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心》惜花莫将花枝折

1、正传第一·虎父犬子 丹田者

　　丹田者，性命之根本，生气之泉源。凡习武者，感应天地，炼精化气，静则汇于此处，动则周流全身，大成者可达飞花摘叶伤人、草木竹石为剑之境。若丹田有异，真气不驻，则练武一生，也难有成，徒劳无益。——《乾坤正气·炼气篇第一》
　　···
　　“笃！”“笃！”“笃笃笃！”……
　　宽阔的练武场上，两名手持木剑的少年你来我往，双剑交击，斗得十分激烈。虽然不过十一二岁，但两人攻守进退之间法度井然，显然都得过名师指点。
　　那名较为壮实的锦衣少年，剑法刚猛沉稳，木剑挥动处虎虎生风，不时将对手逼入险境。他的对手身着青衫，虽然挥剑力道稍逊，但剑招变化巧妙，关键之时总能借此化解危机。
　　两人斗到分际，那锦衣少年长剑过顶，重重劈下。青衫少年自然而然挥剑迎上。不料双剑相交，锦衣少年的剑突然极快地一颤，再次劈中青衫少年的木剑。虽然第二次劈击，力度较第一次远远不如，但青衫少年这一剑力道已尽，虎口一震下，木剑脱手，眼看已是输了。
　　这一招手法极为精妙，旁观的四人中，不禁有人叫了一声“好”！
　　锦衣少年平时看惯了父亲和兄长剑锋所至、奸邪伏诛的豪迈场面，此刻和对手斗了半晌，终于取胜，心中畅快不已，不由得将自己想象为父兄的样子，只感觉豪情万丈，当下朗声长笑，木剑一指，要搭在青衫少年肩上，展示出胜利者的姿态。
　　却不料青衫少年应变极快，左手一捞，反手将掉落的木剑握住，向外一掠，已将锦衣少年的剑拦在外门，又横剑作势向对手颈中一架，表示制住对手要害。这几下出手，兔起鹘落，电光石火。那锦衣少年笑声方起，已被木剑横在颈前，颇为尴尬。
　　“好！”
　　这次的叫好声，来自练武场旁一名锦衣汉子。他肥肥胖胖，团团和气，身穿绫罗绸缎，帽子上镶嵌的宝石、腰间悬挂的玉佩、粗短手指上戴的扳指，无不是价值连城之物，乍一看像个暴发户，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是当今武林四大高手之一——南宫世家家主南宫元。他笑容满面，拍掌叫好，不知情者还以为，得胜的少年与他有关。实则，那败落的锦衣少年，才是他的次子南宫无畏。
　　南宫元身旁两人相视一笑，甚是欣慰。一人身穿紫袍，衣着材质朴素，但眉宇之间正气凛然，令人不敢轻视。另一名汉子浓眉大眼，形象粗豪，又生了个鹰钩鼻子，给人以性情坚定的印象；他腰间挂着一个大大的酒葫芦。葫芦色泽深黄、油腻发亮，显然此君颇好杯中之物。
　　“楚贤侄，从‘苍松迎客’变‘春波软荡’，再变‘平沙一抹’，这一手变化别具巧思，流畅自然，败中求胜，帅得很啊！是不是私下练熟了的？”南宫元笑着问那青衫少年。
　　在场的都是眼光高明之辈，自然能看出，这青衫少年刚才反败为胜的三招剑法，分属冲虚观、春水门和渤海派。要想将其连贯运用，又是在危机中突显奇效，不仅要对这几路剑法熟极而流，还要在剑道上有深厚的积淀。若是浸淫剑道二三十年的剑客，能用出这种变化，不算奇怪；但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因此，南宫元觉得，这几招变化是私下经名师指点后，演练熟了的。
　　青衫少年来到这位富家翁般的大高手面前，先施了一礼，才恭声道：“禀世伯，这手变化，是小侄适才灵机一动下想到的。”
　　南宫元扬了扬眉，显然是不大相信。他转向身旁那紫袍汉子，却见后者微笑点了点头。
　　那紫袍汉子楚云天，是青衫少年的父亲。他自创外功“紫云手”和内功“东来紫气”，武功自成一派，造诣虽不能和南宫元相比，但多年来在山东境内行侠仗义，小有名气，更因为人坦诚正直、决不作伪，和一些志同道合之士结为莫逆，其中不乏武艺、名气都在他之上的高手。
　　南宫元愕然。既然楚云天点头，说明少年并非妄语。真料不到少年天资如此惊才绝艳。南宫元愣了片刻，才喃喃叹道：“奇才！奇才……可惜！可惜！”不知为何，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纵然是听惯了别人对自己的惋惜和同情，当叹息出自这武林巨擘口中，青衫少年楚惜花眼中的光芒仍是不禁一黯。
　　“爹，我打输了。”此时，南宫无畏也气鼓鼓地走到南宫元面前，一脸不服气。
　　“不要紧。楚小弟在剑道上天资过人，爹都不见得强过他。你输得不冤枉。”南宫元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安慰道。
　　“咱们比试，你让着我没用内力，要是真打起来，我早输了。而且你打落我木剑的那招，根本没法破解。”楚惜花诚恳地对南宫无畏道。
　　“那是。我那招‘凤点头’，若是用上内力，保管让你手臂酸麻，想变招都不成！”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精妙的手法。”
　　“那可是我大哥的恩师传我的三招保命绝招。走，我把另外两招演示给你看。我跟你说，我大哥这位恩师可神了，他……”
　　南宫无畏毕竟小孩心性，转头便忘了刚才的不快，和楚惜花到一旁嬉笑玩闹。
　　···
　　“南宫兄，楚贤侄在剑道上的悟性过人，若是有幸拜入你门下，名师高徒，未尝不是一段佳话。要是兄弟我也学剑，这种奇才可是绝不会交到你手上。”
　　看到两名少年远去，那鹰钩鼻汉子姚广亲切地一把揽住南宫元肩头，笑着道。
　　姚广和楚云天正是莫逆之交。他是纵横华东华北一带的名侠，性格直爽，嫉恶如仇，嗜酒如命，以“雷拳”和“苍鹰六爪”称雄当世，被江湖中人称作“雷鹰”。虽然声名更著，但他一向佩服楚云天的为人，尊其为兄长。这次楚云天能到南宫家做客，正得力于姚广从中引荐。
　　南宫元青年时便和姚广相识，两人曾共同浴血奋战，剿灭黑狼寨山贼，是过命的交情。此刻听到姚广的“利诱”，他字斟句酌地答道：“楚贤侄在剑法的悟性上，确是胜过我儿无畏一筹。同为剑道中人，此等美玉，若是不能雕琢，实在可惜。不过……”
　　说到这里，南宫元望了在场的第四人一眼。这人是名青年，一身劲装，背负长剑，正是南宫元的长子，南宫无敌。他幼年便在南宫元悉心指导下，打熬筋骨、苦练剑术，后来又拜一位奇人门下学艺，虽然年不过二十许，但武学造诣已直追乃父，江湖人称“剑神”。他一直站在三人身侧执子侄礼，并不主动发话，但眉目间隐隐有一抹傲色，显示出不甘居于人下的强势性格。
　　此刻见父亲用眼神垂询，南宫无敌明了父亲心意，微微颔首。
　　只听南宫元续道：“……不过恐怕愚兄并没有这个福分。”
　　他此言一出，姚广双目圆睁，揽着南宫元肩头的手臂不禁一紧。南宫元连忙道：“二位贤弟，这不是愚兄敝帚自珍，不舍得传授我这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实则是，我这套功法，对楚贤侄不仅无益，反倒有害。”
　　楚云天闻言，神色黯然。儿子自小受自己影响，爱听行侠仗义的故事，立志成为一代名侠，于外能抱打不平，于内能为父分忧，总是缠着自己学剑法、学内功。自己延请名师，教他剑术，又在他五岁时传授“东来紫气”的入门功夫。不料，楚惜花对剑术很有天分，但内功修为一直无法入门。
　　楚云天宠爱儿子，家中的藏书任他翻阅，儿子想要的新奇玩意儿、吃食，也从来没有拒绝过，让儿子无忧成长。不料美中不足，楚惜花手边的玩具、书卷一多，今天摆弄这个，明天翻阅这个，从小就有些用心不专。
　　因此，楚云天以为，儿子修习内功毫无进展，是年纪太小、容易分心之故，初时没有太把修炼成果放在心上，只是每天指导他用功不辍。
　　但楚惜花到了七岁之时，仍然无法在丹田处凝聚出真气。这让楚云天有些坐不住了。
　　他所创的“东来紫气”，脱胎于道家典籍，加上自己研究经络气穴摸索而成，并未经真正名师指点。开始时，他以为这门内功和儿子体质不符，只适合自己修炼，于是又请来内家名师，传授儿子玄门正宗内功。
　　但前后四年，无论是高深的《抱朴丹经》《通玄真法》，还是入门的《正阳劲》《混元功》，甚至是佛家的《罗汉功》《伏虎气》，楚惜花把能接触到的内功心法学了个遍，但内功修为竟然还是毫无进展。
　　楚云天十分担忧。他倒不是担心子承父业的期许成空，而是担心儿子今后没有安身立命的本领。他也委婉劝过儿子，空练外功难有所成，不如学些一技之长。但看到儿子坚定的眼神，楚云天明白，这是儿子选择的道路，自己应该支持。但他不知道，更出人意料的事，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