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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糖炒栗子与 ...


  •   那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丝刚归家的、自然的疲倦,又混杂着一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细微的雀跃。

      是林雨止的声音。

      每一个音节,每一点语调的起伏,都精准地敲在周棋蓝记忆中最柔软、最脆弱的那根弦上。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模糊,可当这个声音再次响起时,她才发现,有关林雨止的一切,都像用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地镌刻在她的灵魂里,从未褪色。

      “棋蓝,我回来了。今天楼下新开了家糖炒栗子,给你带了点。”

      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伴随着塑料袋轻微的窸窣声,以及……脚步声。

      周棋蓝浑身僵硬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奔涌起来,冲撞着她的耳膜,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她死死地盯着虚掩的卧室门,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一丝不敢承认的狂喜而剧烈收缩。

      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冰冷黏腻。头痛欲裂,那些刚刚复苏的、关于机场、关于新闻、关于墓园的残酷记忆,如同无数碎片,在她脑海里翻搅、切割。理智在尖叫,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林雨止已经不在了,在十年前那场空难中,化为了太平洋上空的尘埃,葬身于冰冷的海底。

      可是……那声音如此真实。那糖炒栗子的香味,甚至隐隐约约地,透过门缝飘了进来,带着焦糖和栗子特有的、温暖甜糯的气息,与她记忆中某个冬天傍晚,林雨止揣在怀里给她带回来的那包,一模一样。

      是幻觉吗?因为看了日记,因为过于悲伤,大脑终于彻底崩溃,制造出的逼真幻听和幻嗅?

      还是……手腕上这根红绳,这颗被林雨止亲手编织、赋予“平安”寓意的琥珀,真的招来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如同肥皂泡般脆弱易碎的“真实”。

      “棋蓝?”客厅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点疑惑,“在房间吗?灯也不开。”

      脚步声朝着卧室门口靠近。

      周棋蓝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看着门缝下那道影子被客厅的灯光拉长,投射进来。是一个清瘦的、熟悉的人形轮廓。

      门被轻轻推开。

      客厅温暖的光线涌了进来,驱散了卧室一角的昏暗。逆着光,周棋蓝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高挑纤细的剪影,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手里似乎还拎着一个小纸袋。

      那轮廓,那姿态,分明就是林雨止。

      十年岁月,似乎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清冷,干净,像一株挺拔的、沐着月光的竹子。

      “怎么坐在地上?” “林雨止”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是关切,“快起来,地上凉。”

      她朝着周棋蓝伸出手。

      那只手,指节分明,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和周棋蓝记忆中,无数次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画出受力图的手,毫无二致。

      周棋蓝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残酷的现实证据,在这一刻,都被这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存在”击得粉碎。

      她几乎是颤抖着,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她猛地顿住。

      她看到了——透过“林雨止”伸出的手,她隐约能看到后面地板的纹路。那只手,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透明感。

      就像……隔着一层极其洁净的、带有水汽的玻璃在看东西。

      是光线的原因吗?是眼泪模糊了视线吗?

      周棋蓝使劲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

      “林雨止”的手依旧稳稳地伸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带着些许疑惑和等待。刚才那瞬间的透明感消失了,她的手看起来实实在在,肌肤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怎么了?” “林雨止”偏了偏头,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客厅的光,显得格外清澈,“是不是学习……啊,不对,是工作太累了?”她似乎下意识地用了学生时代的词汇,又自己纠正过来,语气自然得仿佛她们昨天才刚刚一起放学回家。

      周棋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痛。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将自己冰冷颤抖的手,放入了那只等待的掌心。

      触感……是温的。

      不是活人的那种温热,而是一种……恒定的、如同上好的玉石般的温润。没有脉搏的跳动,没有血液流淌的生命力,但确实存在着温度。

      这温度,让周棋蓝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紧紧握住那只手,借力从地上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情绪的巨大冲击而发软,她踉跄了一下。

      “林雨止”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小心点。”

      距离拉近,周棋蓝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的脸。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细节,都和她记忆深处、照片上的那个少女完美重合。甚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青草和旧书的气息,也一如既往。

      只是,那气息似乎更淡了,淡得像一场醒来后无处追寻的梦。

      “我……我没事。”周棋蓝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她知道这个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就是……整理东西,有点累。”

      “林雨止”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仿佛接受了她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她松开手,将另一只手里的小纸袋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献宝似的轻快:“喏,糖炒栗子,还热着。楼下新开的店,闻着很香。”

      周棋蓝接过纸袋。沉甸甸的,温热透过纸袋传递到掌心,驱散了一些她指尖的冰凉。她低头看去,纸袋里是油光锃亮、裂开了口的糖炒栗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这一切,真实得可怕。

      “谢谢……”她低声说,鼻子又开始发酸。

      “客气什么。” “林雨止”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真切地荡开了她眼底的清冷,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地上摊开的日记本和旧物箱,眼神微微一动,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弯腰,动作自然地将散落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放回箱子里。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林雨止的条理和安静。

      周棋蓝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袋滚烫的糖炒栗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弯腰时脊背勾勒出的清瘦线条,看着她偶尔回过头,用那双浅色的眸子看她一眼,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还好。

      巨大的悲伤和巨大的喜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麻痹的平静。她知道这不正常,她知道这很可能是一场镜花水月,她知道沉溺下去的后果可能是万劫不复。

      但是……她太想她了。

      想到宁愿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鬼魂,有奇迹,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牵绊。

      想到宁愿活在这个由她自己(或许是那根红绳?)编织的、有林雨止存在的虚假现实里。

      “收拾好了。” “林雨止”将箱子推回床底,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先去吃饭吧,栗子趁热吃才好。”

      她走向客厅,身影融入那片温暖的灯光里。

      周棋蓝跟着走了出去。客厅的餐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都是她喜欢的家常菜,冒着袅袅的热气。碗筷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妻子,或者一个家人,为晚归的她准备好的日常。

      周棋蓝走到餐桌前,手指轻轻触碰温热的碗壁。是真的。

      她坐下来,剥开一颗栗子。金黄色的栗仁糯软香甜,带着焦糖特有的微苦和焦香,味道无比真实。

      “林雨止”坐在她对面,并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眼神专注而柔和,就像高中时,看着她攻克一道难题后,那种带着些许赞许的注视。

      “今天工作顺利吗?” “林雨止”轻声问,语气自然得像她们已经这样共同生活了许多年。

      周棋蓝嚼着栗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工作?她今天因为调休根本没去公司。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话答道:“还……还行。老样子。”

      她不敢多说,怕露出破绽,怕惊醒这场梦。

      “嗯。” “林雨止”点了点头,“别太累。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周棋蓝低下头,用喝汤掩饰内心的翻江倒海。汤的味道很正常,咸淡适中,是她熟悉的味道。可是,是谁做的?是“林雨止”吗?一个……鬼魂?怎么可能做出真实的饭菜?

      她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人”。 “林雨止”坐在那里,姿态放松,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美好。她看起来那么真实,除了……周棋蓝再次注意到了那极其微弱的、偶尔闪现的“透明感”。

      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会极其短暂地闪烁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有时是她的指尖,有时是她的发梢,有时是她整个身影的边缘。

      尤其是在她不太移动、安静坐着的时候,那种非人的、仿佛随时会融入空气消失的感觉,就愈发明显。

      周棋蓝的心脏,随着每一次捕捉到这种“闪烁”而剧烈收缩。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碗里的食物。她不敢问,不敢试探,她怕一旦点破,这个脆弱的幻象就会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瞬间破碎。

      饭后,“林雨止”很自然地收拾了碗筷,走进厨房。周棋蓝跟了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响起。她看着“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开始清洗碗碟。

      水流穿过“她”的手指,泡沫堆积在碗沿。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日常,那么生活化。

      但是,周棋蓝敏锐地注意到,水流似乎……并没有完全沾湿“她”的皮肤?那些水珠和泡沫,更像是漂浮在“她”手指表面一层极薄的空间里,然后滑落。而且,“林雨止”洗碗的动作,虽然流畅,却带着一种……模仿的痕迹?不像是一个经常做家务的人那样熟练自然。

      像是在……扮演一个“活着”的角色。

      周棋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被一种更深的悲哀和眷恋填满。

      “棋蓝。” “林雨止”没有回头,一边洗着碗,一边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流的伴奏下显得有些朦胧,“你还记得我们高中时,那个总爱在课堂上刁难人的物理老师吗?”

      周棋蓝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记得,刘老师嘛,地中海,说话有点结巴,总喜欢点我回答问题。”

      “嗯。” “林雨止”轻轻笑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有一次你被问到焦头烂额,我在下面给你比划手势,结果被他发现了,罚我们俩放学后打扫物理实验室。”

      记忆的闸门再次被打开,那些尘封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往事涌上心头。周棋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眶却再次湿润:“对啊!打扫完实验室,你还偷拿了他的凸透镜,我们在夕阳下烧蚂蚁玩,差点把废纸篓点着!”

      “是你非要玩的。” “林雨止”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着手,转过身,眼里带着笑意和一丝无奈的纵容,“差点酿成火灾,吓得我后来好几天看到刘老师都心虚。”

      “嘿嘿,反正最后也没事嘛。”周棋蓝挠了挠头,那一刻,她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年前,那些沉重残酷的现实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她们又聊起了别的同学。许薇现在成了健身教练,一身肌肉比男生还结实;张晓做了自媒体,整天在朋友圈发各种奇奇怪怪的产品测评;那个当年和林雨止竞争物理课代表的黑框眼镜男生,据说去了国外搞科研……

      “林雨止”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点评精准又带着她特有的、有点冷幽默的风格。她似乎对“现在”的世界并不陌生,能够理解周棋蓝提到的很多新鲜事物,比如短视频,比如外卖软件,比如最近流行的网络用语。

      但这种“了解”,又带着一种隔阂感,像是通过某种渠道“学习”来的,而非亲身经历。

      夜深了。

      周棋蓝洗漱完毕,走进卧室。 “林雨止”已经坐在了靠窗的那张书桌前——那是周棋蓝平时用来加班的地方。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英文物理期刊, “林雨止”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周棋蓝的卧室只有一张床。

      她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林雨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看向她,又看了看那张床,浅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恍然”的情绪。

      “我不用睡觉。”她合上期刊,语气平静地解释,“我看会儿书就好。你早点休息。”

      不用睡觉。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周棋蓝一下。提醒着她,眼前这个看似真实的“人”,与正常世界的法则,存在着根本的不同。

      “……好。”周棋蓝低声应道,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她侧躺着,面朝书桌的方向。

      “林雨止”重新打开了那本期刊,台灯温暖的光线勾勒着她认真的侧脸。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些孤独。

      周棋蓝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这一天的情绪起伏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在即将沉入睡眠的模糊边缘,她仿佛看到书桌前的那个身影,似乎……比刚才更淡了一些?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她想睁大眼睛看清楚,但倦意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

      第二天清晨,周棋蓝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调休日结束,该上班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明亮的光带。卧室里安静无声。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目光急切地扫向窗边的书桌。

      书桌前空空如也。

      那本厚厚的英文期刊不见了。椅子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昨晚那个坐在灯下安静阅读的身影,只是她的一场梦。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难道……真的只是幻觉?因为看了日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冲到客厅。

      客厅也空无一人。餐桌干干净净,昨晚吃剩的饭菜和糖炒栗子都不见了踪影。厨房里,碗筷整齐地码放在沥水架上,闪着洁净的光。

      一切井然有序,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周棋蓝颓然地靠在墙上,胸口闷得发痛。果然……还是梦吗?

      她失魂落魄地走进洗手间,准备洗漱。当她抬头看向镜子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她的身后,洗手间的门口,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是林雨止。

      她依旧穿着昨天的衣服,身影在清晨的光线中,那种微弱的透明感似乎比昨晚更明显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周棋蓝,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早上好。”她说,声音清晰得不容置疑。

      周棋蓝猛地回头。

      “林雨止”就站在洗手间门外,真实地站在那里,与她只有几步之遥。

      “我……我以为你……”周棋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去阳台看了看你养的多肉。” “林雨止”解释道,语气自然,“有几盆好像该浇水了。”

      周棋蓝怔怔地看着她,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冲垮了所有的疑虑和恐惧。管她是什么,是鬼魂,是幻影,是执念的产物,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这里。

      “嗯……好,我晚上回来浇。”周棋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开始洗漱, “林雨止”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偶尔会提醒她一句“洗面奶泡沫没冲干净”或者“毛巾挂歪了”。这些琐碎的、带着亲昵的对话,让周棋蓝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们真的已经这样共同生活了很久。

      出门前,周棋蓝站在玄关换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今天在家?”

      “林雨止”点点头:“嗯。我看看书,等你回来。”她顿了顿,补充道,“路上小心。”

      “……好。”

      周棋蓝走出家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久久没有动弹。楼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可手腕上红绳琥珀的触感,口袋里那颗早上偷偷藏起来的、昨晚没吃完的糖炒栗子,以及脑海里“林雨止”清晰的身影和话语,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无论这是什么,她都已经无法放手了。

      在公司一整天,周棋蓝都心神不宁。工作效率极低,对着电脑屏幕,眼前却总是浮现出“林雨止”那张清冷的脸,和那双带着微弱透明感的手。

      同事张晓发来微信约她下班后逛街,她下意识地回绝了:“不了,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家。”

      张晓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包:“有情况?金屋藏娇了?”

      周棋蓝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心里猛地一抽。金屋藏娇……藏的是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鬼”吗?

      她苦笑着关掉了聊天窗口。

      下班时间一到,周棋蓝就第一个冲出了办公室。她几乎是跑着回家的,一路上心跳加速,既期待又害怕。期待推开家门,能看到那个身影;害怕推开家门,面对的又是一室空寂。

      她用钥匙打开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林雨止”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似乎是周棋蓝大学时的《现代汉语》教材?她看得似乎很专注,连周棋蓝进门都没有立刻抬头。

      直到周棋蓝换好鞋,走到客厅,她才从书页上抬起眼,浅浅一笑:“回来了。”

      那一刻,周棋蓝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原地。一种混杂着巨大安心和深切悲哀的情绪,将她紧紧包裹。

      “嗯,回来了。”

      她放下包,走过去,在“林雨止”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她能感觉到身边“人”的重量,很轻,但确实存在。

      “今天……做什么了?”周棋蓝轻声问,像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对话。

      “看了会儿书。” “林雨止”合上教材,指了指餐桌,“然后,试着做了点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周棋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餐桌上果然摆着几盘菜。卖相……看起来还不错。是青笋炒肉片和凉拌黄瓜。

      她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笋放入口中。

      味道……很正常。咸淡适中,火候也刚好。

      但是,同样带着一种……“模仿”的感觉。味道太标准了,标准得像餐厅里做出来的,缺少了一点“家”的那种随意和烟火气。

      而且,她注意到,厨房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没有油烟,没有洗菜留下的水渍,甚至连砧板和刀都摆放得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这些菜,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

      周棋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心里那根刺,又隐隐作痛。但她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很好吃!雨止,你手艺见长啊!”

      “林雨止”看着她,浅色的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膝上的书。只是,周棋蓝注意到,她的指尖,在书页的边缘,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的光影透过窗户,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变幻的色彩。

      周棋蓝和“林雨止”各自占据沙发的一端,一个用笔记本电脑处理着白天未完成的工作,一个安静地看着书。空气中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一种诡异的,却又异常和谐的“同居”生活,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周棋蓝不知道这一切能持续多久,不知道“林雨止”为什么会出现,又会以何种方式消失。她只知道,当这个早已逝去的人,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闯入她的生活时,她那颗沉寂了十年、布满了尘埃和裂痕的心,仿佛重新被注入了某种虚幻的、却足以让她赖以生存的养分。

      哪怕这养分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她也甘之如饴。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雨止”。台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她”身上,让那种透明的质感似乎减弱了一些,看起来几乎与活人无异。

      “雨止。”周棋蓝忽然轻声唤道。

      “嗯?” “林雨止”从书页中抬起头,目光询问地看向她。

      “没什么。”周棋蓝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就是想叫叫你。”

      “林雨止”怔了怔,随即,唇角也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

      “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周棋蓝几乎落泪。

      我在。

      无论以何种形式,无论能存在多久。

      此刻,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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