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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花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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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余晖还残存着烈阳未褪尽的温热,暖风慵懒在身边绕,六月天里还没下过一场雨。
无名茶楼内人满为患,抬头望去,人头涌动,热络嘈杂,酒杯碗筷的碰撞声震耳欲聋,服务生只能拔高音量从过道挤着人群穿行送餐。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想不到开在偏僻巷尾的破旧小店客人会往来不绝。
“人真多呀,”耿柏掀起包间门口悬挂的廉价星星珠帘,撑着让许绍嘉和陈止兄妹先行进了包间,自己才晃晃悠悠蹭进来,“我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店,这地方也太难找了。”
许绍嘉坐下环顾四周,暖黄灯光下木质大圆桌上陈旧的碎花桌布有几处无法忽视的残损破洞,似乎是烟头烫下来的痕迹,房间四角摆放着几盆绿意盎然发财树,橱柜上有只陶瓷的招财猫笑眯眯地招着手,在几人进门时还道了句“恭喜发财”。
“我刚进这条巷的时候还以为我们走丢了呢,一会拐个弯一会掉个头的,出租车师傅连个导航都没看明白。谢天谢地陈止哥你知道路,我们才找到地方,不然真就吃不上饭了。”
陈止没抬头,正在挂外套:“这条路我以前常来。”
虽然茶楼人潮汹涌,但放眼望去这种开在滋生阴暗角落的茶楼,都菜价便宜卫生堪忧,顾客素质低下,常来的人无疑就两种,一是拖家带口苟延残喘大半辈子没个出息的中年人,二是欺软怕硬没正经工作在街头成群结队以收保护费为生计的光棍混混。
广东本地人都有不少对这些隐秘角落闻所未闻的。
他不相信耿柏会知道有这么一家茶楼,便捏着茶杯问道:“怎么会想到来这?”
耿柏把菜单推给他:“怎么样?不满意吗?我老板推荐我来这家的。”
许绍嘉看着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菜名心烦意乱,干脆扔给了陈止。
陈止彼时烫了茶杯,倒了杯茶给许绍嘉,又将另一杯递到了耿柏面前。
陈安见许绍嘉忽然不搭理耿柏了,怕他尴尬,圆场似的回应:“他们家挺不错的。”
“我一开始打算请你们去福照堂了,他们家很出名。”耿柏说着叹了口气,“但他们家得提前预约才能有桌,我要是现在预约的话排到我们都该下周了。”
“福照堂只是有个体面的名声。”陈安回忆起自己都没去过福照堂几次,“你要是问本地人哪家粤菜正宗,没人会提福照堂的。”
“真的?”耿柏笑问。
“嗯,福照堂是哄外地人的,再不济就是那些图个面子的有钱人聚个会总定在福照堂。”陈止从进屋起就没停下过两只手,得心应手地给每个人烫茶具倒茶递碗筷,“要是想吃正宗粤菜,他们家算数一数二的。”
“怪不得刚进门就见那么多人。”耿柏笑笑,“我倒意外不用排队。”
“这种店哪有排队这一说,能挤进来就能点菜,挤不进来就硬挤好了。全都挤在大厅,包间都没几个人肯进。”
许绍嘉从进门起就用手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空茶杯,视线寸步不移地盯着耿柏的脸:“你们老板神通广大啊,远在北京连广东有哪家茶楼都清楚。”
他单手撑着下巴,手腕上的蝴蝶刺青格外显眼逼真,仿佛就像只彩蝴蝶栖在他雪白肌肤上,和周遭温润的烟火气有种格格不入的冷清感,却又因一双多情眼衬得不那么冷漠疏离,反倒叫嚣着惹人沦陷。
“嗐,”耿柏笑笑,“我也不太了解。在公司的时候听同事说过老板在广东住过一年,我想问他总比上网查攻略要强。”
许绍嘉低下头没再说话。
耿柏又开始扯闲话:“绍嘉哥,你什么工作?”
许绍嘉摇摇头。
“不想说?”
“没工作。”
耿柏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是个模特明星呢。”
许绍嘉只盯着茶杯:“干不来这个。”
陈止勾完菜单里许绍嘉平日里青睐的菜后便将菜单传给了耿柏,耿柏则双手呈给了陈安。
陈安诚惶诚恐地接下,看着菜单里几个菜的名字,谨慎地勾了一两道菜,随后递给了耿柏。
耿柏扫了一眼菜单,愈发肯定了许绍嘉信佛的猜想。
只见菜单上清一色的素菜:荷塘月色莲藕素炒、莲花薏米杏仁粉、白灼翡翠靓菜,甚至里面还有一道罗汉斋。
这已经不是信徒的程度了,耿柏甚至怀疑他是带发修行的方丈大师,看破红尘,厌倦俗世,天天靠喝露水活着。
耿柏盯着“白切鸡”三个字险些掉下眼泪,但为了方丈大师的斋戒,耿柏心里念了几句“上帝保佑”,随后不敢再多看一眼就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招招手叫他赶紧走,生怕自己想到白切鸡会心痛:“就这些够吃了。”
耿柏又和服务生要了两瓶当地特产的酒来,菜还没上齐,酒就被服务生端上了餐桌,他便迫不及待地揭开瓶盖闻了闻味道,由衷赞叹道:“好酒!像样!”
许绍嘉指了指他胳膊:“你的伤。”
“不碍事。”耿柏摆摆手,绷带在他胳膊上像个装饰品,他倒了一杯酒,不假思索地一饮而尽。
陈止看他一眼,提醒他道:“这酒度数高,两杯就倒。”
耿柏痛快地擦了擦嘴角残存的酒渍,拍拍肩:“我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
陈止问:“货车司机那边怎么调节的?”
“商量着索赔了,那个开大货的说是疲劳驾驶,从郊区开了一夜才到市里就撞上了,”耿柏挠挠头,“我看那开车的是个秃头,岁数快比我爸妈都大了,上有老下有小的都不容易,我又没怎么伤着,就没为难他。”
“心软。”
“人家毕竟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他也在医院躺着,不比我好受。”
许绍嘉抬眼问:“算工伤吗?”
“那个秃头啊,他应该……”
许绍嘉打断他的话:“我问你。”
“我不太懂劳动仲裁,”耿柏五官拧在一起,“算与不算我也说不清。”
许绍嘉听见耿柏继续说:“这辆车是租来商用的,但老板坐着晕就派我去给4s店退回去,谁能想到路上就出事了。老板给我垫的医药费,也发了不少慰问金,等工作结束还要给我放疗伤假。”
陈止应了一声:“那怪不错的。”
“那你的医药费呢?绍嘉哥?”耿柏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我该替你交的……”
耿柏说着就去掏钱包,陈止冲他摆摆手:“电视台那帮人给报销了。”
陈止又问:“那开货车的赔你多少钱?”
耿柏张开手掌比了个五。
“处理得够快。”
“就大概聊两句,他女人一直哭,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就没多要。”
许绍嘉在面前的一杯茶和一杯酒之间沉默,片刻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涩在喉间蔓延,他皱着眉盯着杯底的茶叶碎,后悔自己最初的决定。
“怎么不喝酒?不会喝酒?”耿柏问他。
许绍嘉手里握着茶杯:“我要是真想喝,今天你走不出这个屋。”
“怎么说?”耿柏来了兴趣。
许绍嘉笑了笑,没有回应。
他的酒量他自己了解,喝倒四五个壮汉不是问题,只是很久都没人能让他痛快地喝一场,一醉方休了。
耿柏似乎是刚才那杯酒喝得舒服高兴,一拍桌子:“我最爱喝酒,今天刚好棋逢对手,咱们不醉不休!”
陈安瞥了一眼许绍嘉,只见他懒散地靠在座椅上,翘着二郎腿,低垂着眼心不在焉。
极好看的那双眼睛盯着木地板,骨节分明青筋漂亮的手轻搭在膝盖上,出神了很久,任谁也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她犹豫了片刻,刚想开口劝酒,却不料此刻耿柏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耿柏被打搅了兴致,从兜里猛拽出手机,心情不爽,暴躁地点亮屏幕:“谁啊?”
随后在他看见手机联系人的备注时忽然脸色大变,抬眼看了许绍嘉和陈止兄妹:“我出去接个电话。”
说着起身推门离开,包间内三人半晌都没言语,只盯着他步步走远的背影,直到他反手关上门。
许绍嘉立刻朝陈止扬起下巴,陈止得到指令轻推开门,尾随耿柏身后静悄悄地走了出去。
陈安手里捏着白瓷勺,她哥为她盛得一小碗薏米汤早就凉透了。
陈安迟疑了不知多久才开口,低着头佯装不经意地问:“绍嘉哥,你为什么要救耿柏?”
陈安从来不过问许绍嘉和陈止的事,她不算太聪明的姑娘,但她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少说少错”,所以在多数时候她都选择沉默。
可她从今早起就想不通为什么许绍嘉会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见义勇为是最荒唐的理由了,许绍嘉不是个热心肠,常常是事不关己便冷眼旁观。
许绍嘉看着她勾起嘴角浅浅地笑了两声,想不到她问得这么直白,但慢慢地,他的笑意逐渐冷了下去,最后连伪装扯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
陈安见他目光冷了,便自知多嘴,低下头喝了几勺汤不再言语。
陈止先耿柏一步回来了,坐在了许绍嘉身侧,贴近他耳畔说:“他要去房家新建的时代大厦,说是有个策划案还要他到场……”
话音未落,耿柏便推门进入了屋内,陈止便收住口端茶壶作势给许绍嘉倒茶,耿柏进屋之后一屁股坐下,晃着两条腿,愁闷着说:“绍嘉哥,改天再喝吧。”
许绍嘉挑起一侧眉头:“怎么?”
“老板交代今天晚上谈合作叫我到场,我喝得醉醺醺就去也不像个样。”
陈止问:“你刚从病床上爬起来,怎么不休息休息?”
“不是什么大事,骨头都没断。”耿柏叹了口气,“主要是策划案里有个环节要我负责。”
许绍嘉没有听两人继续聊了什么,只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咀嚼得斯文。
“哎对了,绍嘉哥,”耿柏忽然偏头看向他,“我们老板说想见你一面,好当面酬谢你,你看你有时间吗?”
许绍嘉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头看耿柏:“你和他提起我了?”
耿柏被他吓得一激灵:“昂,我说有个救命恩人,我们老板平时比较体恤员工,所以就想当面……”
“就说这些?”
“没、没别的了。”
许绍嘉心脏紧了紧,看着眼前氤氲的热茶视线渐渐模糊,不等耿柏说完他便打断道:“方便。”
“你们老板什么时候能有时间?”
“今天晚上?”耿柏去瞥许绍嘉表情,“会不会太早?”
“不早。”许绍嘉又问,“在哪见面?”
“我们晚上去飓风大厦谈合作,周围不少咖啡厅什么的,你挑哪家顺眼进去等一会儿,我们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这顿饭吃完,几人从包间出来天已经黑了下来,耿柏叫了辆车来,又问陈止兄妹要不要一同过去,陈安摆了摆手。
陈止盯着陈安看了几秒,才移开视线。
耿柏等了半天见不着车影,便给司机拨电话:“你在哪儿呢?”
对面的人粤腔有些重,耿柏听了足足十秒才听清楚他呜啦呜啦说的是什么:“你怎么跑哪儿去了!我给的地址你瞅不明白吗?”
耿柏忽然顿住了,四下张望,也怨不得司机找不到路,实在是这家茶楼位置太过刁钻,焦急地拿着手机和许绍嘉说了句“接单的师傅找不到路了,我去接接他”便转身跑开了。
“他打那么久电话只说了这些?”许绍嘉望着耿柏的背影,压低音量问陈止。
“这傻小子半句话没瞒你。”
许绍嘉点点头没再言语,倚靠着茶楼门口的红木柱子合上双眼,闭目养神。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陈止瞧了陈安几眼,开口问她:“你待会要去哪?”
陈安把碎发掖到耳后,摸着左耳说:“回去工作啊。”
“你一天天那么多工作?你们诊所除了你没有别人了?没了你诊所都开不下去了?”陈止说话时没抬头看人,声音很低,似乎极力压制着怒气。
陈安眼睛水汪汪的,有些不知所措,看看陈止,又看向许绍嘉。
许绍嘉打圆场似的和陈止说:“姑娘大了,忙工作正常。陈安,你哥也是看你都累瘦了,他心疼你,别生他的气。”
陈安点点头:“我知道了,绍嘉哥。”
陈止没说话,只低头坐在台阶上。
陈安便挥手和两人告别:“绍嘉哥,你注意身体。那我就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许绍嘉对她点头,等她背过身后又去看陈止,见他还在低头生闷气,便轻拍他的肩,冲他使了个眼色。
陈安转身走下台阶,可还没离开茶楼门口两步,就听见陈止在她身后喊她:“丫头,我跟你一起走。”
陈安瞪大眼睛,回头嘟囔着嘴,指着耿柏离开的方向:“你不是还要和绍嘉哥一起去……”
“我个大男人,也不是什么事都要你哥陪。”许绍嘉笑笑,“你是他的心肝,他最放心不下你,让他跟你一起去吧。”
陈安面露为难之色:“我只是要上个班……”
“真上班?”许绍嘉笑了笑,看她慌乱地避开眼神,没有刨根问底地为难她,只说,“改天再审问你。”
陈止和陈安两个人并肩走后,他嘴角绕着的那抹笑才慢慢冷下去,最终眼底只剩下寒冰。
陈安的事,他能猜到个十有八九。
如果是别人,他早该动怒闹一场了,但在陈止面前他连说句重话的力气都没有。
两人认识了七八年,他这种脾气还能和谁再认识这么久,建立这么亲密的关系呢。
这些年陈止这个马仔当得很尽职尽责,办事张弛有度,对他无微不至,从来也没抱怨过一句他脾气怪。
为了这么大点事,冲淡了多年的情分不好。
他回忆起自己前二十几年,身边也有过三个小弟,只剩陈止还在身边,一个高兰生去了国外,另一个……
“呵。”他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在四周闲逛。
路灯拉长的小巷将他的影子遮盖住,晚风轻飘飘吹过,重重的烟味弥漫开,呛得他捂住鼻子,听见身后有人吵嚷着从茶楼内走出,喝得醉气滔天,声音嘈杂,乱哄哄一片。
许绍嘉对视线很敏感,他知道此刻有人正在盯着他看,他装作视而不见并不会让他们有所收敛,于是便停下脚步回头视线冷冷地在四周扫了一圈。
他盯了那群谈天说地的醉鬼混混几秒,便排除了他们的嫌疑,便将眼睛从他们身上移开,转而去看四周黑漆漆的角落,可惜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再发现一个人。
越是这样,反倒越是危险。
许绍嘉退后一步将自己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他疑心是丁家的人找上门来。
他和丁家的人大概是这辈子都会不死不休。
出租车此刻按着喇叭挤进了小巷,副驾驶上的耿柏摇下车窗看见许绍嘉拼命招手:“绍嘉哥!我找到司机了!你快上来吧,咱们一起走!”
许绍嘉听见身后清晰的重物砸地声,像是棍棒之类的武器,他回头瞥了一眼只看见一个人的身影渐渐在黑暗里远去,只有冷清的风拂过侧脸。
他知道,远远不止这一个人盯着他。
耿柏见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心下疑惑,隔着车门追问他:“怎么了?绍嘉哥?”
许绍嘉收回视线,打开出租车后门,迈步进入了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