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竟是竹马未婚夫》夏日勿苇

5、青山不改 那时他

　　那时他们一个跟着师父云游，一个在家中学习算账和女红。

　　那时容静姝五六岁，与“未婚夫”见过几次，但记不得他的脸。

　　只记得是个极其俊朗的少年。

　　当时太小了，牙牙学语的年纪，对异性只有抵触。

　　容静姝并不喜欢别的男孩，只想和母亲待在一起。

　　在年时家中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时，她也就只揪着母亲衣角，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陌生面孔的接近。

　　之前母亲都没有阻止过她的远离，但在某一个只能看见膝盖的高高的家伙靠近后，母亲却直接将她从身后强行拉了出来，推到那人面前。

　　不仅对小容静姝的急切和恼怒视而不见，还笑嘻嘻地打趣道，“去呀，去呀，那可是你未来的夫君，见了这么多次还不认人吗？”

　　当时的余景承也没有多大，在容母将软乎乎的女孩往他身边赶时无疑是手足无措的，只能背着手定在原地。

　　而周遭的目光也不知从何时起聚焦在了他们二人身上，起哄声不绝，“这是你未来的媳妇哦，要从小好好相处哦！”

　　孩童对于婚嫁的了解不过尔尔，但本能抗拒这样陌生的环境和言语，分明人人都在笑，他们自己反而会觉得窘迫和羞耻。

　　女孩紧紧攥住衣角，试图回头去找妈妈，可母亲早已去外头迎客，放心地将容静姝交给了总是懂事，总是自觉护着容静姝的余景承。

　　眼见着找不到人，小容静姝鼻尖一酸，泪珠就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委屈地抿着唇，肩膀轻轻发抖。

　　方才还愣在原地的余景承一下子僵住。

　　他素来会护着她，可此刻所有人都在笑，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止住这场玩笑，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一个哭泣的小姑娘。

　　他慌乱地上前几步，手抬起来想替她擦眼泪，又碍于满堂长辈不好意思伸手，想要辩解几句让长辈们噤声，却又回想起老师父母所言长幼有序，不得冒犯。

　　最终只能环视一圈，在热闹喧嚣稍微平息后才像女孩攥住她母亲一角一样，轻轻地带着她往外走，离开满室指向性的目光。

　　夜风微凉，吹走了不属于他们俩的杂音与热意，四下安静下来，只剩屋檐红灯笼轻轻摇晃。

　　少年终于松开了紧绷的心神，抬手替她将衣襟扣紧，抵御凉风的侵袭，指尖轻轻抚平对方皮袍褶皱，拍了拍沾染的灰尘。

　　而后总算认真看那张已经哭红了的脸，小心翼翼地拢住容静姝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摆正了已经有些歪掉的发髻。

　　做完这些，女孩已经不再嚎啕大哭，吸吸鼻子，带着点疑惑和彷徨看着他。

　　余景承垂下眼，蹲下来与她平视，眼底的软意触动了某人还幼小稚嫩的心灵，用手帕轻轻地蹭掉了他脸上的泪水。

　　沙哑夹杂着轻哄的声音靠地极近，“不哭了，没人说了。”

　　“我们出来了，不听他们乱说...”

　　余景承一直深刻地记得这件事，从小到大，容静姝向来不喜欢别人对她议论纷纷或者故作亲密地搭话。

　　甚至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都是秉持一份有些谨慎的距离。

　　这似乎是他们相敬如宾的相处方式发展的，第一颗种子。

　　后来容静姝对他的依赖也多了些。

　　春日雨后土地湿滑，许多孩子都结伴去巷陌踩水坑、捉蜻蜓，容静姝也不例外。

　　只不过她家中管地太严，许多时候悄悄外出，结伴成群的孩子们早已不知所踪。

　　她急于寻找，跑的极快，脚下一滑便直愣愣摔进了路边的泥坑。

　　满身泥水，裙摆脏地一塌糊涂。

　　她站在原地，又谎又懵。

　　而一门之邻，便是余景承的家。

　　他常于阁楼上借阅藏书，开窗透气正好瞧见可怜兮兮的脏女孩。

　　女孩也正好抬头瞧见他，鼻头通红，没有求助，只是看着他。

　　余景承也不用她喊，有些无奈又哭笑不得地快速下楼，来到她面前。

　　少年二话不说俯身，稳稳将他从泥坑里捞起来，也不顾自己白衫被带起的泥水沾上，牵着她的衣袖，将她带去后院水井旁。

　　四下无人，他蹲下身，捧起井水一点点替她冲洗裙摆上的污渍，又耐心沾湿丝帕，替她擦干手心、脸上的泥点。

　　“放心，不会告诉你娘的，”余景承轻声和她承诺，“我就说你洗手不小心弄湿了，回去换身衣服，我带你去找他们罢。”

　　容静姝擦擦眼睛，不太信任地眨眨眼看他，最终还是抿了抿唇，伸出手，“拉钩。”

　　余景承轻轻啧了一声，还是半蹲下来，俊朗的眉眼直直闯进对方眼眸，用修长的手指勾住那小小的手，声音带着点喟叹和难过，“都这么多次了，还不信我啊。”

　　余景承总是替她瞒下贪玩的祸，从小到大无数次。

　　在还没有性别意识的时候，更是总来她房中，帮着与姐妹们去逛街的容母看管。

　　课业本上密密麻麻的算术题，和捏着毛笔皱眉的小姑娘，怨气深地都要把他瞪死了。

　　余景承拿着卷诗经，一见她算数的速度慢下来了，便要将诗经卷起来轻轻敲她的头。

　　分明没用力气，容静姝却狡诈地狠，捂着脑袋就要交痛。

　　也正是仗着余景承冷不下心来。

　　余景承的脾气总是很好，原本容静姝以为他是算数技艺并不精湛，看不出她课业的对错，也不上心，所以只是看着她写。

　　却没想到她着急忙慌、囫囵吞枣地填完答案后，对方却才开始慢条斯理地看起来，手上的动作没停过，圈出的尽是错题。

　　年幼的容静姝气地不行，噘着嘴正想要反驳些什么。

　　可对方只是从书案上抽出了新一张宣纸，铺好，点了点同样的位置。

　　“把这些题重新写一遍吧，”少年轻轻拍拍她肩膀，“不然你母亲会生气的，就不能出去玩了哦。”

　　容静姝赌气放下笔，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可我就是算不对，就是不会写。”

　　余景承试探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把算盘拿过来，我教你...”

　　少年将她抱在怀里，一只手带着她略过算盘上的串珠，嘴里念着“去五进一...”的口诀，一只手带她在宣纸上留下墨痕。

　　那算是他们记忆力靠地最近的时刻，难得的、隐秘的亲密和温柔。

　　再次离别，仍是余景承跟着拜的师父去别的书院云游。

　　小城的狭窄困不住自由的心，也困不住想要远望的眼睛。

　　那时的余景承什么也不懂，只知书中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便遵循父母之意踏上旅程，也理所应当地比其他家庭宠出来的孩子懂事。

　　又是数年。

　　那时容静姝已到九、十岁光景。

　　人潮零星错落，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落日，她照例去到河边，趁着家仆浣衣玩水。

　　不再像几年前那样贪玩，不会再不小心弄湿裙摆，只是静静地眺望着远方滚滚而来的浪花思考。

　　她的身边坐着许多余景承并不熟识的别家少年、同龄友人，他们说笑着，嬉闹着，容静姝虽极少插话，但余景承看得出。

　　她很自在，很快乐，就像曾经与他单独相处一样。

　　余景承表面不动声色，静静矗立在远处眼睁睁看着，心底却悄悄泛起几分酸涩。

　　分明花了许多年才走近了小姑娘的心，如今不过多久，身边却已有了新人。

　　不自知的占有欲，在阔别时日后更加肆虐，不甘又嫉妒。

　　他忘记收起蹙着的眉与在一位翩翩君子身上极为少见的妒意。

　　容静姝也总算是看了过来。

　　笨拙、容易害羞的孩童变得不那么爱说话，看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漠与淡然，但在视线锁定他的一瞬间，容静姝心头仍然会开始乱跳，不断地让身体变得不属于自己，只余慌乱。
　　像是做错了事，下意识收敛了一切情绪，匆匆跳下礁石，快步向前，最后却停在少年身前几寸。

　　奔过来时，分明是想要拥抱的。

　　余景承想。

　　但最终，那份炽热的情感在瞳孔里流转了一遍又一遍，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对方终究还是停在了不远处，微微抬头。

　　“———你回来了。”

　　她说。

　　话音里带着欣喜，带着讶异，带着许多在那个年纪尚不明确的情感。

　　看着更加高挑，眉目更加俊朗的少年郎，看着他鼓鼓的胸膛和更有力的，抬起为她遮挡阳光的手臂。

　　即使赶了这么远的路，却一点没有灰头土脸，骨架撑开，素色衣衫没有一点墨痕与泥土，发束简单，眼底开始有了容静姝看不懂的深思与文气。

　　棱角尚未磨平，锋芒却尽数沉于根骨，沉静又内敛，君子的兰香，似乎只是看着他的外貌，就能嗅到真香。

　　最重要的是，对方仍然那样温柔地看着她，虽然夹杂着几分复杂，不过仍然是他。

　　一眼万年。

　　容静姝早在那时，就已经在心中将余景承标记为所有物。

　　他柔和下来的锐利眉峰，他微微弯折的唇角，他柔软淡色的唇瓣。

　　没有一处是她不喜欢的。

　　当年的容静姝这样看着清隽温和的余景承，如今也这样看着清雅端正、坚毅肃正的余景承。

　　而今日的余景承也如当初一般，眉梢轻扬，包容又温柔地垂下眼睫看她，眼中尽是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