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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日之行,始于早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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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观者系列 之四
一日之行,始于早报
注:本早报构架借鉴自重庆晨报,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建议看这篇之前先看前三篇:P
如今的东京早间新闻报——简称早报,是越来越厚了。从创刊时的薄薄三张,到现在的五部分十五张六十版,报纸和世界一样,都经受了艰辛的发展历程。
让我们将报纸翻过,从封底开始打量。今日的霸主是财气大粗的丰田老板,他买下了整整一版的广告。新款跑车熠熠闪光,F1倾情宣传,外加美女友情客串,眼波肆意流动间,仿佛要拉你进去陪她一同倚车而站,分外妖娆。
第四部分是雷打不动的体育专栏。贝克汉姆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大半壁江山,诓骗了不少前去上学的女学生的钞票,再免费附送一通刺耳的尖叫。中田英寿也不示弱。半吨重的相扑横在中间。
第三部分是娱乐消息。仓木麻衣笑得甜美,她的新专辑刚攀上排行榜第一名。紧随其后的是KINKIKIDS,他们上星期的演唱会换得了媒体和观众的满堂彩。
第二部分综合了世界上的时事政治。小布什带领美国叫嚷得最厉害。欧盟正襟危坐,摆出高姿态。中国不动声色。埃塞俄比亚的难民叫声凄惨欲绝。
第一部分通常是国内的消息。右翼政治家开始了例行公事的鼓吹。内阁人事变动惹人注目。市长电话一栏中又出现了市民关于东京过于拥挤的交通的抱怨。
最后,报纸归回原位——光看头版头条的套色就可以猜想记者的兴奋程度:“棋坛横生是非,王子与王子的童话?”
它是从印刷厂出品的第一批报纸中不起眼的一份,被送达到小商贩手中还是早晨六点。一天尚未惊醒,不过有人已为生活所迫,睡眼惺忪地踏上了一日的行程。路边的糕点店准时响起了叫卖的声音,执勤的警察换了班。
快七点时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许多都是学生。这时走来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大叔,打扮得人模狗样,西装笔挺,稳当地拧着一个提包。他给了商贩一枚硬币,看也没看,随手扯走了顶上那份,卷成一团夹在腋下,迈着大步子离开。
这份报纸,也就是它的新主人停在了一家刚开门的理发店门口。他定住,“理发是新的开始,”他自言自语着,犹豫了一会,推门进去。
“给我理发!要快!”
马上有小徒弟模样的年轻人跑了来。“先生您要什么发型?”
“管他妈的什么样式,好看就成。”他摸摸脑袋,“我很久都没到街上理过发了,你看着办吧。”
“好咧!”小徒弟兴致高昂地抽出了剪刀,望了望里屋,像是在确认师傅的行踪不会对他的大胆举动造成影响,继而卷起袖子,细数着师傅教给他的要点,煞有介事地打量起客人来。
中年大叔把报纸拿了出来,不经意地瞟了瞟头版,顿时眼睛瞪得似铜铃大,手猛一拍椅子把手,惊得小徒弟抖了三抖。
“先生……”他怯怯地开口,“虽然我很抱歉,不过我不得不说……您的头发……”
这位激动过头的大叔在刹那间葬送了他的大好发型——不过他还完全没醒活过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排黑体红字。小徒弟只好一边盼望着师傅来救驾,一半战战兢兢地继续小心翼翼地剪了下去。
大叔突然开怀笑了起来。“这张照片,明明都把他们拍得没有真人好看!这个记者是白痴啊!”他又捶椅子又跺脚,十足似个疯子。小徒弟经验不足,难免又犯了错误。他的兴奋状态持续着,还有逐渐扩大的趋势,“这个姿势摆得真是好看!明明那黄毛小子就该压到别人嘛!哈哈!味道一定不错!”小徒弟哆嗦着,下定了最坏的决心。他吹起了口哨,将报纸举过头顶,“世纪初的大童话,喔!我是见证人!太酷了!”小徒弟生出了临阵脱逃的心思,随即叹气难免还要跟着师傅再混几年才能出师。
事件的结果是大叔顶着一颗亮闪闪的光头出了门。在付款时,面对客人终于醒悟的狐疑的神情,小徒弟从罗纳尔多(说到这位以丑闻名的外星人时对面的眼光蓦然尖刻了)扯到了贝克汉姆(他注意到地震由12级降为了6级),又绞尽脑汁,抬出了意大利首富贝鲁斯科尼(飓风侵袭的范围蓦地缩小了),到后来无可奈何,请出了他可以最后想到的名人——光头裁判科里纳,才算平息了纠纷。3级的微风只能让他凛冽凛冽,并无实际性伤害。不过如果小徒弟知道了他的首位客人是昨天晚上才办理好从东京最大的精神病院历经七年坎坷出院的的手续,今天早晨风尘仆仆地回到东京的消息后,我想,他是不敢如此天马行空颠倒黑白的。这不,大叔气愤未平,走时连报纸都忘了拿。
小徒弟受了惊吓,心突突地跳着,暗忖着师傅还未起床,于是决定到隔壁的快餐店吃饭压惊,他操起客人留下的报纸,点了一份套饭,读得津津有味。头版头条最先吸引了他,他费力地辨认出了略显模糊的大照片上是两个男人在拥吻,不过可惜,他不认识,便不觉兴趣。他刚吞下最后一团饭,师傅的叫声便划破两家店间的水泥砖墙,刺进了他的耳朵。他急急忙忙付了帐,跑了过去,报纸被落在餐桌上。
刚出店门时他撞到了人,他连忙道歉,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女学生。她杏眉横扫,逼他一鞠躬,跑走了。“冒冒失失的。”她一嘟嘴,走进餐厅,放眼望去只有一张空桌子,便过去坐下,点了菜。看见桌上竟有一份报纸,便扯过来打发时间。
头版头条吓了她一跳。她蓦然叫出声,接着倒吸一口凉气,用右手捂住嘴。她连忙掏出手机,现在7:30。她一遍又一遍地打着同一个电话号码,不过好象没人接。饭上桌时她放弃了努力,不过她似乎没有进食的心情,草草扒了两口就起身,还带走了报纸的头版。一份拥有完好结构的报纸顿时被生生分割为两份,头版和它的孪生兄弟们挥泪告别。
等红灯时她又拿出了报纸,细细研读着每一个字。坐到公车上她又开始尝试打电话,未果。她心烦意乱,赌气地拉开了窗。一阵风进了车,吹乱了她的头发,接着车子一个90度大拐弯,她手一松,报纸飞出了窗外,她挽救不急,眼睁睁地心碎地目送着它在空中飞舞的姿态,心中气苦,拉上窗子,从包里拿出课本心不在焉地读了几句,又合上。课本的封面写着:东京大学历史系用书。
报纸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落在了一位正在过马路的行人脑袋上。她从头上扯下报纸,气鼓鼓地正准备扔进垃圾筒,视线却不自觉地被头版头条吸引,摊开已劣迹斑斑的报纸,读了起来。
“气死了人,这新闻早该由我先写!”她边走边骂,却禁不住担心。她摸出移动电话,似乎和上级说了什么,批准到了自由外出的机会。高跟鞋给踩得铿锵作响,她整理好提包,拦下一辆出租车,十分钟后,来到了日本棋院后面的近道。她随手将报纸搁在垃圾筒上,一阵轻风过,报纸被吹到地上。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小跑到棋院门口。棋院门口云集了几十名记者,保安严阵以待,发言人整装待发。那里有许多她熟识的记者,她故作轻松地和他们打着招呼,顺便套了几句最新消息。
“他们不就是很好的朋友么?”她哈哈大笑,“是哪个八卦记者存心造谣?这次恐怕轮到塔矢名人亲自出马解释了吧!啊?他不在日本?不会吧……呃,对,我以前和他们有过接触,还安排过专访。他们没什么的啦……呵呵,不相信我的观察力?……照片?你要的话我也给你合成得出来啊!……别给围棋这古老的运动扣这么重的帽子!再怎么说,日本围棋也禁不起负面新闻了,我们好歹为日本想想……”
而报纸的头版百无聊赖地躺在地上,感慨万分。它也料想不到它的第一次印刷旅程竟然如此草草地结束,它望了望太阳,还是早上八点半,时日尚早。它本以为今天它可以过得更加充实一点,如今却被当成废纸横在小巷中,迟早被捡走卖掉。它认真地回想着它短短的寿命。它被一双粗大的手拧出黑乎乎的大布口袋,到了小贩手中,被中年大叔买走,小徒弟作了中介,女大学生当过它的主人,风把它吹给了女记者。而后呢?而后呢?
它正浮想联翩,远方两个身影嬉笑着靠近它,在这僻静的小享中分外引人注目。他们走了过来,它惊讶得随风翻了一转——可不就是自己身上照片中的两人?!他们不知多久了,多久了——在这条不起眼的小巷中低低地细语,悄悄地拥抱,默默地相视而笑——还有,在温暖的初升的橘红中年轻的快乐的奔跑……
而他们似乎毫不知情,眼睛都不曾离开对方一寸,更是彻底忽略了它。
“你从前门进,我从后门进,手合结束后我们在家会合。”其中一个发了话。
“嗯。”另一个点了点头。
远方似乎又来了人。它抬头看,是一个捡垃圾的老人。它知道它大限将至。老人尖锐刻板而目讷的眼光搅得它很不快活。两位年轻人浑然不觉。有什么东西似乎从老人的头顶上倾轨下来,地上出现了黑压压的缓缓蠕动的影子。
它闭上了眼睛。
“走吧。”金发的年轻人牵起绿发的,从它的身上踏过。他们的步子多么坚定而固执,它想。他们多么美,像幅画。它疼得心满意足。他们的脚印留在了它的表面,歪歪扭扭的两行——你说,你说,有人能从它上面看出他们正在相爱么?
老人佝偻着背,移动着,定在了他们的面前。他们牵着的手被迫放开,为他放行。他蹒跚的脚步像在受罪。他们又重新牵起了手,打闹着奔向远方。
它别开了脸。它被他拾走了。
它知道,它会被当作废品卖了换成老人的钱,再进行第二次的加工,又变成报纸……如此如此,循环往复。它感叹。世界多么奇妙。它已经死掉了,可他们的一天才刚刚开始。它为他们祈祷。
也为自己的第二次,第三次期待。那时它还会是早报么?
它满怀期待地闭上了眼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