。
年幼的檀雪听只看了这座山最后一眼，就再也没有回头。时至今日，她依旧不后悔。
思绪回笼。星斗山布着听雨阁最强的咒阵，世代相传，不断加强，外人想闯入几乎不可能。但阁中人却可轻易进入。檀雪听抬脚，侧眸向后方看了一眼，微风带起她的发丝。那是不该属于这里的气息。
她皱眉，挥出一道剑气，“梅琼玉，滚出来！”
只见她身后原本空无一人的草地上，骤然出现了身着玄色衣裳，剑眉星目，嘴角噙着笑意的少年。
“哎呀，被你发现了。”
檀雪听的剑抚上他的脖颈，梅琼玉似乎并不在意，一双眼睛紧紧看着她。
“你连气息都没藏，不就是故意让我发现么？”
梅琼玉挑挑眉，伸出纤长的手指，抚摸着剑刃，“是呀，所以阿雪，带我进去吧。”
“你怎么跟上我的？你的曜灵上有我的血？”
檀雪听眉头紧皱，看着他玩味的脸气不打一处来。曜灵有追踪之效，但需要被追踪者的血。曜灵剑上何时沾了她的血？
“仇寒非出现的那晚？”檀雪听简直被他气笑了，“那时小命尚且不保，你还在算计我？玉楼主真是高瞻远瞩啊。”
“哎，反正不用白不用，当时我在想万一以后会有用呢？”梅琼玉凑近她一点，“你看，现在不就有用了。”
檀雪听收剑入鞘，“给我一个带你进去的理由。”
梅琼玉难得没有立马接话。他低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良久，才道，“檀雪听，如果我是玉楼主，那么我想代望舒楼，面见檀阁主。”他言外有意，一双桃花眼狡黠地眯着，“倘若我是梅琼玉，那我只是想看看阔别十年有余的听雨阁。”
“油嘴滑舌。”
檀雪听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烟雾缭绕的星斗山。在她的印象里，这里永远是那样，屹然不动，风雨晦暝。自她离开听雨阁的这么多年间，在听雨阁，星斗山没有看见的雨，都淅淅沥沥地坠落在她心里，下了八年之久。
梅琼玉看她一副思索入迷的样子，没有说话。他觉得，她的眉毛不好看，总是皱着，里头的愁绪抹都抹不去。
梅琼玉一看便是有自己的谋划，他二人虽有故，但说起来并不算是熟识，他的事，她当然不想管，也没精力管。檀雪听虽隐居望都郊外已久，但并非完全不过问世事。梅琼玉少年为主，望舒楼中各派势力多有不服，争权夺利之事定然不在少数。
他此番前来，大约也是为了望舒楼。思及此，檀雪听瞥了他一眼，曾经天真无邪的小孩，也会变得这般有心计，他如此，她亦如此。
她乐意卖这个人情。
檀雪听伸手，纤长玉指碰了碰结界，星光四泄，她回身抓住梅琼玉的手，“走。”
在她并不在意的身后，他盯着她的背影，摇摇头笑了笑。装得那么不近人情，可心眼里还是个容易忽悠的，这么傻。
“回听雨阁了，你不高兴么？”梅琼玉看着她比以前更冷的神色，问道。
檀雪听没回话，只一味向前走。
穿过最浓的一层雾，便不再是山间雨水淅沥的景色，而是琼楼玉宇，楼阁层台累榭，朱帘暮卷西山雨。
梅琼玉这才发觉，听雨阁除了最开始的那一道咒阵，没有一个守卫的术士，阁门敞开。
檀雪听察觉身后人的迟疑，将他的手拉得更紧了一些，道，“我在望都时，曾听闻檀洛晴破镜朝圣的消息，常寂一道传信给我，说檀洛晴撤去了阁中所有守卫的术士。”她笑笑，“我阿姐，足够狂傲，也足够强。听雨阁有她，就再不需要守卫。”
梅琼玉点点头，若有所思。
阁中弟子往来频繁，个个身着蓝白相间的长袍，偶成群结队，各自打闹。
他们明明是外来之人，却无人阻拦，有几个弟子经过，反倒冲他们笑笑，问，“仙友，看着面生啊。”
梅琼玉挑眉，“听雨阁，如今倒是这般开放了？”
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无人知晓，曾经他们是流连这琼楼玉宇最多的人。
檀雪听自进入听雨阁就一直没什么表情，也不言语。梅琼玉叉着手，就静静跟在她身后走，看她穿梭人群。
他们在浮光殿前停下脚步。这是听雨阁主殿，也是平日的议事堂。
檀雪听在那里看见了檀洛晴。
她身上衣裳飘然，黑发如云，眉目如画。一张妩媚的脸庞上，柳眉弯弯，朱唇皓齿。较多年前只成熟了不少。
“阿姐。”
檀洛晴表情很错愕，随即又咧开嘴笑，“犟骨头，居然还愿意叫我阿姐。”
她走近檀雪听，仔细打量着她，伸出手抱了抱她。
“我回来了。”檀雪听说。
“你瘦了。”檀洛晴道，松开她，又凝视她的面庞，“真是长大了不少，之前比我矮半个头呢。”
并无再多寒暄，檀洛晴偏头，看见檀雪听身后的男人，“阿玉？”
“你们一起回来的？”
“对啊。”梅琼玉走上去，檀雪听回头瞪他一眼，“没有，碰巧遇上了。”
檀洛晴眯着眼睛打量他俩一会儿。
“阿雪，阿雪！”殿内传来呼喊声，这声音檀雪听闭着眼都能辨认出是她大哥，檀游。
“我的妈，可算回来了。”檀游说了一句，就注意到身后的梅琼玉，“好小子啊，你也来了。”
“……”
檀雪听烦的不行，早知道就不该和他一起进来。她皱着眉看着梅琼玉，神情似在说，“跟你在一起果然没好事”
梅琼玉或许看懂了，耸耸肩，搬出无辜的表情。
檀游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时，檀雪听讲近日发生之事，说了个大概。
檀洛晴越听，眉头皱得越深，“这么多年，这是秋叶冰第一次问世。”
秋叶冰这名字，还是檀雪听自己取的。当年檀惜便是中此毒而死。当时闻所未闻，此后杳无音讯。
她放下筷子，“这些年听雨阁也在暗中查探关于秋叶冰的下落，但自那次以后，此毒就再也没有现世过了，如今，竟在阿玉身上在现。阿玉，你重伤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梅琼玉看了门口的两个侍从一眼，檀洛晴会意，“你们下去吧。”
“早在那日之前，楼中几位长老数次派人试图暗杀我，次数多了，躲无可躲，索性便不躲了。那日前，我已将望舒楼掌权交予兄长。”他喝了一口茶，瞥了一眼檀雪听，又快速收回视线，“从前，那些长老派来的都是自己麾下的弟子，从属望舒楼，技艺不精。但那一晚，竟来了一群将近六阶的死侍，无法审问，但凡被抓到立刻暴毙。”
“那些人不是楼中长老所派？”檀雪听说。
梅琼玉摇摇头，“不清楚。”他继续说，“我将计就计趁乱离开了望舒楼。那些长老不会弃望舒于不顾，我离开望舒的消息不会被放出，我兄长也会接替掌权。”
“本想着弄清这些人的来历，但他们出手尽是杀招，我在交手中中了毒。”
“后来，被一个坏心眼的人捡回去了。”梅琼玉眯着眼睛看着檀雪听笑。
“哎，先吃饭，吃饭好不好啊，吃完再议也不迟啊。”檀游摆摆手，将三人思绪拉回。
“阿雪，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自己都忘了吧？”檀游给她夹了一块酱牛肉。
檀雪听垂眸想了想，今日，是她的生辰。
从前的每一个生辰，檀惜都在他们身边。那时候爹还在，他们几个最会闹腾。檀惜手巧，总会做很多她爱吃的饭菜。她父亲檀樾会在这一天布宴，广邀仙门。她和梅琼玉也是在许多年前的这一天相识。
自檀惜死后，她再没过过一个生辰。
“不记得。”
檀游还想说什么，檀洛晴皱了皱眉瞪他一眼，“不记得，便别再想了，我们吃饭。”
一时无话。
檀洛晴看着檀雪听盯着桌上的桃花酿许久，不禁笑笑。这么多年了，也还是没变。
一辈子还很长，时间缓缓流逝。往事不可追，但在以后的一天天里，他们会彻底释然的，曾经的事，也终会有个了解。
她相信。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落花时节（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