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一直在这里》迟幸

7、渴望 亓琛刚

　　亓琛刚把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脸颊上，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正解着围裙，就听见陈静的数落声从身后传来：“亓琛，你都多大的人了，整天就知道自己饿了找东西吃，什么时候设身处地为爸妈想过？我们在外面累了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有你弟弟，上了一天学，正是长身体、费精力的时候，跟着你一起挨饿，他可不像你这么不懂事，天天净惹事……”
　　陈静下班一进家门，连包都还没放稳，就满脸疲惫与恼火，一边扯着嗓子数落，一边不耐烦地在洗手池边使劲搓着手，仿佛要把这一天的晦气都搓掉。洗完后，她随手扯过毛巾，草草擦了擦，大步流星地走进餐厅，嘴里的念叨像连珠炮一样，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可当她的目光扫到餐桌上那摆放得整整齐齐、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时，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了，后半截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只发出了一个轻微的“呃”声。
　　亓琛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进了厨房。
　　“妈，哥都忙了好一会儿了……”亓书哲坐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幕，轻轻抿了抿唇，小声又有些怯生生地嘟囔着，“我觉得您刚才说得有点过分了。”
　　“吃饭。”亓琛像是没听见客厅里的低气压，及时从厨房探出头来，冲着弟弟扬了扬下巴，语调平稳，轻易地就打断了这场尴尬。他利落地把碗筷摆上了桌，又转身去盛饭，仿佛刚刚的不愉快根本没发生过。
　　窗外暮色如墨，缓缓浸染了天空，城市霓虹初上，给寒冷的冬夜添了几分烟火气息。屋内暖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洒下，落在亓家那张古朴的餐桌上，精致的菜肴摆满了一桌，腾腾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灯光的光晕。
　　“咳，饿死我了。”亓书哲一屁股坐了下来，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饿了就吃。”亓琛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不紧不慢地拉开面前的椅子，颇优雅地坐了下去。陈静睨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不情愿地跟着坐了下来。
　　一旁的亓书哲则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偷偷观察着自己的哥哥。少年安静地端坐在那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拿起桌上的筷子，动作轻柔得宛如春风拂过湖面，不带一丝涟漪，流畅得好似行云流水，自然而和谐，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急躁，一切都是那么从容淡定。他稳稳地夹起一筷子青翠欲滴的青菜，慢慢地将其送进嘴中。当他开始咀嚼时，两颊微微鼓起，竟像极了一只正在细细品味美食的可爱小松鼠。他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眸，自始至终都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食物，仿佛这世间除了这些美味佳肴之外，再无其他能够引起他兴趣之物。偶尔，他会轻轻地眨动一下那双明亮的眼睛，长长的、浓密的睫毛随之微微颤动起来，犹如蝴蝶轻盈舞动的翅膀一般美丽动人。
　　看着这样的哥哥，亓书哲不禁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明明哥哥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啊，可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他到底有没有被影响心情啊？他咬着筷子头，有些出神。其面庞堪称俊美，轮廓线条流畅而柔和，白皙的肌肤仿若被月光亲吻过，泛着淡淡的冷光。他的眉眼极为出众，眉如远黛，修长而微挑，眼眸是深邃的幽黑，犹如寒夜中的深潭，静谧且清冷，却又藏着星辰般的光芒，只是那光芒中透着疏离。鼻梁挺直而秀气，嘴唇色泽浅淡，仿若蒙着一层薄霜，微微抿起时，更添几分冷冽。可把二少爷难为死了。他思索片刻，轻声开口：“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声音清冽，宛如山涧中潺潺流动的清泉。
　　“从前有个小和尚，在院子里扫地，扫着扫着，突然觉得好寂寞。”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哥哥，见哥哥露出些许好奇的神色，才继续说道，“然后他就把院子里的树叶都堆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对它说‘你陪我玩吧’，可那堆树叶没说话，小和尚有点难过，又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
　　亓琛听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少年见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平日里清冷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恰似寒冬中悄然绽放的一朵梅花。“那我也给你讲一个。”亓琛放下筷子，看着他，“阮飒那傻子，往墙上靠蹭了一身大鼻涕——”
　　“给我闭上你的嘴！”一直以来内心充满着不满却又找不到合适途径去宣泄的陈静，终于在此刻像火山一般彻底地爆发了出来。她瞪大了眼睛，满脸怒容地对着面前的人怒吼道：“就连吃饭的时候也堵不住你的那张破嘴是吗？啊？整天就知道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好像除了学习之外，其他任何事情对你来说都是轻而易举、信手拈来似的，对吧？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每天除了废话连篇以外，究竟还能够干点什么正经事？你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一看人家书哲，再回过头来瞅瞅你自己这副德行，你们之间有可比性吗？！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我因为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已经被学校叫去多少回家长了？你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但我还要脸！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生下你这么个不成器的玩意！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宁可只要书哲这一个孩子，绝对不会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丢人现眼！”
　　“妈！”眼看陈静嘴一张一合不知道还要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亓书哲惊呼，连忙制止她，“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妈妈也是激动了——”
　　“行了，我知道我啥玩意儿也不是。”半晌，亓琛缓缓抬头。其面容平静，神色淡淡。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与绝望：
　　“妈，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知道自己和书哲不一样。他聪明、听话，做什么都能让你们满意，而我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入不了你们的眼。”
　　“每次学校开家长会，我都满心期待，希望你们能像夸奖书哲那样，哪怕只是稍微肯定我一下。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你们的训斥和指责。我努力学习，成绩进步了，你们觉得理所当然；稍有退步，就会被你们数落个不停。”
　　“我也想成为你们的骄傲，想让你们能笑着在别人面前提起我。所以我拼命去做每一件事，学着做饭，想帮你们分担家务，可换来的却是你嫌弃我做得不好，还不如不做。我尝试着参加各种活动，就盼着能有一点成绩让你们看到我，可你们的眼里只有书哲。”
　　“我知道，在你们心里，我就是个累赘，是个多余的存在，我知道的。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被你们忽视，习惯了你们拿我和书哲比较。从来没有人肯定过我。但我也不至于说一无是处吧。”
　　“我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强，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感情，也会难过，也会受伤。今天你说的这些话，其实和我心里一直对自己说的差不多，我早就觉得自己是个不成器的人，是个让你们丢脸的人。我经常会想，如果当初你们只生下了书哲，或者说生下的不是我…会不会快乐很多…”
　　亓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可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脆弱。他紧咬着下唇，那泛白的唇色仿佛在诉说着他极力压抑的痛苦。
　　“我总是在想，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得到你们哪怕一丝的认可。”亓琛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努力维持着平稳，“每次被你们批评，我都告诉自己要更努力，要变得更好。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书哲的影子。”
　　他抬起头，望向天花板，眼睛里闪烁着倔强的光芒，硬生生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这么多年，我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受伤了自己默默舔舐伤口。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向你们哭诉，得到的也只是更多的指责。”
　　他的双手紧紧握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青筋也微微凸起。“我不是不想成为你们的骄傲，只是我真的太累了。”亓琛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哽咽，“我每天都在努力扮演一个坚强的人，一个不在乎你们看法的人，可其实我心里有多渴望你们能爱我，能像对书哲那样对我。”
　　尽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亓琛还是倔强地挺直了脊梁，不让自己在母亲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软弱。他的眼神中既有委屈，又有不甘，那是长期被忽视、被贬低后积压在心底的情绪，此刻正一点点地从他故作坚强的伪装下渗透出来 。他微微低垂着眼眸，那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般轻轻地颤动着，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思绪和心事。少年艰难地颤颤巍巍站起身子，他那高挑而瘦削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单薄，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其吹倒。
　　他缓缓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带着些许迟疑与沉重，慢慢地朝着门外走去。那扇门，就像是一道分隔两个世界的界限，而此刻的他正迈过这道界限，带着他那一身的枷锁，离开那不怎么温暖的家。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亓书哲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和关切之情。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快步追了上去，想要跟上那个孤独前行的身影。
　　“你回来！”陈静那尖锐而急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仿佛一道惊雷划破寂静的空气。亓书哲猛地停下脚步，缓缓地回过头去，脸上满是焦虑之色，嘴唇微颤着说道：“我哥他……”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陈静便粗暴地打断了他：“不要管他！从今往后，你绝对不许再和他有任何往来！”她一边说着，一边烦躁不安地搓揉着自己的脸颊，似乎想要借此平复内心汹涌的情绪。
　　“为什么？！”亓书哲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无法理解母亲为何会如此决然地下达这个命令。
　　面对儿子的质问，陈静只是淡淡地回应道：“为什么？他那种人只会带坏你。我绝不允许你受到他丝毫的影响，更不想看到你最终也变得像他一样。”
　　听到这话，亓书哲的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地击中一般，剧烈地起伏起来。他感到既愤怒又委屈，大声喊道：“他那样的人？到底是哪样的人？他可是我的亲哥哥啊！”他觉得这一切简直荒谬至极，心中充满了对母亲这种偏见的不解与不满。
　　“哼，你竟然还敢跟我顶嘴？是不是觉得跟着他就能学好了？嗯？”陈静的声音愈发高亢刺耳，犹如狂风暴雨般向亓书哲席卷而来。
　　此时的亓书哲已经完全不在乎母亲的斥责与呼喊，他转身狂奔而出，泪水模糊了视线，耳边回荡着母亲刚才那些伤人的话语。哥哥一定很难过吧？他去哪了呢？他…不会有什么意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