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寻志》pibo

2、陈年因果 堂单空白，

　　屋外寒风刮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明亮的灶火却消融不掉策星眼底的坚冰，他神色冷淡。

　　“你外婆是弟马，我和她熟识，你只当我们是同行。”

　　宿瑶筝半张着嘴，话还堵在喉间。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瞥见策星冷漠的表情后闭口不言。

　　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多说无益。

　　少女垂着脑袋，佯装乖顺。

　　她点点头抬步向里屋走去，躺在火炕上。

　　刚躺在上面，火炕烫得宿瑶筝身体瑟缩一下。

　　为了缓解热气，宿瑶筝脱下卫衣，裹着被子昏昏沉沉睡下。

　　一片白茫茫的大雪。

　　家禽的血染红雪地，现场徒留难闻的臭味。

　　不知身旁哪个人开口:“这黄皮子饿极了，钻进老刘家把鸡鸭的血喝了个干净。临近年关闹出这种事，真造孽啊……”

　　“嘘……你有所不知。老刘前些日子打死了一条黄皮子，黄皮子很记仇，摆明着报复老刘一家……”

　　宿瑶筝站在人群中，对这些故事并不感兴趣。

　　她正要离开，却发现自己腿迈不开。

　　宿瑶筝抬头，看见周围人的脸逐渐变成黄鼠狼的脸。

　　尖嘴、利齿、黄毛，正竖着瞳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包围圈不断缩小，对方扬起长甲。

　　就在长甲即将划破宿瑶筝喉咙时，宿瑶筝猛地惊醒几乎从火炕上弹坐起来。

　　她大口喘息，冷汗浸湿后背。

　　忽然，碗沿几乎抵在宿瑶筝下唇，热气扑面。

　　宿瑶筝僵住身体，她缓缓抬头，隔着氤氲水汽与策星对视。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碗。

　　水面上飘着几朵油花，闻着略苦，入口后味道更是酸涩。

　　宿瑶筝犹豫一瞬，随后仰头灌进去。

　　喝完这古怪的汤，宿瑶筝将空碗递给策星。

　　策星没说话，接过空碗放在炕沿。

　　宿瑶筝顺着枕头看去，发现藏在枕下的剪刀。

　　“刀具带煞。”策星捻着一根红绳，亲自替宿瑶筝系在腕间，“红绳保你不会再惊醒，如果困的话继续睡。”

　　话音刚落，堂屋传来敲门声。

　　深夜临门，不是报恩，便是寻仇。

　　屋内人神色各异，但始终无一人轻举妄动。

　　见无人应门，起初的敲门声逐渐演变成砸门声。

　　谈俊来攥紧袖口，双眉紧锁，他和策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脸警惕。

　　谈俊来站在门前，他的手停滞在半空，最后默然收回手站定。

　　气氛僵持半天，谈俊来站在门前发问:“你是谁？”

　　“我……我来找老黄家闺女。”

　　门外的人嗓音浑浊，口齿不清。

　　听到姓名，宿瑶筝下意识攥紧身下的被角，门外人口中的“老黄”就是她的外婆。

　　策星站在门边，看了她一眼。

　　就在谈俊来犹豫着是否开门时，策星上前一步打开房门。

　　门前老人身上不沾风雪，却老态龙钟。

　　“小伙子，这天儿太冷，让我进去坐坐？”

　　“不能。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老人嘴角上扬，眼中掠过一道精光。

　　他浑浊的眼瞳滴溜溜一转，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宿瑶筝身上。

　　“这丫头，长得像她妈，也像她外婆。三代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随后他话锋一转，眼神犀利:“只是我想问问，她欠的，啥时候还？”

　　策星上前一步，挡在老人的视线。

　　不等他回答，老人干笑几声。

　　风雪打着旋落下，他反倒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连脚步都不曾留下。

　　“这是……”谈俊来隐约猜到来者身份。

　　“来讨债的。”

　　听到策星的回答，谈俊来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测。

　　策星看向惊魂未定的宿瑶筝:“在你出生前，有人换了你的命。你外婆勉强留你到现在，其中无数因果反噬都被你的家人挡下。”

　　宿瑶筝听完策星的解释，她下意识摇头，指尖攥紧被角。

　　她口中反复念着“不可能”，但回想从前母亲的欲言又止，外婆佝偻的背影却让她心口的钝痛越来越烈。

　　下一秒，眼泪夺眶而出，簌簌落下。

　　宿瑶筝狼狈地用手背擦拭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泪。

　　原是来她执拗地不愿相信，是她自欺欺人。

　　宿瑶筝哭了好一阵，哭得浑身颤抖。

　　策星站在炕边，看着她哭，没有出声。

　　等她哭声小了些，他才将一块手帕递到她眼前。

　　宿瑶筝抓起手帕，胡乱擦干眼泪。

　　女孩哭得双眼红肿，双唇止不住颤抖。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这局面并非无法逆转。”

　　听到策星的回答，宿瑶筝压下喉咙中的哽咽，怔愣着看向策星。

　　“你家仙缘未尽，也许仙家还在此地等候。如果能找到当年堂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提到“堂单”，宿瑶筝回想起童年时期写在堂口上的名字。

　　她翻身下炕，按照外婆的习惯在屋内翻找起来。

　　拉开抽屉，再翻柜门，甚至查找无人在意的角落。

　　最后她站在衣柜前，看着空荡荡的衣柜百思不得其解。

　　“我记得就在这里…”

　　此时站在她身后的策星俯身，他屈指敲了敲衣柜内壁。

　　咚——

　　咚咚——

　　咚咚咚——

　　空荡的回响声让策星确信这衣柜别有洞天。

　　策星在内壁上不断摸索，他食指无意碰到一个开关，只听”啪嗒”一声，衣柜内的暗槽赫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红布包裹着的牌位安静的躺在暗槽内。

　　策星拿出牌位，两人才看见压在牌位下的堂单。

　　宿瑶筝翻开堂单——

　　里面竟然是空的。

　　宿瑶筝不信邪，又翻了一遍。

　　还是空的。

　　再翻一遍。

　　空白。

　　宿瑶筝双手开始抖。

　　“这……”她的声音都是抖的。

　　策星接过堂单，只见原本上书仙家的堂单此时赫然只有一名不知来历的孤魂野鬼。

　　“堂单被人动过手脚。”

　　谈俊来凑了过来，看到如同渗血般的红漆，不禁头皮发麻。

　　妄结阴缘，引火上身。

　　到底是什么仇怨，连死后的供奉都要动手脚。

　　看到牌位的那一刻，策星同样神色凝重。

　　到此而止，他确信这件事绝非换命格局那么简单。

　　策星将牌位放在桌上，随后他放置一个铜盆在桌子前，点燃金纸扔进铜盆中。

　　“告诉土地公你的姓名以及住址，再按照我说的转述。”

　　“孤魂野鬼误入家门，现已准备银钱，请土地公做主，将银钱转交给该孤魂，并押送其离开。”

　　火光逐渐温暖宿瑶筝冻僵的鼻尖，宿瑶筝看着铜盆中跃动的火苗，点点头。

　　宿瑶筝一字不差转述策星的话。

　　众人只见原本平静的火苗忽然变得躁动，大有跳出铜盆的趋势。

　　噼啪——！

　　爆裂声在空气中炸开，火星溅在宿瑶筝手背，烫得她轻嘶一声。

　　在火势进一步扩大前，宿瑶筝立刻远离铜盆。

　　站在她身后的策星目睹全程，他一言不发。
　　角落凝聚一团浓黑的雾气，逐渐展露人形，却分辨不清五官。

　　虽然只有大致的轮廓，宿瑶筝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它身上的戾气。

　　黑雾翻涌间，朝着二人瞬间扑来。

　　策星眼疾手快，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咬破食指将血点在符头。

　　“给你三秒，再不走，我就烧了这符。”

　　黑影瑟缩一下，愣在原地。

　　就在宿瑶筝以为祂会就此罢休时，黑影张牙舞爪的扑来。

　　不等黑影靠近，策星左手掐诀，对符纸哈口气。

　　他拽着宿瑶筝的手腕离开原地，两人跑到堂屋，将符纸发在穷追不舍的黑影身上。

　　符纸在接触到黑影的瞬间点燃，荧荧火光中黄符上书朱砂痕却不易磨灭。

　　惊魂未定的宿瑶筝四肢无力，她吓得瘫软在地。

　　汗水打湿她鬓角的发丝，宿瑶筝艰难地抬头看向策星。

　　看着青年那副风轻云淡的神情，她心有余悸。

　　“这不会就是牌位上的？”

　　宿瑶筝声音嘶哑，疲惫溢于言表。

　　“是。”

　　双方对峙陷入僵局，策星引燃符纸。

　　黑雾被火光逼退，它连连嘶吼，毫无章法地再次扑来。

　　策星口中法诀不停，符纸火光正盛。

　　僵持片刻后，那黑雾最后膨胀，冲向宿瑶筝面门。

　　宿瑶筝后退半步，下意识牵住策星的衣角。

　　策星没有纠缠，反而剑诀向前，彻底断了黑影的念想，将它彻底打散。

　　鸠占鹊巢的东西消失后，宿瑶筝搓了搓胳膊，紧绷的神经这才稍作松懈。

　　那抹孤魂消散后，屋内的寒气瞬间减缓，空气中竟飘着一缕淡淡的香火味。

　　一股暖流萦绕在周身，溯源看去，竟是来自一方衣柜。

　　这股力量丝毫不像黑影那么霸道，反而带着熟悉的亲切感。

　　宿瑶筝敢肯定的是，这一定就是策星口中的“仙缘未尽”。

　　“这仙家还在家中。”

　　言罢，宿瑶筝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动着，鬼使神差走向衣柜。

　　谈俊来表情错愕，策星却略微点头。

　　谈俊来上前一步，好奇地跟在宿瑶筝身后。

　　柜门打开的瞬间，只见一个样貌艳丽，身穿红衣的女子双手环膝坐在角落。

　　察觉到光亮，她缓缓回过头，与宿瑶筝对视。

　　女人肤若凝脂，身姿高挑，随即唇角一勾，牵动红唇轻扬。

　　“小仙胡小八，这厢有礼了。”

　　祂眼眸灵动，礼数周道，对着策星的方向略一施礼。

　　行完一礼，祂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宿瑶筝脸上。

　　虽然仅此一瞬，胡小八还是认出这孩子便是她从前看着长大的孩子。

　　如今这孩子寿元将近，他们又岌岌可危，想来特为此事而来。

　　即便祂隐匿心事，眼波流转间的怜悯还是被宿瑶筝捕捉。

　　宿瑶筝又抬头看着眼前貌美的女人，又闻到她衣袖拂过时的香火味，瞬间联想到自己幼时惊鸿一瞥的女人。

　　谈俊来在看清女人真容后瞠目结舌，他早就听闻狐仙貌美，如今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他们两人的反应倒衬托策星格外冷静自持。

　　而胡小八的目光也越过自己面前两人，落在策星脸庞上。

　　活人皮，死人骨。

　　“如今求到诸位面前正因小仙穷途末路，小仙被人用邪术断了与堂主的联系，又被困于此地数年……”

　　胡小八尚未说完话，她用帕子掩住嘴，猝不及防的呕出一口鲜血。

　　此时再看，她脸色苍白，身形摇晃，已是强弩之末。

　　宿瑶筝看着眼前的仙家，一时不知所措。

　　前几天她还是一个执笔的学生，今天她却直面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仙家。

　　策星走到胡小八面前，扶祂坐在椅子上。

　　“仙家，一切都好说。我们此行的目的也是为了解决这件事。”

　　策星向谈俊来递了一个眼神，谈俊来补充道:“是的，仙家。我们一早得知消息便匆匆赶来。”

　　胡小八胸膛起伏，印堂发黑。

　　祂轻咳几声，却抬手遥遥一指，点了宿瑶筝的名字。

　　“既然是弟马的后代，便让她打窍帮我联系堂主。”

　　此言一出，藏不住心事的谈俊来不禁蹙眉。

　　弟马打窍本就是有损阴德，况且这孩子体弱，贸然打窍后果不堪设想。

　　一直站在策星的身后的宿瑶筝瑟缩一下，她无法直言感受，但这种被盯上的感觉却令她毛骨悚然。

　　策星直接拒绝:“不行。”

　　说完话，策星好整以暇地看向胡小八，狐仙表情丝毫不露破绽。

　　刚刚他察觉到胡小八印堂泛着一缕黑气，想来是蹊跷，因此多留意些。

　　不等对方开口，策星却说:“不过我可以帮你。”

　　“但在此之前……”策星顿了顿，“应该先解决一下您身上的问题。”

　　话音刚落，谈俊来便知晓策星话中用意。

　　这仙家有问题。

　　随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朱砂和糯米，将朱砂、糯米撒在堂口。

　　宿瑶筝不知两人为什么忽然开始动作，但她还是下意识远离胡小八。

　　策星将五帝钱塞进宿瑶筝手中，宿瑶筝错愕的看向他，手指蜷缩攥紧五帝钱。

　　胡小八面露愠色，怒问:“你这是何意？莫不是信不过我？”

　　策星拱手:“仙家莫怪，我也是为各位的安全着想。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策星姿态放得极低，胡小八见状冷哼一声轻轻揭过。

　　“打窍前还需净口，容仙家让我备一碗水。”

　　胡小八没有回答，算是默认这件事。

　　就在策星转过身之际，胡小八却忽然叫住他:“小子，你可是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