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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你身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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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舟七岁那年,家里的工厂出了事故,父亲母亲为了救人,在那场火灾中丧生。那段日子,他在工厂附近逢人就会听见一句说他们家是“家道中落”的话,余光里,他还能看见那些谈资他的人的手还在指着他。他那时不懂什么叫做意义,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是活在别人的谈资里。
他照例去学校上课,也习惯性地在周围人面前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老师问他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助,他也只是回答一句:“还好,谢谢老师的关心。”
从小,母亲陈泠就教会了他凡事都要讲礼节礼数,对人说话要温和。父亲商烨也曾告诉过他,不要轻易麻烦他人,要相信自己一定是能做到一切的。若是退无可退,再另说。
父母亲的话,他一直都记在心里。他能挺过这段日子的,他想。
补交完前几日落下的作业,从办公室里出来刚走到走廊上,他回教室的去路就被人给堵住了。
陈序舟看着面前的小瘦子、小胖墩和高大个说:“你们有事吗?”
“少爷——”小胖墩先发制人,贱兮兮地说,“你怎么成没人要的小孩了——”
这仨人很早以前就看不惯陈序舟,看不惯他父母能让他随叫随到,看不惯他要什么就有什么,也看不惯他上下学有专人接送的小汽车。
高个子发出一大声爆笑,小瘦子在一旁也跟着笑起来,附和说:“没人要的小孩!”
和他们讲自己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他们不会听你的,反而还会兴致越来越高地这么叫你。和他们讲道理,无异于是在和三头猪对话。陈序舟不想浪费自己的精力与口舌,拿着手中的作业本,把小瘦子和高个子之间划开,给自己理清了一条道,“让开。”
他走过了那三个人。
平静如水的他,倒显得那三个人是什么失心疯一样。
他背对着他们,自顾自地笑了一声,冷冷的。
“你什么意思!”小胖子忍不住了,大吼了一句,也没管走廊上到底有多少同学。
见陈序舟没有回头看过来,觉得自己被忽略了,小胖子抄起手中的矿泉水瓶,直接向陈序舟那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
陈序舟当然是吃痛的,当然,他也停下了脚步。
矿泉水瓶滚动着,最后停在了他的脚边,他弯下腰,将那个瓶子捡起,丢进了一旁的分类垃圾桶里。
“垃圾不要乱扔。”陈序舟看向那仨人,“投篮不准就别装,谢谢。”
“你!!!”
小胖子作势要冲上前去把陈序舟暴揍一顿,但高个子和小瘦子眼疾手快,立即就拉住了小胖子,小瘦子劝慰说:“算了算了!他都不理我们,热脸贴冷屁屁干啥呀。”
这话,走在楼梯间里的陈序舟当然是听见了的。
他想要的目的达到了。
那天放学,陈序舟就被林沚的父亲给接走了。商烨告诉过他,如果有一天自己没有退路了,就打这个名叫林卫海的叔叔的电话,商烨还说,林卫海和他亲如同生兄弟,见林卫海就如见他。
小手机上早就存好的电话正在那一闪一闪的,他看过去,林卫海正站在校门口那朝他挥手。
从见到林沚第一眼那天开始,陈序舟就没把她当作是自己的姐姐。后来事实证明,当年他没认下她这个姐姐,简直就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毕竟,谁家的姐姐会把自己的弟弟当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呢?
上学背书包,下课帮她买吃的送水,在她饭搭子请假的时候陪她吃饭——当然,这些小事情都是他心甘情愿乐意去做的,无关他借住在她家,需要对她表示感激,只是他纯粹自己想做而已。
到后来,林沚为了拒绝表白,也找上了他,让他假装男朋友。要求还不少,十指相扣,表现出一副很甜蜜的样子,把对面那个一直给她写情书的人吓跑。
短暂拥有“男朋友”的名分,陈序舟感觉,自己走在学校里,好像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这忙,他更乐意去帮了……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是林沚手中的工具人,是一个彻彻底底没有任何名分、只为了满足她所有需要的工具人。
毕业聚会上,林沚喝了不少的烧酒。把脸喝得红扑扑的,连说话都变得含糊了起来。林沚对他说不坐出租车,也不想坐地铁,怕吐。于是,在这炎热无比的夏天里,陈序舟搀扶着她,慢慢地,走过了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两人颀长的身影在光里交错又分开,反反复复,到最后,陈序舟也不想去看那影子了。
林沚嘟囔着数学题,整个人瘫在陈序舟的臂弯里,倒也不觉得热。
“以后少喝点酒,好不好?”陈序舟轻声哄她。
林沚回头看向他,竖起食指,晃了晃,像是在比“No”,说:“陈序舟——弟弟——”
“干嘛?”陈序舟觉察到心跳错跳了一拍,他赶忙故作镇定。
“你身上好香啊。”
林沚声音又轻又柔,陈序舟只觉得心像是被一丝棉花抚过了一般。
原本撤退的故作镇定,此刻又重新蓄满了力气。他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继续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带着林沚往前走。
可这不经意间的动作还是被她完全捕捉到了。
林沚冲他笑了笑,一把接住他正准备垂下的手。
手腕被她握住,尽管,这不是第一次,但偏偏这次,他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她依旧是那副轻柔如羽毛划过心间的语气:“你紧张什么?”
“没……没什么。”
隐藏了十一年的一见钟情难道说是要就此败露了吗?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他当然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也清楚,现在的自己是一无所有的,她是恩人家的孩子,他对她的所有喜欢,放在这十余年里都是不应当的,他不应该如此。小心翼翼的暗恋,或许是他这份藏匿深处的思绪此刻的最好归宿。
像是吃了一口柠檬,陈序舟忽然觉得一呼一吸之间有点涩。
他忙扯开话题:“过两天我去比赛,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的。”
林沚说:“哦——你怎么跟是我哥一样?你这是要准备走‘年上风’吗?”
街边的小店里正在放着《有我呢》:
「世界很大 我们很小 懒惰碰巧转角遇到无聊」
「这么多人 那么热闹 我爱安静你恰好怕吵」
这是林沚某个失眠的夜晚里,陈序舟哄她睡觉时唱的歌。
林沚“噢”了一下,说:“陈序舟,你唱过哎!”
早就路过了那放这首歌小店,也许是脑海里的回忆侵占了此刻的尽数时间,不知不觉,两人便走到了出租屋的楼下。
林沚停下脚步,转身,与陈序舟面对面。
“你脸怎么红了?”光晕里,林沚问他。
陈序舟回忆了一番自己方才喝了多少酒。也不多呀,不至于上脸吧?他的心跳得很快,此刻,他很快就明白了有关脸红的答案。
她没给陈序舟回话的空隙,继续说:“你说,你要是是我哥,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情况呢?”
她没有犹豫:“哥哥——”
尾音被拖长,陈序舟一时间里除了她的声音之外,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仿佛世界已经不是世界,夏天也不再是夏天。
“别这样。”他克制着一切,唯独无法克制她肆无忌惮地朝他靠得越来越近。
她装作听不见他话的样子,伸手,蒙上了他的眼,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说:“我有时很想知道,亲吻,究竟会是什么感觉。”
晚了。
陈序舟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林沚已经夺走了他的初吻。不是蜻蜓点水,而是掐着他,强制落下。
“我知道啦!”林沚松开了他,“原来是这样。”
她依旧笑着,像是做了一件在她看来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而已。
“走啦,回家!”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隔天早上起来,陈序舟一见到她就会想起昨晚他们在路灯下的画面。每每想到这,他总是会想到“负责”这俩字。
可从早上她那句再日常不过的“早啊”,到中午她问他吃什么,再到晚上傍晚时,他回家后,她对他说了句“训练辛苦了”的客套话,这期间,她对昨晚的一切像是没有印象一般。
他有点尴尬,可她该如何还是如何。
睡前,他终于忍不住了,敲响了她的房门。
他手抵在门框上,故作没好气的样子看着她。
林沚闻出了他的不对劲,说:“你喝酒了?”
他“嗯”了一声:“葡萄味的,烧酒。你爱的那一款。”
他学着昨晚她靠近他时的样子,站在门口凑近了她。
“你喝了多少啊?”
“没多少。”他只是想让自己变得大胆一点而已。
林沚推开了他,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睡了,好不好,晚安,好不好?”
“不好。”他决定要让自己眼红起来,最好是能让他看见自己眼眶里正有泪水在打转——可以让她对他有一丝丝的心疼吗?
“那你——想要什么?”林沚说。
“我只是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他语气里夹杂着无法藏匿的委屈。
“昨晚?你带我一起回家,然后我们就……”林沚顿了顿,“各回各房睡觉了。”
“哦。”她果然是不记得了,她昨晚上就是断片了!他只是被她利用来做体验了而已!
于她而言,他是彻彻底底的工具人。甚至,她还不记得她对他做了些什么!
她不是姐姐,一辈子都不可能是。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自己在她面前就是一个勾勾手就会过去的“狗”。尽管他愿意听她的话,可确也不妨碍这是个事实。
他轻轻扇了自己一下。
灼热感侵袭,呼吸再一次乱了方寸,他努力冷静下来。
可是——
好像还是很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