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杨花隐尽佳人迹 因为是短篇 ...
-
杨花隐尽佳人迹(反转剧)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柳花,点点是离人泪。
————题记
一
又是一年杨花漫天,水漾庭前。
我独自伫立在这池边,彼岸仍有几个丫鬟在来回穿梭。但是绿草如茵的春泥中,已不见了那片跳动的缃色,没有了那在阮咸琴上转动的铜钱声。
青柳苍色更甚往昔,不知是少了每日滋养它的欢笑声,还是我这游魂的阴气太盛侵入柳身。但柳啊,不论你如何沧桑,我也不会离去,因为我要等,我相信终有一个杨花天,她会回到这院落,依旧坐在那湖畔,依旧掷起她的铜板,依旧是那样巧笑言兮,依旧明媚的如那桥边三月红药。
二
玄宗今日又赏赐了父王许多的珍奇异宝,其实这是我早已习惯的事情。每每父王进京,回来不是堆积如山的满车珍宝,便是加官进爵的圣旨。一直到如今,他已是河东、平卢、范阳三镇节度使,屯兵百万,权倾朝野的安西郡王。这次听说皇帝还赏赐了美人三十,难道他以为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只知怀抱贵妃拥醉华清池吗?那糊涂的君王难道还以为这些钱财美色还能满足如今的虎臣,如今的安禄山吗?父王腹中装的是称雄天下的野心,如何能再存下这些只懂搔首弄姿的“花瓶”们,一群没有任何用处的女人,活该父王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幽禁后宫无缘再见天日的宿命。汉人女子,只知书画,柔弱如柳,一无是处。
可是,我错了。我不知道这中间还有个莞娘,就此改变了我的后半生。
三
又是一个杨花翻飞的时节,我拜见完母亲,独自漫步在后园。郡王府的后花园虽在北方,却也修葺的如江南园林般风雅,亭台楼阁,飞檐流光,柳浪闻莺,繁花碧水。
横穿这五亩池面的水榭长廊,走上去总是发出咚咚闷响,惊翻一池锦鲤。
我并不喜欢这湖畔的杨柳,因为它带来这杨花漫天,飞得满园,直搅得人目色空濛,心思纷扰。
让人沏的茶里也落上了该死的杨花,浪费我上好的羊奶,我烦闷的扔下杯子。
对岸草丛中一抹浅浅的缃色吸引了我的目光,不知是谁在这时节还饶有兴致的在草堆里玩草。正好,小王爷我心里不爽,算你活该倒霉,碍着小王我的眼。
当我走近,只听得几声哐啷声响,一个丫头,居然是在一柄四弦琴上丢铜板。
“喂,你在干嘛?”
“丢铜板。”废话!这我也看得出来。那丫头很随意的答道,更可气的是那丫头居然连头脑袋都没抬一下,依旧直直的盯着那枚旋转的一文钱。哐啷,钱币停了下来,上面写着“天宝通宝”。
“喂,年朝上。”
“那就先吃梨子吧。”她不知从哪个草旮旯里摸出一个梨子,“可是,我也想吃桃子啊。”她无比纠结的挠着脑袋。
“那就再丢一次吧。”
“好!”再一次响起哐啷声。我倒,这人,合着我今天还遇到白痴了是吧。
半柱香烧完了,正负基本持平,“唉,”那丫头若有所思的叹了口气,“我还是两个都吃好了。”咚!我一头摔在地上,不是吧!
“喂!你叫什么!”此刻,我感觉到我的体温已然达到沸点,“火山”即将爆发,“岩浆”开始涌动。(就差用现代语狂吼一声:“小宇宙爆发吧!”)我准备好,如果她再跟我说任何一句白痴话,我就劈头盖脸给她一顿,然后关柴房三天,再抓去喂猪!我的脸上露出极其腹黑的阴笑。
这次她抬起了头,圆圆的脸,圆圆的鼻子,圆圆的嘴巴,圆圆的发式,总之给人的感觉满眼都是很可爱的圆。还有那一双大大圆圆的眼睛,目光空灵,水水的亮晶晶的,应该就是所谓的水杏双眸吧。但是这个水越积越多,在眼底汪成一片,眼见就要喷涌而下。
我慌了神,哭了?不会吧,我刚才没很凶啊,虽然好像是有点,可是也不至于就吓哭了吧。 “你,没事吧?”她摇摇头,用纱袖擦起眼睛。不知是不是我站得高的缘故,觉得她看起来小小的,擦眼睛时嘟起嘴的动作有种孩子气的可爱。“你别哭啊,到底怎么了?被我吓到了?”
她把头饰的铃铛摇的哗哗响,“不是,你口水喷到我眼睛里了。”哐!一声晴天霹雳,我有种当场挖个坑埋了自己,不对,埋了她的冲动!你这孩子说话也太白了吧!要不是父王突然差人叫我,死丫头,不埋了你我算你强!
四
又是在亭子里,又是看到对岸的缃色,她又是坐在草堆里,不会又是在撂铜板吧。正好,闲着也闲着,找个人骂骂也好。不过,这次她倒是没在撂铜板,而是托着腮,出神的望着深碧色的池底。
“喂,你干什么?想自尽啊。”
“我在想晚上是吃一个馒头还是半个馒头。”唉,我无奈掉了。不过这次我倒真的好好的打量了她一番,缃色的香云纱外衣,柞丝绸的长裙,裙角下隐约露出涅白的贡缎鞋,看她的身高,想必那脚也是很小吧。黑玉色的长发顺滑的披在身后,额前碎碎的刘海被风吹的不住颤动。没有很复杂的头饰,鹅黄色的发带在脑后随意的结了两个圆圆的发髻,上面卡着小巧的金铃铛。看起来她绝非一般丫鬟,可是府里何曾有这号人物我却不知?
“喂,你叫什么?”我顺势也在草堆里坐下,不知为什么,这丫头给我一种很安心舒服的感觉。
“干什么?”
“问问。”
“郇莞娘。”
“婉娘,‘婉转’的‘婉’?”
“‘莞尔一笑’的‘莞’。你呢?”
“安庆绪。”
“哦。”
哦?听见本小王爷的名号居然就只是“哦”?我强压下心底的怒火,继续盘问,“你哪来的?”
“干什么?”
“问问。”
“娘生的。”废话,你怎么不说你是爹生的。
“我问你是哪里人,到这里干什么?”我耐着性子和这个不知哪个天外滚来的“生物”解释着。
“哦,京城来的。我也不知道来这干嘛。”
“不知道来这干嘛?那你在这干嘛?”
“废话!我要知道在这干嘛不就知道来干嘛了!笨!”这死丫头居然胆大包天的冲我吼了起来。
岂有此理!我“噌”的站了起来。那丫头不知从哪拽出她的四弦琴猛的举起来,一副背城借一的架势。我准备好了,只要她一动手,我就立刻臭扁她一顿,但我一定不能先开战,省的有人说我欺负女人,还是个小女人。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文雅点说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两军”俨然对垒,一盏茶喝完了,一炷香烧完了,一顿饭也吃完了,一个时辰也过去了。老天啊,这丫头怎么耐力这么好啊。我感觉双腿发胀,一阵酸痛。多年罚站的实战经验告诉我,这种生理现象表明,我腿麻了。她的琴也从高举变成紧抱怀中,她都没感觉的吗?
于是乎,我决定还是先揍她一顿,再让她滚蛋!对!就这样!我以极强的意志力,忍着万虫叮咬般的痛楚,向前走了,不,应该是“蠕动”了一下下,她没动。我又挪了一步,她还没动。再挪一步,我听见了一阵轻微的鼾声。
“郇!莞!娘!”
五
跟着父王去了军营半月有余,终于结束了枯燥的检兵操练。整日看着那群兵笨手笨脚的操练他们所谓的“阵型”,真是烦闷至极。还是在沙场上策马驰骋、征战杀伐来的痛快的多,不过听父王上次的口气,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耳边传来淡淡的琴声,若隐若无。好像离你很近,音符从指间一个个滑落,又好像是远处渺茫的歌声,看不清彼岸在何处,流水般潺潺浅吟的琴声仿佛带着江南清淡的气息在鼻尖摩挲。
琴,是在一棵柳树下找到的。柳下找到的还有抚琴的莞娘,仿佛半透明般粉嫩的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和缓清凉的琴声催走炎夏的酷热。不知觉,树后的我已望的出神,眼里一片迷蒙的缃色萦绕天际。
“笃木,你知不知道府里有个叫郇莞娘的?”我揉着站了太久酸胀的腿问道,笃木这个老狐狸,在府里做了几十年管家,没有什么事能逃过他那双贼贼的眼睛。
“小王爷是问十七夫人吗?京城来的,就是上次皇上赏赐的女人。”笃木狐疑地望着我,“小王爷是怎么知道她的?”
“哦,没有。上次偶然听丫鬟提到的,没事你下去吧。”我故作随意的整弄着靴子,十七夫人,不知怎么心里说不出的一种沉重的感觉,是失落,还是......十七夫人。
夜里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眼前总是浮现出那抹缃色,耳边却不断的有人碎碎念着“十七夫人。”“郇莞娘,十七夫人。”......索性起身束衣,出了房门。
夏日的夜色,明月如雪,霜样的洒在草上、房上、心上。亭中传来一阵低声的抽泣,衬着惨白的月色更显苍凉。
“莞……莞娘?你怎么了?”我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心里也有种闷闷的感觉,却将这声莞娘叫的如此习惯,好像已经在心里唤过千万次。
莞娘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看我,又把头埋回了手肘间,“我想回家。”看着莞娘颤抖的柔弱的背影,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呆呆的坐在她身旁。清风拂面而过,有种感觉在心底弥漫,是,寒吗?
六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旬余,我仍旧每天去给母亲请安后恰似无意般在后花园穿行,双眼不停的寻觅着那片跳动的缃黄色。而她也总是不失时机的出现在对岸,抚弄着她四弦阮咸。
每次可以和她坐在岸边,听她不着边际的话语,告诉她外面的趣事,看着她浅笑盈盈的样子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原本枯燥无味的生活也添了几分别样滋味,应该说是有了一种快乐的感觉。
七月十五,莞娘说是中原的中元节,每到这天,那里的人们就会祭祀亡故的亲人,烧包衣,放河灯。
“什么河灯包衣的?是什么啊?”今天莞娘不知道又着了哪根筋,硬缠着我带她出府。开玩笑嘛,母亲嫁入王府这么多年,也只有每年祭祖的时候跟着父王出去一次,你个刚入府的小姬妾还这么不老实。
“拜托你啦,这里我就只认识你一个能带我出去的。就一天好不好,回来我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惹你了,我保证!”莞娘一脸可怜兮兮的望着我,好话说的我心都软了。可是王府的规矩……
“不行,这要是被父王知道了我……”
“哎呀,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啊。反正这府里的人都当我不存在的,少我一个哪会有人发觉啊。”
虽然很有道理,可是父王那里,“可是,这……”我始终还是有些犹豫。
“哎呀,你怎么这样啊!瞻前顾后的这么胆小,我在家的时候还翻墙出去过都没事,而且我到这都大半年了从来没有出去过啊!还以为你很厉害的,还什么小王爷,哼。”莞娘气鼓鼓的坐在地上,嘟起嘴不再理我。唉,怎么还放起赖了,但看她一副瞎了眼认识我还好像满腹委屈的样子,我实在……
日过黄昏,天边只剩一缕残热还在吞吐烟霞。现在应该看不清人脸了吧。
“莞娘,莞娘。”我压低声唤着。
“来了来了。”假山后面窜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等黑影颠吧着跑近,我终于知道所谓“哭笑不得”是怎样的痛苦了。我已经找了最小的一套侍卫服给她,但是莞娘穿起来怎么看都活像一个圆球,袍边缀的毛绒都快垂到地上,貂毛小帽遮去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小小倔强的鼻子。
“喂,你搞什么?穿的跟球一样,会不会穿衣服啊你。”
莞娘一推帽子,露出瞪圆的双眼,“你还好意思说!这是什么破衣服啊,又大又重,热死了!”
嗨呀,自己长得矮还怪我?“好,我不该给你找衣服,不该带你出去,我错了。行了吧,回房睡觉去喽。”
我假意要回房,果然,莞娘服了软,“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嘛,你大人大量,走吧走吧。”
这不就结了,真是搞不清楚状况嘛。“好吧,小王爷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和你一般见识了。走吧。”刚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还没交待她等会怎么应付猛的停下来,莞娘哐的就撞在我背上,一阵生疼。
“你,你干嘛?”莞娘推起遮住眼睛的毛帽子吼起来。
我忍着背痛指着她的鼻子命令道:“我警告你,一会就跟着我,一句话也不许说,听见没有!”
莞娘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推搡着我,“哎呀知道了,我又不是没跟我哥混出去过,真事多。”我事多?好,我事多。
没想到混出来还真不是一般的容易,守门的小兵看见是我问都不问一声,难道平时也这样?以前我还真没注意过啊。这些家伙,一点警惕性都没有,要不是今天我真的在玩假,一定抓住你们好好来点安全卫生教育!
莞娘一到市集,两眼忽然像黄鼠狼一样闪着绿光,看到什么都一脸好奇的冲过去。整个一傻大姐进城,再加上那过于臃肿的外衣,基本上类似于一个球在滚来滚去。莞娘抱着一大包的零食再次“嚎叫”着向面摊冲去,惊得众人纷纷回头。我当时就一感觉:天啊,别讲我认识你!
一直到酒足饭饱,莞娘才颠吧颠吧的跑到城中河边,点起一只鸟形的灯笼放进河里。
“哎,这就是河灯吗?干嘛做只鸡啊?”
莞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鹄!”
“噢,难怪脖子这么长啊。呵呵,你放这个干什么?”
“我想让它漂到京城去,那里只有我的河灯做成鹄,这样哥哥就知道我一切安好了。”
其实我很想说这只像鸡的东西很难认。而且,这条河是通往城外化粪池的。但是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又实在不想扫她的兴。
我们一直玩到二更天才晃晃悠悠的从后门溜了回去,莞娘心满意足的拍拍我说:“谢了兄弟,你真够朋友。我会记得你的好的!”我愣了一下,兄弟?可是你是十七夫人,严格的说,你是我……娘啊。
七
我失神的坐在亭子里,又响起白天父王的话:“庆绪,明日起你随我去军营。我要让你多受些训练,以后也好助我成就大事啊。”
可是,我真的不想做什么都知兵马使。当年圣旨下,封我为鸿胪卿,广阳太守我可以毫不犹豫的去上任。可这次却总有什么一直羁绊着我,让我如此渴望留在家中。
“喂,想什么呢?”莞娘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叼着颗梨子含糊不清的咕囔着。
“我明日要走了。”
“走?你犯什么事了?”莞娘显然很吃惊。犯什么事?她不会以为我是被逐出家门了吧。
“父王要我去军营做都知兵马使。可能,要去很久。”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莞娘也搞笑的跟着叹气。“你跟着瞎叹什么气啊。”
“你走了,就又没有人陪我了。”莞娘低头揉着衣角沉默了好久,突然一拍我肩膀,露出浅浅的小酒窝笑道:“没关系,我会等你回来的。”
我怔怔地看着莞娘,心里有种温暖的感觉弥漫。
“那你今天早点去休息吧,明天还得上路呢。我先回房了。”莞娘起身的一瞬,我好像知道我到底在不舍些什么了。尽管你是十七夫人,尽管你是父王的姬妾,可是……“莞娘!”我真的想说出心中无数次企盼的了,“如果,等我回来。你……会愿意陪我一辈子吗?”
所有东西好像都凝结了,听不见蛙声虫鸣,听不见水声潺潺,只有风呼呼吹过,吹起心里层层涟漪。是水溅到了吗?怎么手心湿湿的。
就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回房的时候,母亲早已坐在厅中,旁边站着老笃木,眼睛老鼠样的瞟来瞟去。
我感觉到气氛有些异常,很少见母亲的脸色如此难看。
“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叫郇莞娘的姬妾走的很近,是吗?”
好吧,早就知道,该来的总归会来的。“母亲,其实我……”
“你知道她的身份吧。她可是你父亲的妾室!难道你以为我们栗特族人是这样目无伦理?你居然还带她出府,她不懂规矩你也不懂吗?”母亲气极拍案。可是这事母亲怎会知晓?我猛然想起当时溜出府时身后闪过的一个黑影。起初还未在意,现在看来一定是笃木这只老狐狸!我愤怒的瞪了一眼笃木,老东西,要不是母亲在此我非拆了你的骨头!可恶。
那夜残烛独燃整宿,清风摇动绣着南荷的裙角,映衬着母亲铁青的脸庞让人不寒而栗。但那晚一向懦弱的我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与母亲争论。
母亲最终在我以拒绝去军营的威胁下妥协,毕竟前些日子,父王被河西节度使王忠嗣和杨国忠参了一本告他谋反,他近来也为此事伤透脑筋。母亲不敢再平添事端,她答应我,等我兵胜归来之日,便是休书下,婚书成之日。
日出朝晖破烟霭,走的那天,天好像异常晴朗明媚。策马走在队伍之前,心中不断念叨着:莞娘,等我。很快,我很快就会回来。
可我怎料到,这一别,便是永生不见。
八
回来那日,迎接我的不是婚书成,却是噩耗下,佳人已然香消玉殒。
“郇莞娘突患急症,不治而亡。为防止疫病散播,以火焚之。”母亲的答案让我无法接受,之前活蹦乱跳的莞娘竟然会如此离我而去。不会的,她答应过我,她一定会等我回来。
后来的几日,我像发疯了一样抓住每一个人追问,疯狂的击打那棵莞娘常常倚靠的柳树,直到双手鲜血淋漓却仍旧无法压抑住内心的痛楚。郇莞娘,你怎么可以不守信用,你怎么可以不等我!
后来告诉我真相的是严庄,那个和我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原来那日父王解决了杨国忠上书一案安然回府。不知是在谁的指引下居然离开母亲的卧房,醉醺醺的到了莞娘的房间。莞娘是个刚烈坚贞的女子,以首砥柱魂寄云霄,被弃于后山乱葬岗。
当夜我奔上后山,天,莫名的雷霆骤雨倾盆而下。脸上水痕交错,我已分不清哪是雨迹哪是泪痕。一棵树下的草席中,露出一抹刺眼的明黄裙角,直刺的我睁不开双眼,脑中一片眩晕。我知道,莞娘真的离开我了。
安葬莞娘时,我未再揭开那张草席,因为我知道此时的莞娘已经不好看了,我也着实没有勇气再看看那原本魂牵梦萦的佳人,我宁愿永远记得的是她当年可爱明媚的笑颜。
我知道我只是一个懦夫,此后我几次冲到父王门前,却总是在推门的一瞬被记忆中那利刃一样的眼光呵退。
□□依旧是镜湖明月,柳点梢头处处春。可是那柳树下,再没了那片缃色在眼前跳动,再不曾听见那低述一般的阮咸琴声。只有一个懦夫独立寒亭,痴痴的望着对岸,他在等着一个人归来,等到的却只有夜夜风鸣。
(天宝十四年冬,安禄山起兵范阳。仅三十五日便攻占东都洛阳,玄宗携后宫妃嫔与百官南下逃离。安禄山自立为帝,取号雄武皇帝,国号大燕,改年号至德,其次子安庆绪屡立战功封为晋王。此次动乱,史称“安史之乱”)
父王称帝后不久,身患疽病,眼疾深重,两年后已经彻底失明。也因此父王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虐,身边服侍的宫娥奴才动辄杖毙斩首。前日,一个伺候父王的侍婢又因为一时不慎惹怒父王竟被活活掐死。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又想起了莞娘,那个同样被父王逼死的女子,那个唯一给我过温暖的女子,那个我此生唯一爱着的女子。压抑多年的愤怒再次充斥我的胸口,心中的恨意空前高涨。
当晚,严庄带着父王身旁的侍从李猪儿来到我府上,他问我是否还记得莞娘,是否愿意为她为那些枉死的人再做一些事情。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是暗自攥紧了拳头。
一个杨花扰天的夜,像我初遇莞娘那日一样的纷扰人心。
提着滴着绀青色血液的刀,默然的站在父王的尸身边,静默着,脑中已经没有一丝情愫。
“是,当初是我让你父王去那女人房里的。”母亲淡然的看着我,手中依旧捏着那方锦帕,仿佛还看得到我儿时的泪水沾湿的浅黄色痕迹。
那把沾着父王鲜血的刀尖指向母亲的眉心,“母亲,后悔过吗?”
母亲冷笑着闭上双眼,红色的液体将锦帕染上层层血色。满目鲜红,浮不出莞娘的笑颜,眼前浮现出一双眼眸,泛出泪光粼粼。莞娘,我,做错了吗?
(至德二年春,安庆绪弑父登基,改元载初。)
我浑浑噩噩的做了两年的皇帝,却一点也体味不到父王苦苦追求的权力快感。若可以让我选择,我宁愿带着一个缃色衣裙的女子回归塞外,牧马射雁,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
唐太子李亨已经登基为唐肃宗,他开始反攻,前线也一次次告急。可是我真的没有心思去理了,当年意气风发,尤擅骑射的安庆绪已经不在了,我现在累了,真的累了。
(乾元二年,唐肃宗,命郭子仪等加紧对乱军进攻。安庆绪弃位投降与安禄山旧部史思明,后被缢杀。)
白色的蜀缎横在颈项间,我突然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耳边又传来淡淡的阮咸琴声,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一株杨花片片的柳下,身边是望着湖面出神的女子。一抹笑意不觉攀上了嘴角。
最后的朦胧之际,眼前有片缃色从门外奔入,有液体滴在脸上,清凉如水。我仿佛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听见那个伏在我身边的女子对史思明说:“哥,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我感到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回到塞北,回到柳下。我还在等着,等着一个人归来……
杨花散尽春去也,暮雨潇潇泣子规。如此一片陌生又熟悉的柳绿花红中,不知何喜何悲。
天茫茫兮杨花搅天舞,路漫漫兮佳人隐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