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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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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楷,别为难我手底下的小姑娘了。”
捏着她脸颊的手被拿下,紧接着身侧责骂的声音响起:“背着公司接私活,回去找云姐领罚。”
宴席提前结束,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季青临逆着光,表情有些严肃:“缺钱?”
苍沅抱着胳膊,无声地点了点头。
“在这跳舞能挣几个钱?”季青临递给她一张明信片:“明天去这个地方找我。”
苍沅盯着明信片上传媒公司的字样,一时没有接话。父亲病重以来,她面临的人性的恶太多太多,已经不敢相信,天上会有馅饼掉到她的身上。
季青临看出她的犹豫,嗤笑一声:“害怕的话,跟家长一起来。”
她开始了在季青临手下做艺人的路,其实不止是做艺人,因为她不可避免地,和老板谈起了恋爱。
父亲清醒后,担心她被恩情挟持,私下里看着她,欲言又止,在她心目中高大伟岸的父亲竟红了眼角。
他忽然提起了一个许久不曾从别人口中听到过的名字。
“阿沅放下关山了吗?”
苍沅一时失语,蓦地想起了十七岁那年杨柳依依的小路,路旁大片粉红如霞的杏花,也
想起了早晨班级里激情昂扬的宣誓声。他在她的记忆里,永远都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少年,可短时间内经历了那么多变故的她自己,心境却老了。况且她同关山,应该再也见不到了。
毕竟,他那么恨她,不是吗?
她试图掩饰差点早恋的事情,笨拙地顾左右而言他。
父亲笑中带泪,点着她的脑袋道:“你以为你藏得有多深?高二时回家后向我这也打听,那也打听,一句话绕了三个弯儿也要绕到关山身上。”
苍沅苦笑,父亲不愧了解她,就连她人生中第一次爱慕一个少年,父亲都和她一同铭记。
和父亲交谈完的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在晚自习间隙悄悄从星华中学的铁栅栏钻了出来。她急促地跑在校门口的马路上,想着要快些买了红豆糕回去,顺便给慈恩也带一个。她跑着跑着却停了下来。
月光下关山着清澈的绿衣,长身玉立。那路灯是极昏暗的,映得人人都像是走进了皮影戏里,容颜模糊不定。摆摊的阿姨有条不紊地忙活着,他静静地等了良久,她也就默默地站了良久。并非是不想走开,她觉得她就像是皮影戏里被操控的小人儿,身不由己。
她在寂静的深夜里惊醒,前尘往事蹙于眉头,教人无可奈何。
年少时太天真,不懂得离别的意义。总以为人生漫漫,相逢就在眼前,所以竟没有好好道一声珍重,说一句再见。而今历尽千帆,才明白人生虽然漫长,但同许多人的缘分却太短暂。曾经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张浮现在她的眼前,他们是美好的代名词,是等同于向阳花一般的存在。而她只能在心底微笑着祝福,愿平安,愿康健。
祝福过后,她选择不再困于过去,勇敢地向前看。
纵然二者交缠在一起,但恩情、爱情,她并非分不清。
只可惜季青临只是困她在身边,如收藏一颗名贵的宝石,独占它所有的璀璨。
他们离婚的事拖了半年才走上章程。原本季青临对此事绝不松口,直到公公怜惜幼子,耍了个破产财务清算,欲金蝉脱壳的把戏,季青临被亲生父亲这样算计,有了危机意识,当下便同意了签离婚协议。
公公有张良计,季青临便有过桥梯。他和苍沅离婚时的财产分割,就是那个过桥梯。
协议是季青临那边重新拟过的,他交给她的太多,苍沅不安,并不敢接受。
季青临有些疲惫似的,对她指出的问题看也不看,但仍耐心和她讲道理:“阿沅,妈走了以后,这个世上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苍沅的眼睛一瞬间像被北风吹久了一般疼,直到走到离婚这一步,她才悲哀地发现,撕开季青临的皮囊,内里居然藏着一个真的爱她的灵魂。
自苍沅七岁和父亲一同搬离后,回到这个安静小村庄的次数不过寥寥。一路上遇到的大多是生面孔,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些微的打量。只有几个坐在门前晒太阳的爷爷奶奶勉强认出了她,得到确认后,慈祥地拉着她的手询问苍沅父亲的近况,她便也一一回答。
推开斑驳的铁门,映入眼帘的是满院齐腰高的杂草与野花。提前联系好的工人已经就位,垮塌的一角院墙并不难修复,工人忙活着,苍沅也没歇着,用铲子清理院子,又打水仔细擦洗门窗,时不时瞥一眼就当是监工。一直忙到骄阳落下,老屋才焕然一新。
期间同村人来借东西,她虽奇怪为何要找她们家这户常年的空宅来借,却还是大方借了,并说了不急着归还。
工人走后,苍沅在主卧里翻出一些泛黄的书籍,想来是父亲年轻时收藏的。她家院子里有一个蔷薇花架,这时节正是繁花盛开。苍沅简单修剪了横生的枝叶,便坐在花架下读书。手中经年的书籍泛着微微的霉味,封面仅有三字——《镜花缘》。
“且说天下名山,除王母所住昆仑之外,海岛中有三座名山:一名蓬莱,二名方丈,三名瀛洲。都是道路鸾远,其高异常。当日《史记》曾言这三座山都是神仙聚集之处。后来《拾遗记》同《博物志》极言其中珍宝之盛,景致之佳。最可爱的,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青之草。他如仙果、瑞木、嘉谷,祥禾之类,更难枚举。”
她沉浸在书中的故事里,回过神时,敲门声已经持续了很久,她忙说请进,又起身去开门,门却先于她开了。
她呆愣在了当场。
关山站在门边,门前是爬满凌霄的白墙黑瓦,门后是姹紫嫣红的蔷薇花架,这情景像极了年幼时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但到底不一样了,他同她只隔了几步的距离,却又隔了数年的光阴。
故事的开始,她和他七岁,门前折花,青梅竹马。
经年后重逢,她和他十七岁,无常世事,相顾不识。
而如今他们二十六岁,百转千回,物是人非。
一时之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苍沅清晰地注视到,关山的瞳孔像猫科动物一般,一刹那收缩,充斥着警觉。
即使已经八年过去,他面对她时,依然保留着被欺骗被戏弄后的悲愤。
可她苍沅,又何其无辜?
终究关山是个体面人,他面容一切如常,语气也尤为平静:“苍沅?”
没等她答应,他指了指左手:“我来还东西。”
在苍沅的记忆里,少时和关山每一次的狭路相逢,他都是这般看似一切如常的表情,可她清楚,那平静的表情下,藏着怎样的冷漠疏离。但苍沅并非没有得到过关山的笑容,小时候,他就像此时一样,每天来敲她家的门,笑嘻嘻地等着她出来,一起上学去。苍沅嗜睡,路上仍是不肯睁开眼,他就扯了她的袖子,一路牵着她。
儿时的那条小径栽满了高大的空桐木,春日里开了满树烟粉的桐花,两个孩子踩着一地落花迎着朝阳前行,她间或睁开眼,看到金色的粉红的灿烂的世间,像白日里做了一个绮丽的梦。
她从梦中醒来,僵硬的身体已经缓和了,便大胆看向关山,他分明眉目如旧,气质和从前却全然不一样了,那是一种从少年到青年的过度,像一把锋利的刀,开了刃,又封上了刀鞘。
“请进,家里杂乱,随意坐吧。”她不敢再看他,为了不失态,急忙转身进了厨房去泡茶。茶是她回村后在屋后新采的忍冬,阴凉处晾干了,本是要自己喝的,拿来待客却是简陋了,只是一时也没有别的可以替代。
她透过窗户看着坐在花架下的关山,端着茶盏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得厉害,她极力地握紧拳头想要克制,却适得其反,连腿也发抖起来。她不得不放下茶盏,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呼吸。
父亲病倒之前,她还是个没有太多忧愁的小姑娘,那时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再见关山一面,哪怕惊鸿照影,哪怕沧海桑田。她想,她应该是惊喜的,也应该是镇定的。
她一定会仰起头好好地,好好地看他一眼,把长久不得相见的遗憾都补全。她应是微笑着的,纵然有再多酸涩的眼泪,也必须在转身之后才可以落下来。
但她从未设想过自己会躲在背光的角落里战栗得像只被狩猎的小动物,她丝毫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狼狈。不知道过了多久,茶盏里的忍冬花已完全舒展开来,关山竟然一直没有催促她,她终于压下了所有复杂的情绪,佯装镇定地走了出来。
关山竟然直直地打量着她,看得她紧张又慌乱,他眉目间的困惑越发浓郁:“我们是同村?”
她蓦地笑了,更接近苦笑:“一直是。”
关山八岁那年不幸父母双亡,爷爷奶奶为了养活他,带着他背井离乡,外出打工。临走前,两个孩子泪眼汪汪地抱在一起,说什么也不肯分开。
“关山哥哥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年幼的小孩子不懂得什么叫优雅或者形象,苍沅张大嘴哭着,上气不接下气。
男孩佯装着小大人,安慰着她:“不会的不会的我会回来看你的,你以后早上不要闭着眼睛走路会摔倒的,在家等着我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然而苍沅并没有等到关山,一年后,她也随父亲离开了家乡。
那之后两人偶尔回乡探望亲友,却因为种种原因屡次错过,几年后,苍沅在故乡的长辈纷纷离世。故乡,变成了一个书本上的名词,而他乡,却成了安身立命的地方。这时的关山和苍沅,在彼此的心里慢慢淡化成了一个寻常的名字。
归还了东西,喝完了茶,四周一时鸦雀无声,关山站起身,向苍沅告别。
苍沅动也不动,她有什么理由继续打扰他?
不料关山按了下手机,再抬眼时,仿佛理所当然一般道:“手机没电了,路上太黑看不清。不忙地话……送送我?”
苍沅的眼睑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好。”
她已经太多年没有见过他,突如其来的重逢,大概是命运的馈赠,那么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两人走在河边的小路上,都沉默着,苍沅一路低头,踩踏银白的月光。
关山打破了尴尬:“我记得这附近有一片芦苇荡,小时候最喜欢和一群孩子去那里捉萤火虫,这其中有你吗?”苍沅见他回忆起儿时之事,蓦地心情便好了许多,笑指了一个方向:“萤火虫应该就在那里,要去看看吗?”
河边的路深深浅浅并不好走,露水打湿了鞋子她也不在意,记忆里的芦苇荡果然安静地躺在小河的怀抱里,她伸出手,萤火虫在指间飞舞。关山转过头,看到她模糊的容颜在微弱的光影里显得那么宁静,眼前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女童慢慢重叠,已被遗忘的久远的记忆,竟然被找回了。
关山突然问道:“这些年过得好吗?”
他会问自己的状况,让苍沅猝不及防,几乎没有思考,她便坦然答道:“挺好的,事业稳定,亲人健康。
她是真的觉得她的现状挺好,遇到季青临以后,她再也不能说上天薄待了她。
不知不觉,当乡间小路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时,关山的家也到了。苍沅同他告别,在此起彼伏的犬吠中缓步离去。
关山立在门边,无言目送。这不是他第一次目送她离开,早在八年前的夏天,他就只能这样同她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