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月亮》尔晓

4、王晴

　　我和李里是发小，左右门那种，后来我家搬家了，但我们上学还是一直在一起，幼儿园在一起，小学在一个班，初中还是在一个班，要不是我们两家都是平头百姓，不然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谁家偷偷找了关系才这么巧。

　　李里的性子很冷，是那种表面的冷，她小的时候爸爸在外面做生意赔了钱，家门口总是有债主来找。她小小一个人，照常上下学，对那些要债的人权当没看见。
　　其实她也会害怕，那天我从胡同口回家，看见她在大树下面哭，哭完了又擦干泪进去，攥着帽子低着头，就这么一天一天熬过了童年。
　　最后那群债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撤走了。但她冷脸的习惯却保留下来。虽然她脸冷，但我知道，她的心热乎乎的。所以我们才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李里一直以为我是在她们官宣那天我才知道她们在一起的，李里向来不算细腻，我在旁边看了那么久，她竟然都不知道。
　　我们初中的时候学校灵机一动把所有的学生打乱重新分班，我和李里还是在一个班，于洋也在。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对于洋毫无印象，她有最普通的发型、最普通的成绩，以及，最普通的沉默寡言，这么说也许有点残忍，但绝大多数的时候，这样的人，最不起眼，只是最沉默的背景板。
　　后来我发现，李里总是频繁地看向她，这种关注太不寻常，尤其是在同样沉默寡言的李里身上。

　　那天李里被老刘一颗粉笔头砸在头上，我问她到底在看什么，她说没谁，说话的时候她无意识地吞了口空气，眼光不自然地往前瞟，她小时候就这样，一说谎就会咽空气，李里一直以为我没看见。

　　我们成了好朋友，于洋这个人和李里有点像，不爱说话，但心里是热乎乎的，我不过多吃了她几块饼干，她便老是烤各种各样的饼干带给我们，直到现在她在家做了什么新的甜品还老是打电话让我去吃。
　　于洋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刚认识的时候去鬼屋，她怕的要死，出来之后还是温温柔柔说谢谢，从书包里掏出护手霜给我们涂，我和李里总嫌护手霜麻烦，手自然不如别人细腻，护手霜清清凉凉，和于洋一样。

　　孔子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
　　之前我总是不在意小细节，也对别人没那么多感同身受，是于洋和李里十几年潜移默化的影响，我才能成为现在这么好的人。我不爱说矫情的话，去年喝醉了吐她们厕所一地，说了很多肉麻的话，具体她们怎么说的第二天一起床全都不记得了，就记得一句，王晴，你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她们才是，初中的于洋总有一点点自卑，李里高冷中二病，不说话则已，一说话惊人，但这不妨碍她们本来就是很好的人，所以她们牵手在一起，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很好的人就要和很好的人在一起啊。

　　高中第一天食堂，李里给于洋的那瓶可乐在摇晃太久，拧开时泻了一堆泡沫，顺着瓶身浸满于洋的手指，慌忙递纸的时候，李里抓着于洋的手细细地擦，其实最简单的方法是递给于洋纸让她自己擦，李里却下意识选择最麻烦的解决方法，那时候她低垂着眉眼，全部注意力都在于洋手上，全然没注意到我在看她，说话会骗人，下意识却不会。
　　她们都没察觉到，很早很早之前，她们之间的感情就不一样了。

　　上了高中我们不在一个班，自然绝大多数时间都不能在一起，高中的食堂靠抢，她们班级比我们离食堂少了两层楼梯，总是她们先到占好位置等我，李里腿长，却总是最晚端着餐盘回来，她总是去人最多的那个窗口排队，那里有菠萝咕唠肉，酸甜口。
　　我认识李里那么多年，她从来不喜欢吃甜的菜，喜欢吃酸甜口的其实是于洋。
　　小时候李里家吃饭时间不固定，落下了胃病，饿的时候总是胃痛，之前我习惯在书包里塞几个面包饼干，自从上了高中，这个习惯很快就没有了，因为于洋总是会备好，李里的桌洞里从来不缺于洋烤好的海盐小饼干。

　　这么多年，李里的胃病被于洋一点一点养好。最近见她们，李里说已经很久没有胃痛了，于洋就在旁边打趣她：“还不是我按着你一定要一日三餐按时吃。”李里是律师，忙起来总是顾不上吃饭。

　　高中的时候上课下课，吃饭，然后再上课下课，吃饭，晚自习，后一天和前一天没什么两样，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到头，但是某天下午，胡奕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告诉我楼下李里和别人打起来了，等我冲下去的时候，李里班级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李里正扬起胳膊要打倒在地上的刘子畅，刘子畅慌乱伸手去挡，那一拳掌还是啪地一声落在在他左脸上。
　　虽然很不情愿承认，但那时候我确实对刘子畅有点意思，这人还算是小有姿色。

　　她们被教导主任带到办公室，我对响起的铃声视若无物，趴在紧闭的门上偷听。
　　所以一个半月后，我举报了刘子畅。

　　我们都很聪明，所以我请了麻辣烫，于洋给了我俩一人一个手工娃娃说谢谢。
　　李里的娃娃是个留着短发的小女孩，我的是一头金色长发的小女孩，我以前和她们说，等高考完我要立刻去漂一个金色，于洋全都记得。
　　她总说，自己不太会和别人相处，其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才是我们三个里面最会爱人的一个。

　　临近高考压力很大，她们的班主任找上我，问我知不知道她们在哪。于洋说，她喜欢城北的小公园，很安静，除了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们找到她们的时候，于洋仰面睡在草地上，坐在旁边的李里听到动静转过身，面对教导主任，面对班主任，以及，于洋的妈妈，她突然伸出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于洋说的没错，城北的小花园，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一瞬间也倏地屏住呼吸。

　　后来怎么我不得而知，第二天上学时李里递给我一个平安符，她说是于洋妈妈求的，保佑我们高考平安度过，到现在那个平安符还被我好好地收在箱子里。

　　高考结束，我们去古镇玩，我买了糖葫芦回来，原地却没了人影，人潮汹涌外，巷子里我的好朋友低着头在亲吻另一个好朋友，人世间的熙熙攘攘在那刻好像再不存在，花影下她们彼此的呼吸，成为此刻唯一的真实。

　　我后退几步，然后在最恰当的时间左顾右盼找回来，她俩一前一后，拨开人群过来。于洋说，刚才去那边溜达溜达。
　　糖葫芦塞到她们手里，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俩跑了也不给我发个消息。”

　　很快，俩人约我吃饭，不好意思地跟我说她们的恋爱。
　　我妈说我天生戏精，我一脸惊讶，大声斥责她们私下勾结，让我做了这么久的电灯泡。

　　她俩握着手，笑着给我“赔不是”。
　　那是她们第一次在我面前牵手，我倏地愣住，好像这种场景，已经出现千千万万次。

　　李里和于洋一起留在隔壁市，她们之间很少争吵，从来没有对彼此红过脸，
　　我一直知道，她们家里都不同意这段离经叛道的感情，可她俩谁都没说过退缩。

　　前一段日子初三开学，特定时间就会突然冒出一群中学生风风火火地骑着自行车。我们都已经三十岁，她俩认识十几年，在一起十几年，有时候我看她们，总觉得时间好像从来没有离开，我们只不过是短暂地扮演大人，下一秒就要踩着铃回教室。

　　我决定送她们一个礼物，我与李里、于洋，和家人没什么两样，至亲没办法给出的祝福，就应该我来送出。
　　幸好之前的底子还在，我用了一个多月设计了样式，又跑了好几家承接加工的金店才找到能做的店，等到我拿到的时候，正好是初三的秋季学期伊始。
　　就是在那天，命运把我们三个紧紧缠绕在一起，冥冥之中，命中注定。

　　我递给她们，说权当新婚礼物，她俩没办法结婚，可婚戒早就戴在手上。
　　这段关系没有至亲的祝福，也没有一纸婚证的保障，她俩彼此把手链戴在手腕上，无名指的戒指因为长久的摩挲早就没有那么闪闪发光。
　　我总觉得，这世间的一切最终都会黯淡，可她们不是，她们好像从来不会变，一年又一年的四季轮回从来没有改变过她们的感情。

　　她们吃了很多的苦，才走到一起。
　　这条路太难，而她们和年少一样，永远勇敢。

　　我身为旁观者，也从她们身上，得到了很多勇气，她俩没被世界接受，可在我眼里，她俩之间的所谓“离经叛道”才是世界上最好的爱情。
　　因为这一切，仅仅是因为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