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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精神病人 ...

  •   旁观者系列 之一

      精神病人

      一

      今天天气很好,听说要来一个新病人。

      其实顶不错,多个伴么。

      隔壁的小孩子又在叫嚣。我知道老布罩不住他,不过我可懒得过去帮忙。把自己搭进去这样的傻事我绝对不做。再说了,听那白痴成天地嚷嚷明治维新的主推者是东条英机,日本人都会觉得不好玩。听说那小子就是在一次啥啥考试里填错了这一个空,东京大学就潇洒地挥着手对他说了“拜拜”。

      话说回来,明治维新的那杂种是……啊,对了,是丰臣秀吉!

      我翻了个身。天气真好,海水一漾一漾,和天空一样蓝。

      适合睡觉。

      在我闭上眼睛前还好心地替老布做了祷告。我发现我最近真是越来越有良心了。

      二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把我给吵醒了。你知道在无忧无虑的休憩中享受睡眠的人被无端端地给闹起来总得有点脾气。得了吧,我知道我经常对别人吹胡子瞪眼。

      本栋楼最壮实的主治医师双手拖着一只妄图到处乱窜的泥蚯费力地拧开了门锁。我上下打量着这传说中的新病人,狐疑地与他打了个照面,算是招呼过了。他却不领情,倒还我一个白眼。我顿时气急败坏地从床上跳起。

      “哪儿来的野猫?”我冲他不怀好意地一咧嘴。

      他苦于被两只钳子死死夹住,否则我想他会扑上来和我拼命。“你这疯子!”他恶狠狠地道,“我要求换房!”

      “疯子正好配疯子!”我没好气和他搅。我总觉得他脑袋上金黄金黄的两撮头发像两个倒扣着的尿壶,还给我气在半空悬着,便笑出了声。

      “都给我安静着点!”白衣大褂压送任务完成,甩手走人。“新来的,你看着点。”他吩咐我。

      我斜横他一眼,翻身睡去。他赌气地转头面向那边的墙壁,放了个手机在床头柜上,顺手拉上了象征划清界限的白色窗帘。

      三

      晚餐时我捎带问了他一句,他装做没听见,继续看他的书。新来的总有些别扭,我没在意,一个人到了食堂。

      远远见老布在招呼我,我走了过去。

      “来了个野猫?”他觊觎我。

      “别说了。”我用手撑脸,“二十来岁年纪,除了生闷气,啥都不会。”

      “听说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偷偷地对我说。

      “去,”我一摆手,“你看,顺数过去第三张桌子正在吃烤鱼的那人以前是大阪著名的银行家,斜右边最里面那张桌子上和汉堡搏斗的那位曾经是日本国宝级的金融家。对了,今天的沙拉不错,要不要尝尝?”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急急地打断我,“我听他们说他是个下棋的。”

      “棋?”我眯起了眼睛,“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

      “呃,就是圆圆的,一颗一颗的东西,好像分很多种,我忘了是哪一种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打定主意,继续吃饭。

      四

      还没回到房间就隐隐感受到了地震的前兆。我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如我所料,一阵暴风雨般的火山爆发强烈地震撼着我的耳膜。几种大型的世界性灾难在我的病房里小规模地同时上映了。

      “告诉他们,叫他们滚回去!我没病,不需要他们来看我!他们把我送到了这里,他们还想怎么样!”

      我镇静地走到自己的地盘,别有用心地对他咳嗽了一声。他的声音略有收敛,过了十秒又大了起来。

      “门都没有!”他咆哮道,“我他妈绝对不会承认!”说完便怒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脸憋得通红。

      “省省吧你。”我一盆凉水朝他泼去,“既然来了这儿,没这么容易回去。”

      他不语,继续摆出面壁思过的模样。时而望一望他那从来没有电话呼入的手机。

      五

      他的电话骚扰比我预料的多得多。我想应该超过了这栋楼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底层那个长得最顺眼的女护士。而他发飙的本领显然高强,日日不绝于耳的吼叫决不逊于人们常用来形容一篇文章振聋发聩的程度。

      直到今天,我才终于听到他略微心平气和地与别人说了一回话。

      “我真的没病。”他紧咬嘴唇,最后憋出这样一句,“但我知道没几个人相信。”

      由此我推断电话那头的人说的应该是“我相信你没病”之类的话。

      顿了顿,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正襟危坐道:“我相信他没有死。”

      电话那头好象半天没反应,他也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费了好大劲,硬生生地吐出几个字。

      “我等你来看我。”

      他挂掉了电话,我却觉得这短短的几秒钟,他像是翻过了一座高高的,高高的山坡。

      六

      约摸下午六点多钟,他的客人到了。

      那是个看上去顶活泼的男孩——我之所以用“男孩”这个词来称呼他,无外乎只因为他和野猫一样,都嫩得要命。他的头发挺特别,像爆炸式的腾空而起,又像撮箕倒横在头上。他一进门,就偕同着他高分贝的声音,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现在的年轻人啊,我叹了口气。

      起先这两个人似乎还顾及到我的存在,我便知趣地拉上了隔在中间的窗帘。不和归不和,这点礼貌我还是懂。

      而当热情的好言好语过去之后,我再也无法让自己忽略掉他们越来越大的争吵声。一些危险的词汇带着濒临死亡的气息朝我扑来,整间屋子仿佛都在颤抖。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客人的忍耐似乎已经过了极限。

      “我不是固执,这是事实!你们没有找到他的尸骨,凭什么说他已经死亡!就像是你没有和我下过棋之前,怎么知道我棋力比你弱还是比你强?!”

      “你总是把无关系的事情混为一谈!”

      “那都是你们逼的!”

      “你难道就认为,为一个愣头愣脑的除了下棋什么都不会的傻子,还是个男人,放弃你的大好前程,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和一群疯子鬼混到一起就很值得了么?!”

      我悄悄透过窗帘的缝隙瞧了过去。男孩脸色铁青,我相信背对我的那个人瞪眼的神态也绝对好看不到哪儿去。

      对峙了一段时间,大概客人觉得自己无法征服这个执拗的精神病人,便一把拿走他进门时搁在床头的外衣,摔门而去。

      以后的十分钟,他呆坐在床沿,一语不发。

      又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有些担心,便走到他的面前。

      “听我说……”我喃喃地开口了,“我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好歹是一个病房的……”

      他的头垂得很低,额前耀眼的金发似乎在昭示着什么,遮住了他从没对我露出过一个温柔的眼神的双眸。

      我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哥们儿,都是男人,振作点……呃,我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了解你的事……”

      这时,他突然拽住我的手,无法抑制地放声大哭起来。大抵是太过声嘶力竭,停在窗台上的一只鸟儿忍无可忍,拍拍翅膀,飞走了。

      七

      自那以后他的生活日益归于平静。恐怕大家都觉得他无药可救,到换得我的安宁生活。他只字不提当日的事,只是静静地在床上看书。终于有一日,大概是他心情好,不知从哪位医生那儿骗来一个黄颜色的,厚厚的,还削得有模有样的大木块,兴致勃勃地把一些小石子往上面摆。我挺好奇,于是凑上去看。

      “你要……干啥?”我带着点惶恐不安的心态,注视着他神采飞扬的煞有介事的动作。

      “下棋。”他头也不抬。

      “什么棋?”

      “围棋。”

      “棋不是分很多种么?”我记得上次老布跟我说过。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视线移上我的脸,带着难以言说的奇怪的神情,像是准备随时用某种责难的眼光把我看穿。

      “譬如,围棋,象棋,五子棋,啊,对了,还有国际象棋,你是不是想这么说?”他的眼睛一圈又一圈地在我身上打转。

      我愣了愣,当即决定随机应变地装傻充愣,纯洁地点了点头。

      他的拳头抡了过来。“去死,围棋都不知道!……”

      我毫不示弱地还击。

      尔后突然觉得,房间好像多了些人气了。

      八

      在我忍受了他无数白眼后,一日,他终于下定决心教我下棋。

      “无事可做了,你。”我恨他一眼。

      “总好过与一个菜鸟同房,”他气鼓鼓地收拾着棋具,“我就不懂,为什么这世界上还有人会在学了一个星期围棋后依然不会吃子?!”

      我“霍”地从椅子上跳起:“说明你这个老师不够资格!”

      他常常为很小的事动气。与他斗嘴其实是一件挺好玩的事。

      二十平方房间里展开的追逐战自然比操场上纯粹比拼体力的狂奔的技术性来得强。这方面他显然不是我的对手。他块头不算大,但绝不灵活。几个来回后,我并不仅仅靠幸运地抢到了他一直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按照管理,这时游戏就算结束了,而另一方愿罚服输。

      我正准备向往常一样对他炫耀我的战利品,却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僵。

      “还给我。”他硬梆梆地说。

      “借我玩几天。”我笑嘻嘻地捏着手机链旋来旋去。

      “还我。”他皱紧了眉头。

      “由不得你。”我与他犟起来。他的态度让我顶不舒服。

      他二话不说,像恶狗一样扑上来抢。“你疯了!”我死命地推开他,他够到了链子,一把抓过去,立即放开了我。

      “你他妈……”我话还没来得及骂出来,却突然发现他用一种很奇异的表情凝视着手机的屏幕。

      是温柔?哦不,说是渴望更确切一些。还是说,变相的绝望?

      我疑惑地盯着他。

      半晌后,他不知何时低下了头,用细微的声音对我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有答话,房间很静。

      九

      自那以后他好象认了命。天天平平静静地教我下棋,平平静静的。当我终于能够搞懂所有的专业束语所代表的意思时,他才高兴了点。

      医院买了一批电视,分了一台到我们的房间。我高兴得要命。

      “哥们,”我一把揽住他的肩,“晚上的日子好打发了。”

      他像是在笑我没出息,瞟了我一眼。其实后来我才知道,他看得比谁都凶。

      “心口不一的人。”我悄悄地对自己说。

      我们经常会看新闻。“要和时代接轨。”我为枯燥乏味的报道找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理由。虽然我知道他很不屑,不过这也是我坚持要看新闻的原因——你知道,激怒一头野猫虽然危险,可也算一种好玩的挑战。

      女播音员甜美的声音在各种国际大事中天马行空地游荡。“据本台最新消息,北海道至东京的航线又出现一起重大事故。与半年前直升机所发生的意外不同,这次遭遇不幸的是一架波音737……飞机上的乘客生死未卜……现在,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半年前的事故……”

      他的脸色“唰”地变得苍白,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遥控板,关掉了电视。接着,死心塌地地往床上一躺。

      “我说,你怎么回事?”我推了他一把。“你不看,我还要看呢。”

      他撰住遥控板,没有任何松手的迹象。

      我双手齐上,想要掰开他的手。

      我顺利地得到了遥控板。在斗力方面,他永远不是我的对手。

      我等待着他的反扑,其实这才是我真正的乐趣。

      他没有动静,只是抬起左臂,盖在了双眼上。

      我轻轻地移开他的手,想要和他说说话。

      然后我发现,他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天花板,两腮下的泪痕清晰可见。

      我一时无话可说。

      他艰难地噎下了一口气。

      “他就是这样……死掉的。”

      十

      有时我偷偷考虑过这个问题:既然他都愿意对我坦白,他认为那个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和家人朋友大吵至如此?

      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你们没有找到他的尸骨,凭什么说他已经死亡!”

      可是茫茫海洋,到哪里去找?

      他后来告诉我:“搜索队连他乘坐的直升机的残骸都没有找到,叫我怎么死心。可他若还在世上,为什么不与我联系……”

      说这话时的他,眉语拧在了一起,带着一股坚硬的忧伤。

      “他明明有我的手机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细若蚊蝻。

      我被他的话呛得不知该说什么。

      理智与情感,双生姊妹,当她们同时攀附在一个人身上,那感觉,像是在经历一场攸关生死存亡的战争。当事人毫无知觉,却搏斗得异常激烈。

      我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男人,应该和他一般大,半年前死于飞机失事。

      “我为他哭过起码十次。”他自嘲地笑笑,“很丢脸吧。我也不敢相信。每次用纸巾抹干泪,就告诉自己,这绝不是真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第二天,太阳依然升起,人们依然去工作,他却再也不见踪影。”

      我只有安慰性地不住地拍他的肩膀。

      救救孩子……

      十一

      最近我睡眠很不好,常做噩梦。梦里一架直升飞机以9.8米/秒的加速度无任何征兆地坠入湛蓝的太平洋海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而那飞机不住地坠,坠,到了海水里,还在一直坠。一千米,两千米,没人能知道,只是离海平面越来越远。岸上有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然而他怎么抵得过那浓烈的悲伤,怎么扛得起庞大的地球所支撑起的重力;他渺小的身躯被众人嘲笑,他无知愚昧的尝试像飞蛾扑火,井底之蛙。没人能明白,他们以为他变成了个疯子。疯子……不过是个疯子。

      他竟然平静了。他和老布他们混成了朋友,就连隔壁那爱瞎掰历史的小混球也能和他勉强聊上两句。他们聊历史。有一次聊平安时代,他的眼睛蓦然亮了。

      “平安时代!”他亢奋地抬高了音量,“我喜欢!”

      那小子好容易找到一个听众,当然不会轻易放弃机会。在胡侃乱掰中,我只注意到他陷入回忆时悠然自得的神情,以及忽然而然间闪过眉稍的一抹清淡而干净的悲伤。

      十二

      “你学得到很快。”他满意地用手摸摸面颊,“看来我教得越来越好了。”

      “学生学得好就是你的功劳,学得坏就是学生的错,原来所谓的老师是这样当的!”我戏谑他。

      他到满不在乎。“话说回来,你学了快两年才勉强能下出完整的一局。当年我学了两年棋就考上了职业棋士!”

      “这是老师的不同。”我冲着他摇手指。

      他原本准备整个上来的拳头定在了半空中,随即若有所思地笑笑,说:“你到是猜得对,我的老师……的确比我好。”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我摊手。我学得会比什么都强。

      正预备称赞他几句,一阵奇异的音乐声响起。

      这是我从来都没听过的音乐。像是交响乐?啊不,或许是圆舞曲?我对这些乱七八糟的词还真他妈的不熟悉。那声音飘在空中,带着一点轻柔的妩媚,娇俏的呢喃,像是一位风姿绰约的成熟美人,在召唤着什么,找寻着什么——那样迫切地,企盼地,再凛冽的寒风都阻挡不了,她在有些凝滞而闷热的气息中跳着属于她的舞蹈,她青春,靓丽,没什么可遮掩的,包括她的渴望,她的最优雅的情怀,她的——

      下一秒钟他扑向了床头柜,手死死地拽住手机。

      十三

      他的手在颤抖,捎带着手机比他振动得更厉害。

      他的脸色顿时苍白,把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压得肃静肃静。他的表情仿佛在神经质地反复提醒着什么,又好象在迷宫旋了几圈,依然摸不着方向。似乎一些东西来得太过突然,他根本没有准备。白色的病员服让他看上去竟然有那么几分该死的清高,可他无厘头地害怕了起来。

      灯光有些摇曳吧。

      他的眼神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那里贫瘠而遥远。那里布满荆棘只能艰难前行。那里有让他无所遁形的牵挂与依恋,他执着的秘密,他驻守着的最后一点勇气。

      他按下了“接听”键。

      我的神经看似不经意地挂在半空。若在平时我肯定要“依呀依呀”地唱上一些难听的儿歌,譬如“妈妈有个小宝宝”,“东村的大黄狗叫呀叫”。他听到此类的音乐会自觉地闭上耳朵——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他蛮聪明,因为他知道阻拦无用。

      可今天我就是唱不出来,我原本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老天告诉我,我该怎样面对一个对着电话喉结上下翻动,可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的疯子呢?我甚至准备好了CALL护士,我的手已触到了床下的紧急按钮。

      然而下一秒钟,他开口了。

      “请问你是……”

      有一点快,当然模糊得含混不清,好象他刻意将让自己痛苦的时间缩短。

      “那个……你在哪里?”

      他说出每一个字都需要很大的力量。眼泪蓄满了他的眼眶。他睁大了眼睛,尽力不让它们落下来。他的声音变得很微妙,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崩溃掉——但你知道它现在不会。

      “是怎么回事?……”

      他的所有不甘,所有绝望,所有关于他最黑暗的两年里不堪回首的记忆,都在那一瞬间无可挽回地坠下。他的眼泪汹涌而出,他用手捂住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的样子看上去挺滑稽。

      “好……我等你来。”

      他挂掉了电话,终于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气度啦,风采啦,久于人前的景仰啦,通通变得不重要了。此刻他全身瘫倒在床上,仿佛他羸弱的双肩再也扛不住一件薄薄的衣服的质量。他的眼睛里像安了一个自来水管的水龙头,此刻水龙头的开关被拧到了最大档,白花花的自来水喷涌而出,干旱了两年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跑过来接。

      我走了过去,坐在床沿。不知该用什么开口,于是什么都没说。

      他抹干眼泪,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再抹。声道逐渐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他没有压抑。房间只此二人。没有秘密。终于,他放声大哭,哭完了又笑,笑了继续哭。

      “小疯子。”我抽出手指,点点他的额。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是对的,他还活着。”

      十四

      晚餐是从餐厅端到房间里吃的。

      他已经从坐立不安的忐忑情绪中完全平复过来,取而代之的是喋喋不休的兴奋异常。

      “他说他要来!”他举着叉子,狠狠地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其实我猜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这两年的监狱生活终于到尽头了!”他欢呼雀跃着,一面乱七八糟地叫嚷着“感谢上帝”。

      “他真的没有死!只有他知道我这部手机的号码!是他!他的声音!”他把手机扯过来大大地亲了一口。

      “我他妈的才不是疯子!”他将床单抖了抖,不泄气地揉成一团。

      “我又可以下棋了!和许多人下!许许多多的人下!拿头衔!四个不够!好吧!那么拿五个!”他抱起棋盒亲了亲。

      我决定扰乱他彻底疯掉的严重影响别人吃饭心情的行为。

      “我说,”我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再不吃,鱼会臭掉的。”

      十五

      第二天早上那个神秘人物来了。

      晚上我睡得不怎么好。前半夜还勉强能够睡着,后半夜就进入了辗转难眠的尴尬境地。我索性爬了起来。晚上的月光很好。那傻小子大抵是高兴过度,四仰八叉地死拽着被子,嘴角边还挂着一丝奇异的微笑,口水都流了下来。我不忍看下去,还是决心欣赏月光。

      早晨六点钟——最多六点时,天亮了。于是我看到了他。

      他好象在医院门口等了很久,但却不慌不忙。我一眼就知道是他,他不像是圈里人。他悠然自得,恬然自安,他的面色很好,皮肤白得像钢琴键——然而他是个男人。他的眼神坚毅而勇敢,带着些许无法遮掩的慌乱,岁月在他的眉稍躺下,随意地奏响美妙的旋律。他的头发齐肩,是沉静的墨绿色。他静静凝望着海水的起伏,仿佛那只是例行公事的一场检查,而他早已习以为常。

      我生怕惊动旁边的人,便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溜到楼下。

      十六

      在得知我和那傻小子同房后,他与我攀谈了起来。我无数次检讨自己的表情,希望自己能看上去和蔼可亲一点儿。

      “这两年……他过得怎么样?”他吞吞吐吐地问。

      我琢磨着他的神态,定然不好说什么,便简简单单地一笔带过。“还算挺好的吧。但你知道,待在这种地方,能好到哪儿去。话说回来,”我顿了顿,凛神道,“能告诉我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么?”

      “他告诉过你?”他警戒地问。

      “我们是好朋友,呃……很好很好的朋友。”我摊手,“所以,请你放心。”

      他便对我温和而歉疚地笑了笑。

      “两年前,”他说,“我根本没上飞机。”

      我瞪大了眼睛。

      “那辆直升机是我买的。我当时在北海道比赛后,不想回东京,那时东京吵这件事吵得很凶。”

      “什么事?”我不依不饶地问。

      “我和……他的事。”他费力地吐出这句话。

      “你也是棋士?”

      他点头。“我和他十二岁认识,至今十五年。”

      “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们都遇到了瓶颈。棋赛不顺利,八卦记者又挖出了我们的关系,我们的照片上了各大报纸的头版。闹得最凶的那一个星期我正在北海道比赛,他一个人在东京。”

      我没有打断他,他好象想一口气说完所有的事。

      “我那时很绝望。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他是一个冲动的人……”

      “啊,关于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情不自禁地接口。

      他无奈地扯起了嘴角。“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包不住话。他的朋友,家人,以及棋院的前辈,再加上无孔不入的记者,他应付得很困难。”

      “我知道,即使我回到东京,这种情况也不会有改善。在忐忑不安中,我想了一个馊主意……”

      他用手蒙住了脸。像是一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无论再怎么后悔,都不能重来。

      我屏住了呼吸。

      “我让我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十七

      “其实那件事情的真实,不过是我将那架直升机送给了一位即将驾驶它飞去中国的朋友,而我自己,则想了点办法到了俄罗斯。”

      “我以为我走了以后,他会接受这个事实。我以为他会安安心心地下棋,我怎么猜得到他会不相信我的死讯。”

      “后来我没怎么关注过关于日本棋坛的报道,所以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俄罗斯人不喜欢围棋,他们中意国际象棋。”

      “直到一个偶然机会,我才知道,他被所有人当成疯子,送进了精神病院。我才赶回日本。”

      “我以为两年会磨匀他的思念,他的执拗。但我好象没有真正理解过他。我错得彻底。”

      “你要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好吧,毋须掩藏。我们是恋人,同性恋人。”

      可能是我太震撼于刚才他的话,进门时声音大了点,把病床上的人给吵醒了。

      他意犹未尽地揉了揉眼睛。

      “我说,”我朝他宽心地笑笑,“他来了。”

      十八

      后来我时常在考虑这个问题。

      容我疯疯傻傻,依然不能理解,他们这两年,是何苦而成?

      我看到他从楼梯间飞奔而下。他的身上还套着那件素白的衣衫。他面容有几分憔悴,但却带着真正的兴奋——发自内心的兴奋。我看见他们凄怆的拥抱,一如绝别般的疼痛溢满我的全身。他的唇抵住他的额,金黄色的发丝柔和地在他的头顶上扫来扫去。俄罗斯……那个严寒的大陆,中间的日本海,割断了他们的距离。海水就是围墙,绵延多少万公里的阻隔。

      没有什么比幸福更加重要,没有什么比真实的接触更加动人心弦。坚持不懈,说得好听,当事人其实浑然不知。那只是一种直觉,犹如婴儿一出生就在找寻母亲的乳汁。那是需要,是本能,是同时存在却被割裂开来的另一半张狂的青春。

      阳光很美,海水很蓝,“啪啪”的声音像伴奏。太阳把光线均匀地洒在每一个需要它的角落,又怎么会忽略了他们。太平洋如此广大,怎么可能容不下一对恋人。海鸥在鸣叫。细沙静静地看,悄悄地游走。

      我开心地笑。

      十九

      这以后我总是爱和老布他们谈起那个小子的英勇事迹。

      “他就这样‘砰’地一声,挂断了电话,嘴里一个劲儿地穷吼:‘我他妈的才不是疯子!’哈哈!”

      说完后,自己又有些伤感。毕竟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最近小浑球不怎么爱瞎掰历史了,他还净安慰我:“有些鸟儿,毕竟是关不住的。”

      对呵,听说他又拿了个啥头衔,名字我实在记不清。我就是觉得没人陪我下棋,闷得慌。

      “那么过来跟我和老布吧!”他搭住我的肩。

      “去!”我摆摆手,“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二十

      这些天我挺爱回忆起过去无意义的事,我把它当作我已垂垂老去的一个信号。

      突然有一天,医生这样告诉我。

      “明天要来一个新病人,转到你这里,给我好好照着点!”

      咦?又是新病人?

      我冲着他吼:“最好调个会下棋的过来!”

      他没理会我,扬长而去。

      我打开窗子,快活地哼着儿歌。

      我记得他走时对我说:“嘿,练好棋艺,改天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我只对他潇洒地挥挥手。

      两个人总赛过一个人。

      ——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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