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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王储 令堂现今还 ...
漫长的沉默逝去,沈澜川终于将注意力转回眼前:“阵图一事既然是冲着傅师妹来的,为什么不选择直接告诉她呢?我记得你和傅师妹关系亲密,其程度甚至不在茵茵之下。”
他起先并不知晓被针对的是傅黎,还以为是师妹因为某些原因发现了护山大阵图纸泄露,想要提前预防恶劣的结果产生,同时顺藤摸瓜、调查出幕后主使。
和淳一谈判条件时,就在对方发出讥讽前的一瞬间,沈澜川心中也生出了同样的疑惑:为什么自家人出了问题,师妹的反应是先瞒着呢?
当时他用来为自己和师妹辩解的理由是,他们已经在多方阵法商处做好了防范;师妹也说其中有不得已的原因,又拿淳一与傅黎的交情关系暗中威胁,才暂时堵住了宫主的质疑。
后来事物繁忙,他确实也忘记了这小小的口角之争,直到此刻淳一宫主不在,才得以问出疑惑。
可……师妹会说实话吗?他同荼熙的墨眸直直对视,心中忽然产生了不确定感。
荼熙也看着沈澜川,同样在心中评估是否应该对他和盘托出。
按照情谊伦理,面前这人是她的师兄,这么多年对宗中事务称得上一句恪尽职守。
若论家世根底,荼熙对他几乎算是了如指掌:她不仅知晓沈澜川的来处,甚至见过他前世归途。
更何况——
他还是唯一猜出自己来自九年后的人。
人品清正、性格宽仁、实力强大、有同理心,前世甚至与她暗中配合着做了不少大事。
除去出身的族群总对他怀抱着愚蠢的歧视和偏见,这人没有其它任何缺点。
细致的斟酌过后,荼熙清亮的嗓音终于在沈澜川脑海中响起:“因为,我怀疑傅黎师妹的身世。”
“若是直接告知于她,极有可能会打草惊蛇……师兄难道没有怀疑过吗?我想先私下摸查一遍苍岳宗内诸位同门的身份。”
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她与沈澜川自始至终,都从未背叛过彼此。
*
韶安城,伊宁坊。
此处距离无间客栈七里有余,繁华地段闹中取静、环境清幽,多为富商所居。
三进三出的宅院里水石花木错落,苻景就闭目躺靠在廊前藤椅上,静静等待派出的人回程。
在他身后,左右侧各立着两名侍女。她们仪态端庄、神情肃穆,橘红的裙装上金粉点点,如同落日余晖映上雪山。
那苻景极为年轻、不过十五六模样,俊秀的面容上依稀能看出傅黎的三分影子。
但不同于傅黎的温和沉稳,少年周身只透出入骨的阴冷,就像深夜颈后吹来的阵阵邪风、无端惹人汗毛战栗。
杂乱的脚步声忽然由远而近匆匆响起。紫衣人早在进门时就摘了面具,此刻他带着身后五名男子走到苻景身前,单膝跪下、垂首复命:“少君贵安。”
“阵法图已交给张曜。少君料事如神,我当日只是浅浅提了句那个花楼里的妖君,他就自乱阵脚。不过他要求无思和客栈顺利解契,再由我们的人护送着入北域。”
苻景闻言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个嘲弄的弧度:“小杂种天赋资质都是劣等,倒挺重情。”
他还以为张曜真是个硬骨头呢,怎么重金利诱都讲不通。谁知道仅仅用他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哥哥稍作威胁,他就赶忙松了口。
“救命之恩尚且比不过一点微薄的血脉亲情……呵,我那个心善的姐姐,应该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后反而是她救过的小妖奴反咬一口。”
苻景眯起眼感慨:“还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明明是双生的罪奴之子,就因为姐姐滥好心,一个脱离了苦海、甚至被富裕家庭收养,另一个却仍旧堕落红尘,独自哀哀苦撑。”
想起傅黎的瞬间,少年胸中烧起无边的妒火:“姐姐总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把别人的命运当做游戏、随意搅弄,让人看了就无端憎恶。”
“王女只需要不轻不重的施下恩泽,然后等着看那些蠢货山呼千岁就行……她又怎会懂得低位者的痛苦、艳羡、嫉恨。”
苻景只觉得心口郁气堵胀。凭什么姐姐生下来就是君王之命?凭什么不能是他苻景?他哪里不配?
大伯还真是偏心。所幸祖母真正属意的人是他;能替姐姐拨乱反正的人也只有他。
“澧越宗……呵,什么烂地方,防守力量松懈得跟散沙差不多。姐姐还真是不耻下问,这都能潜下心来求学。”
苻景态度难明地冷笑两声,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漫不经心道:“那便走吧,王廷也是时候换个新的继承人了。”
仆属纷纷应“是”。
便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诸位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院内众人寻声看去——
只见一名褐裙少女不知何时环臂斜倚在了垂花门边。
她额间标志性的朱砂痣夺目,脸颊略显婴儿肥,一对圆而大的猫儿眼幽幽泛光、像在紧盯着猎物。
乌黑的头发梳作两条浓密的麻花辫搭在肩前,衣上明明坠满了流苏银饰、碰撞间却不发出任何响动。
正是淳一宫主。
她尾随了紫衣人一路,来到此地后便借用荼熙给她贴的隐身符躲在光线阴暗处,目睹了他们交谈的全程。
说来可笑:满心设计陷害傅黎的幕后黑手,居然真是她的堂弟,她血浓于水的、所谓“家人”。
淳一墨绿的瞳眸中暗色深沉。她想起当初在云钟镇时初见苻景,才刚过九岁生辰的小男孩被自己亮出的利爪吓到,只敢躲在傅黎身后、露出一对惊慌的杏眼。
不过六年时间。当初要拉着姐姐的手才能克服恐惧的人,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最阴毒的招数,从至亲之人的背后捅刀。
苻景也是许多年不见淳一,仔细辨认出来者身份后、轻蔑地笑了笑:“这么大的口气,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棠梨宫主。”
“我劝您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南廷可不认妖域的规矩,牵扯进来刀剑无眼啊。到时候闹得月狮族中哗变,您已经到手的家主位再被褫夺,那就不好看了。”
听了这番“肺腑之言”,淳一冰冷的竖瞳仍旧不为所动。她抬手唤出法器业火铃,意欲直接拿人回宫:“燃罪,烬!”
但见她轻轻摇动系着红绸的黄铜铃铛,霎时便有幽绿色的重重鬼火腾起五尺高,成包围的态势划出一片战场、将所有人都困在圈内,火光几乎照亮整个坊区。
极近的烈焰炙烤着苻景的脸,他假惺惺的笑容僵住,不再掩饰刻薄的性格:“令尊难道没有教过您,‘莫管他人瓦上霜’的道理吗?”
这句话音刚落,少年又垂下眼帘,语气似乎饱含歉意地自斥失礼:“哦,不好意思。”
“一时情急忘记了,”他抬起头,嘴角勾起的弧度堪称恶毒:“自冠乔小少主夭折后,尘卿家主便选择了主动隐退。月狮族这几年听的都是棠梨宫号令。”
“令尊不知踪迹……令堂现今还在回关山上躲清闲吧?宫主此次行动,可有向她老人家报备过啊?别回头又被关了灯牢、燎毛烙皮烫成拔毛猫;风祭大巫威望再高,怕是也难捞出您第二次。”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貌合神离的家人、那些刻意丢弃的回忆再度被提起,淳一眸底霎时染上猩红之色,漫出的杀意几乎遮掩不住。
但就在彻底失控的前一刻,刺骨的寒凉自少女胸口漫至全身,疯狂跳动的心脏抽痛。淳一瞬间被唤回神智、瞳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浓绿——警悸咒起效了。
激将不成,苻景心道棘手。他和女孩无声地对峙着,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背于身后的纤长五指却握紧了暗中召出的长剑。
单打独斗他确实拼不过淳一,但是毕竟他这边人多、还个个都是元婴期高手,车轮战不是没有胜算。想着想着,苻景又忮(zhì)忌忘形起来:“凭什么她是嘉甫,我却是野草?哼……我偏就不让你们如意。”
按照南廷规矩,王族血脉中只有君主和储君才能冠“傅”姓。眼前人显然已不甘心做闲散少君苻景,执意要同阿黎相争了。思及此,淳一不再犹豫。
她化作十数尺高的巨型月狮朝苻景奔去:绒长而神秘的三色皮毛被火光映亮、锐利而深邃的虎瞳洞察秋毫;浑圆饱满的脑袋威风凛凛,厚大的肉掌上利爪幽冷、抬手便拍晕一名随从。
苻景在众人掩护下躲闪着反击,他很快发现淳一不敢真的杀人,但在实力悬殊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减少自方战斗力不断削减。
业火铃召出的暗绿火焰效用堪比结界,看似只有五尺,却不管飞的再高掘地再深,都无法越过,只有让放出它的人心甘情愿收回才行。
淳一毕竟是得到了整个月狮族认证的新任家主,实力不容小觑;苻景这边渐渐吃力、颓势已经显露。
若非知晓淳一就是个只在乎傅黎的疯子,没有丝毫谈判协商的可能,他今日怎会愿意和她两败俱伤。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吗?
四顾周遭、苻景忽然心生一计:他迅速地转身抓住一名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侍女,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径直朝火焰上按去。
业火速来被称为地狱极炎之火,活物只要与之相触,便会瞬间化作齑粉、灰飞烟灭。
侍女仰头朝下,发尾触及绿火便燃烧起来;她大声地尖叫求饶、挣扎不休。苻景面色阴沉地唤淳一:“让我走。这侍人可是无辜的,她若死了,你同傅黎要如何交代。”
淳一觑了眼其它四散奔逃远离苻景的女侍,只是冷笑道:“那你杀了她啊。少君心狠手辣害人,同我又有何干系。”
弱小的生命只能拿来威胁善良的人,而她淳一自认天性恶毒残忍,不在此列。
“阴河少君不是觉得您的命格最金贵吗?如您所愿,今日在场众人哪怕死净,我也只在意您这位‘主子’的去留。”
她边说边迅速地朝苻景扑过去。
今日若将这蠢蛋放跑了,自己就无颜再见阿黎。
南廷那群人的办事风格她知道:他们往往自视清高、实则迂腐偏私至极。
都是跟人间朝廷学来的贱毛病——重男轻女、欺软怕硬。对于仁善的储君总喜欢挑毛病,对于苻景这唯一的嫡系男丁却娇惯非常。
苻景要是回去了,南廷必会帮他开脱罪责,哪怕他是在大逆不道地谋害王储。
淳一不能容忍傅黎终日活在明枪暗箭之中。她要借此事按死苻景,替阿黎除掉这个觊觎王位的心腹大患。
*
棠梨宫。
随着荼熙意有所指的话音落下,沈澜川的呼吸不自觉窒住一瞬。
此时此刻,任谁来、估计都再说不出“傅师妹是个普通人”这样掩耳盗铃的话。
同棠梨宫交好、和南廷王族积怨、阵法天赋凤毛麟角……沈澜川还没有那么笨,连挂在眼睫毛上的答案都看不见。
经过此前一番实在没什么必要的试探与衡量,荼熙最终还是决定相信经验——沈澜川总会拿她当自家人的经验。
她彻底卸下防备,失焦的目光浅淡悠远,如同看见久远岁月里的往事:“师兄应该还记得,傅黎师妹是五年前上的山。”
当时姬子衿正给她上课,突然收到四长老的传讯,当即便召来了二师姐覃醉蓝、吩咐她给傅黎准备住处。荼熙就在师尊身侧静静看着两人交谈。
毕竟和往常的招收流程不同,覃醉蓝免不得问掌门、怎会猛地来了个新弟子;姬子衿只随口说四长老在游历路上偶然捡的。那语气,好像在描述捡了只猫捡了只狗。那年傅黎十一岁。
傅师妹的阵术极好,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掌门钦定她朝法修方向发展。
也有同门问她以前是不是接触过这方面,傅师妹只是沉默;可能偶尔也解释两句,说应该是根骨好吧。
久而久之,大家索性不纠结了。开玩笑,苍岳宗这些师姐师妹的,谁身上还没点过人之处?少见才多怪,多见就不怪了。
傅黎在修炼一途上确实是没什么根基,这点荼熙可以作证。当年她练气入门后,还是荼熙引着筑基的;但自打筑了基,傅师妹的修为就像不竭的泉水般咕嘟嘟往外冒,四年便突破了元婴。
本来这都不算什么。就像覃醉蓝师姐,她上山时随身只带着一把法器中阮,却是筑基的境界、元婴的实力。
鸟大了什么林子没有?天底下奇怪的事多着呢……虽然荼熙偶尔也觉得,苍岳宗里奇怪的事有点太多了。
但都可以理解嘛。
走上修道这条路的,又有那个不是洗尽尘缘、六根明净?
所谓“往事休提,还如一梦”。
长风万里送秋雁,昨日之日不可留。
荼熙真正产生怀疑,是在前世傅黎被逐出师门的三年后——傅师妹好似人间蒸发,所有人都失去了她的消息。
彼时雪域南廷继承人更换,官方的说辞是原储君无心权柄,只愿历遍山川研习阵术,自愿将王位禅让给了阴河少君;又因少君年幼,孤身难堪大任,就仍旧保留了太后的摄政之位。
总结下来,就是说太后依然大权独揽,区别不过是换了个更听话、更好操控的小王储罢了。
虽然内斗实情人尽皆知,但祝贺者无不擅长装傻充愣,连“王室姐弟两人情比金坚”这种糊弄鬼的话也说得出口。
新任王储名叫傅景,从前为了给履历镀金、在青衡宗交换学习过两年时间,是以也向他们递出了邀请函。
受邀饮宴这种不大不小的行程,各大仙宗的掌门长老少有亲自前往的,基本都是让年轻一代多见面多交流,日后总能用上。
青衡的三支主流小辈里、赵岱蘅与尤家二公子事事拔尖,这种脸面工作也理所当然交由这两人斗法。
赵岱蘅毕竟修炼要紧,三十八盟无人不知她手底下配着两员得力干将,二人皆是天纵奇才:一个荼熙,出身不是很显;另一个名叫曲知序,出身修界世族曲家。
这两位“机警聪明、处事周全”是出了名的,很受赵岱蘅重用,平时轮流替她处理大小事宜、结交各方人脉。
谁知雪域这回时机掐得正好,赶上荼熙和曲知序都在宗外出任务,赴宴之事很罕见地落在了赵岱蘅这位极其难请的祖宗身上。
傅景受宠若惊自是不提。令荼熙意想不到的是,赵岱蘅赴宴回宗,竟给她带来了傅师妹的消息。
她说在南廷王宫碰见了月狮族那位蛮横的淳一宫主,身侧跟着个戴面具之人,身形、举止都像极了失踪的傅黎。
说起赵岱蘅与傅黎的半面之缘,免不了又要讲起一桩往事。
起因是赵岱蘅与荼熙关系亲近,赵岱蘅甚至奉荼熙为知己。她发觉荼熙仍旧不舍昔日的同门,就想着请姜茵茵等苍岳宗的人聚一聚、吃顿饭。
而傅黎自倒卖阵图事发,与苍岳宗便断了联系。那天赵岱蘅、荼熙与苍岳的几位师弟妹甫一碰面,两人瞬间就看出了有人暗中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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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三天一更新,每章五千字,通常早上九点半发布。 作者第一次写中长篇,会努力讲好这个故事,最后依旧十分感谢大家对《剑道天才》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