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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一夜,他独登楼台,坐在黑暗里,燃一支烟,点一炉香 ...

  •   这一夜,他独登楼台,坐在黑暗里,燃一支烟,点一炉香。
      夜深了,仍然闻得到漫天浓郁的檀香,远处庭院,青铜炉子里,香火熏着,燃地正旺。袅袅飞烟,如云如雾,穿越夜风,直往天顶夜幕的方向去。
      临近零点,清净的寺院,这会儿,塞满了人。
      香客们围绕在钟楼下,等着新年之际,零时零分零秒,撞钟那一刻。
      嘉曜抬手,吸一口烟,黄色海青袍的长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臂上已经被洗去的蜿蜒青蟒,褪了色,只留下深深肉色印子。
      这一处位置,视野绝佳。隐于山林半腰,仰头可望日月星辰,俯首见海王星城全貌。夜风萧瑟,有些冷,他将手里的暖炉往怀里紧了紧,往后懒懒靠着,望着山下红光烧天的寺院。
      很久以后,长长的栈道上,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弯腰爬上来。到了顶,他热地拉开绒袄外套,底下的西装领口散散敞着,只是套个形,没仔细打理。
      夜幕寒风里,男人爬了这么长的阶梯,气喘吁吁。他站在亭台前,低着头,叉着腰,沉下气,缓了一会儿,踩过最后一层木台阶,抬腿跨进了亭子里。
      寺院深林,栈道高台亭下,四方棕木桌边,他们对面坐着。
      男人低头,眉眼垂着笑,端了茶壶,要为嘉曜倒茶。“嘉曜哥。”
      嘉曜晃一晃手。“不要客套了,我自己来。”
      嘉曜自然而然接过他手里的茶壶,先给他倒了茶,然后给自己倒了茶。
      嘉曜端起杯,对他笑。
      男人隔空回敬,举杯喝尽。
      “你何时回来?”嘉曜放下杯子,又为他倒了一杯。
      男人笑。“快了。等到最后一声令下,我放下心,就回寺院继续修行,陪着师兄。”
      “我哪里需要你陪。”嘉曜的面孔隐在暗中,风冷月清下,时明时暗。“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你会愿意回寺院,继续修行。”
      男人这会儿才松了松肩膀。“我追求的,从来不是那些。我追求的,从来没有变过。可是,我也不能做到对凡尘真正坐视不理,那样,也违背了我学佛的初衷。所以,等一切结束,我终究是要回来的。”
      嘉曜嗯了一声,拿起桌上散落的一封封信,一一整齐叠好,收回信封里。
      “辛苦你替我传话,转达给我母亲,姐姐。”他仔细折信。“不必再写信来问了。我一切都好。只请她们照顾好自己,望平安顺遂。”
      男人顿了一下。慢慢说道:“那……那女孩呢。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是否要给她回一封信。”
      嘉曜将一封封信整齐放在桌角。他盯着远处的莲花灯,香火炉,攒动人影,静默默地,不说话。
      忽然,寺院里,一阵嘈杂,远处,黑压压的人潮,众人高声呐喊,倒数着年末的最后几秒。
      一声钟响。
      沉闷闷地,响彻天际。
      余震刚落,又是一声响。
      漫长,轻轻荡。
      “回了信,也寄不到的。只托你,将来如果有机会见了她,帮我递一句话。”他深深遥望寺院里璀璨开来的红粉莲花灯,假似真。“从此往后,见了梧桐落叶与蝴蝶,那就是我。”

      ……

      月沉放下背包,跪拜,手合十,心默念,三叩首。
      身后的木门,七八米高,花纹镂空一格格雕刻,深秋日光透进来,笼罩在她身上,冷冷的暖。
      叩首完毕,月沉睁了眼。手仍然合十,没放下。她仰着头,静静望住面前的佛像。金身,红衣,数十米高,低眉,慈目,手腕抬着,指尖轻绕,坐于莲花。佛像身后,巨大的石墙上,是数百座微型雕刻的众菩萨众神像,高不见顶。
      金光洒在摆新鲜贡品的桌上,殿内静谧无声。
      月沉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好看。真好看啊。”
      那一种美,是任何言语文字,都难以完全描绘的。
      殿内忙着打扫的工作人员,专心埋头拖地,渐渐移近了。
      月沉适时紧起了身,拎起包,转身,左脚踏出高门槛,走进寺院幽静的院子里,往着下一间殿走。
      这一段路,在整座寺院偏后面的深处,隐于一间间红殿与纷繁梧桐之间。枯黄落叶漫天飞,浮浮沉沉,飘下来,无意踩到,清脆一声微微响。
      这一天,来供香火的游客,异常少。深秋,连聒噪的鸟儿也收了声,不知躲去哪个巢里取暖。静谧的寺院,空静静的,仿佛独立于另一个时空的存在空间。
      踩到落叶的这一下轻悄声响,竟然突兀的清晰。
      月沉下意识地停住了。她立刻低下头,侧过身,轻轻抬起脚,就看见那片已经碎成渣沫的梧桐落叶。
      她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抱歉……对不起……”
      她仿佛魂肉分离,仍然定在原地,低着头,盯住脚边小小一堆碎渣叶看。动也不动。
      秋风拂过,又卷了些梧桐叶子,掉下来,四散着,还没扫净的寺院院子里,又叠厚了一层。
      无止尽的寂静。
      月沉出神了好一会儿,觉得越来越冷,裸敞在毛领子外面的脖子,被冷风刺激了一下,才忽然回了神。
      她的目光又凝聚了神。她抬头去看,红殿檐角与梧桐枝干相交,划出的那一点天空景里,西边落了一半的太阳,肆意登场在角落的这一点方寸之间,刚刚好的位置,正中央,高高挂着,圆润一轮,光芒灿烂。光够刺目,却没什么温度。另一侧,是已经浮上的淡月。
      她的心好像也和那轮落日一样,冷冷的,又剩一丝余温。
      她收回昂起的脸,低下目光。抬脚,要继续往前走。
      就这低眉垂目的瞬间,余光里,她瞥见一道夺目的黄色。
      她下意识地侧目去看。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姜黄色海青长袍。头发好像剃了有好一阵子了,光滑的光头上,已经生了新一层的浅青色。手里握着一串长长的檀木佛珠,叠了几圈,绕在手里。他站在红殿外的走廊下,倚靠着红漆柱子,抱住手臂,长袍袖底下,修长的指尖闲闲拨弄着佛珠。
      她近视,虽然戴着隐形眼镜,一时间恍惚,仍然不能看得很清楚。她眨眨干涩的眼,湿润了,定睛再看。
      那个男人稳在原地,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深深打量,没有一点收敛的意思。
      月沉觉得尴尬。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对寺院的和尚合十作揖,还是只当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他那一身显眼的黄袍子,还是因为他紧紧锁住她的目光,月沉觉得说不出的紧张,心跳忽然剧烈加速,匆匆低下头,只想装作无知,赶紧擦肩而过。
      她抬腿往前走了两三步,身后传来那人低沉的笑声。
      “你倒是有意思,为什么对梧桐叶子说对不起。”
      她尴尬地回头,小心翼翼地瞧他。“什么……”
      那黄袍和尚对她沉稳一笑,轻轻偏了偏头,示意地上那一堆碎渣叶子。“我刚好经过,看见你对着地上的碎叶子说对不起。”
      月沉尴尬敷衍一笑。“我不小心踩到它了……我……”月沉顿住了,一时间,她也真是不知道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只怕被看作怪人。“我习惯了……踩着碰着东西了,总要说一声对不起……它们也会有感觉……”
      恍惚间,话已经不自觉答完了。
      她的心还在狂跳。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赶紧离开这尴尬时刻吧。
      月沉仍然勉强浮着拘谨敷衍的笑,低眉垂目,对那和尚轻轻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和尚还在看她。
      她说不出的紧张。小心翼翼,回过去一点角度,悄悄侧目瞧。
      果然,那个男人仍然望着她,深邃的白玉面孔上,冷静温柔地笑。
      可她却敏感地觉知,那人心思复杂。佛衣加身,仍然掩不住他举手投足里的孤傲放肆。
      她的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匆匆转过院落转角,去了寺院的前庭。
      上香,进殿,一一跪拜叩首。
      太阳落到最后一刻时,她终于离开。

      又是深秋晴朗天。
      月沉再来了寺院。
      她跳上大殿前半高的石阶上,晒太阳,喝盒装柠檬茶。
      这个位置,绝佳。晒得到从东至西的太阳,听得到身后殿内的佛音,闻得到庭院内香炉飘来的燃燃檀香。
      她往后倾了身子,昂着脸,半闭着眼,懒散贪享刺目的冷日光。
      柠檬茶的茶香,蔓延开来,清凉的冷,她在秋风里微微打了个寒颤,仍然舒服地仿佛心融化,连同着这幅肉身,也一并消融在阳光,香火,冷柠檬里。
      忽然有衣袍拂过她肩背。
      她睁开眼。入眼,是一双干净的棕色旧鞋子,黄色长袍角随风飘动。
      她一顿,抬头去看,那人笑盈盈地站在她身边,迎着日光,低头望住她。
      “又是你。”他笑。“你日日来寺院,每次都坐这里,已经快有半月了。”
      月沉咬着吸管,嘴唇微张,仍然是恍惚的,仿佛思绪停滞。
      莫名其妙,心又忽然狂跳。
      那男人闲闲拨弄着手里绕圈的佛珠串,在她身边坐下。他做的大方潇洒,好像他与她之间,本就该如此,自然而然。
      他身上涌来浓郁的檀木香。
      他转回脸看她。“你有什么烦心事?”
      这一刻,靠近了,她终于看清他。头发剃光了,显出隐隐的浅青色发际线,两边呈尖型,中间带着一点美人尖。俊朗的白玉面孔,端正的鼻子,垂了锋利的尖。面上温柔笑着,眉眼却冷静如镜,感觉不出一丝涌动。
      相书写,这一种面相,心狠,阴鸷,狂妄,孤傲。非善类。
      此刻,这一位非善类,穿着僧人的海青黄袍,转佛珠,忽然登场,莫名其妙,坐在她身边。
      他同她一起沐浴在阳光里,金光洒落在黄袍上,衬得他整个人仿佛火烧琉璃。
      她直直看着他,心跳加速,出了神,说不出话。
      他也始终紧紧盯住她看。
      他又笑了一下。“你好,我是这寺院的僧人,出家快有一年,法号静渊。”
      月沉轻轻松了嘴唇,放下手里的茶盒,轻声应道:“你好。”
      静渊的眼睛时沉时朗。“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不问她,可不可以。他不问她,想不想。轻描淡写半句话里,只给她唯一选择,愿意,还是,不愿意。说他是冒昧,是不冒昧,是礼貌,是不礼貌,只觉得,都不对。可一时间,又说不出,他到底哪里不对。
      月沉顿了一下。身后红殿内的佛音仍然在念。“月沉。”
      静渊点点头。“好名字。日升月沉,斗转星移,万物有乾坤。”
      月沉低下目光,收了回去。“你呢。”
      “什么。”
      “你的名字。”
      “静渊。”他拨弄手里的佛珠。
      “出家前呢。”
      静渊默了一下。“嘉曜。”
      正是正午,日出有曜,拂照寺院里的红殿金瓦。
      静渊望着天边的太阳。“为什么天天来寺院?”
      “这里够静。我只愿意待在这里。”
      “你有不开心的事?”
      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不开心的事多了去了,人人都有不开心的事。”
      “你可以找寺院的师父们聊一聊。”
      月沉嗯了一声。“我晓得。可是,我不想聊。”
      “为什么。”
      “聊了,也没用。”
      “还没聊过,怎么知道没用。你乐意日日来寺院,足见虔诚,你应该是了解佛学的吧。”
      月沉看他。“再有智慧的师父,哪怕一语点破我的困惑,可我自个儿仍然没悟透,没弄懂,也没用。我来寺院,听佛学,不是为了找心理安慰,精神寄托的。我只是纯粹地觉得,待在这儿,够安静,心里面舒服,浑身都畅快。我好懒的,性子又怪,闲哪里都烦闷,对谁都不想搭理。只是想在这安全的庇护地方,偷得浮生半日闲。”
      静渊不说话。面上仍然温柔地笑,手里拨弄着佛珠串。
      隔好一会儿,他出了声。“你想的很明白。”
      月沉自嘲地笑了一声。“不明白。怎么可能想得明白。从来没有明白过。我不过是认命了,由着神明们去安排。”
      静渊侧目瞧她。“所以,你究竟是因为什么事,生出了这样认命的懒散心思。”
      她也瞧他。“你呢,为什么出家?说不定,我们彼此彼此,都是认了命的人。”
      静渊忍俊不禁,笑了。眉目弯着,头偏回去,手握了空拳,轻轻挡着。
      好一会儿,静渊才收敛了笑意,望着天边的好太阳,一字一句说道:“我父亲是做官的,位高权重。我算是出身不错,家里有兄弟姐妹三个,我是幺弟。可是,我少年时犯了一些事,去坐牢,坐了十一年,直到二十七岁才出来。我父亲的政治身份敏感,为了自保,不得不与我断绝关系。后来,我独自闯,摸爬滚打,享繁华梦,一朝跌底,又进去坐了几年,浮浮沉沉,始终不被世界接纳。再后来,我就来了寺院,剃度,出家,学佛。”
      他说得冷静,坦然,行云流水。四十多年人生,几句说尽,仿佛是旁人的故事,云淡风轻。
      他转回过来,目光深如沉渊,看住她。“如何。在你看来,我是哪一种人。认命,还是没认命。”
      月沉眨眨眼,喝了好几口清凉的柠檬茶。茶盒终于见了底。
      她面对他,一直浮跳的心,这一瞬间,却忽然静了下来,稳了下来。她的感觉,始终敏锐。她知道,他绝非善类。意料之外的是,他足够坦诚。对她这样一个偶然香客,愿意坦诚。
      她闭眼,缓了会儿,又睁开,望住他。“我生了病,久治不愈,明日茫然,生死无常。我想,绝望认命的那个,是我。面对病痛折磨,我一点抗争的勇气与信心也没有。我只觉得累,非常非常累。”
      月沉顿了一下,轻轻放下手里的空茶盒。“你不是。你虽然出了家,可是心里还在争,你不服命运。”
      静渊似笑非笑。“看来,我这一年修行,仍然没有长进。”
      月沉也笑了,歪头看他。“你这样的人,到死都要与这个世界抗争到底的。”
      他这一种人,世界规则挡他,他就要拼死逆反,命运宗教压他,他就要搞透天地乾坤。他是一定要琢磨着杀出另一条路来的那种人。哪怕,违抗命数,不得好死。
      身后红殿内,佛音如天籁。木门前帷幕拂动,金身佛像屹立于殿内。
      静渊沉沉看住她。“你在佛前这样说,让佛祖菩萨们听见了,只怕是祂们又要给我多加一条不恭不敬的罪孽。”
      月沉有些不好意思,低了头,却反过来逗他。“反正,你的罪已经够多了。佛祖菩萨心如明镜,你是什么人,你想些什么,祂们都知道。藏不住的。人可以骗人,却骗不了天。”
      静渊松动了冷面孔。“你年纪不大,看人看事,却很眼光毒辣。”
      月沉听到这话,却没觉得舒服好听,轻轻皱起眉。“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看得到一切。”
      看的太透了,也不知道是好事,是坏事,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天赐的折磨。
      静渊在旁边忽然冷笑。却不是轻视的意思。“你说的不假,我们俩,彼此彼此。你我都不是认命的人。你要是认了命,连寺院都不会来。反正是快要病死的人,生死有命,求神拜佛也没用。认命的将死之人,神佛入不了你的心,世间一切都是虚妄,入不了你的眼,你不会信,只会无视,什么都不做,只等着解脱那一刻。可你愿意日日来这里,只为了待在这儿静一静,你心里有祂们。你不服,你委屈,你想问漫天神明,为什么是你。你可以认命赴死,可一定要自己心甘情愿。”
      月沉低着目光,默了。
      远处,走廊下,有一道长长的黄色队伍,穿过去。那些和尚一律微微低着头,安静地同往着另一个方向去。
      忽然,队伍里,有个和尚抬起头,往这一边瞧过来。他远远地对静渊做了个手势,嘴型动一动,说着什么。
      静渊对他回应,抬了下手。那和尚点点头,又低了头,转回过去,低头随着黄色队伍往前走。
      静渊对月沉说道:“午饭时间,我该走了。”
      他刚要跳下石阶,想了一下,又转回身,看她。“你要不要一起来。”
      月沉顿了一下。“你们僧人吃饭,我可以去?”
      静渊眉眼噙着笑意。“不,不是,我带你去寺院的素斋馆。”
      “那是游客吃饭的餐厅。”
      “是。”
      月沉犹豫。“你可以去那里吃饭?”
      静渊侧头看她。“为什么不可以。”
      月沉来寺院这么些天,只看见过素斋馆的指示牌,还从没去吃过。
      她想了一下,点了头。“好。”
      他们俩一同跳下半高的石阶,并行,往寺院另一边的素斋馆走。

      走进去,月沉将手里的空茶盒扔进了餐厅角落的垃圾桶。然后快步赶上去,跟着静渊一起往点餐口走。
      餐厅里,已经坐了半席游客,正热哄哄地吃饭。
      “我以为,你们在寺院住的僧人,另有饭堂。”
      静渊一边往前走,一边同她说话。“没有,我们吃的斋饭,就是素斋馆做的。只不过,一般都是由专人专门送到后院去,我们在僧人的休息室里吃。”
      月沉好奇看电子屏幕上的菜单。“那你怎么单独来这儿吃?”
      静渊没回声。
      她转头瞧他,他顿在那里,仿佛出了神。
      “怎么了?”她喊他。
      静渊眨眨眼,忽然回了神。他对她笑一笑。“后院闷得很,来餐厅吃,都是游客,热闹一点。”
      月沉看他一眼。“懂了,你就是不听话不服管的那一位。我还以为,僧人修行,是很苦很自律的呢。”
      静渊低头无辜看她。“修行是很苦啊,戒规戒律,整日诵经。连荤油都碰不得。我不过是苦中作乐,并没有妨碍任何人。”
      “你这样脱离队伍,负责管你们的师父,不说你吗?”
      “说啊,说了好几次。不过,我不听。虽说我出家不久,是辈分最小的弟子,可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我也算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月沉没忍住,偷偷笑了一下。转回去,凑到点餐台面前点餐。
      月沉付了款,才想起来,转头问静渊。“你们在素斋馆吃饭,要另外付钱吗。”
      收银的女孩一边抽单子,一边笑着插了话。“当然不用啊。师父们来素斋馆吃饭,是不用付钱的。”
      月沉点点头。“那寺院的待遇还是很好的。”
      两人拿着等餐号,寻了餐厅里还算僻静的位置,坐下来等餐。
      餐厅里,都是游客,忽然有位显眼的黄袍僧人坐下来,面前跟着一位黑发红唇的年轻女孩,惹眼得很。众人纷纷好奇转过去看,又不敢直看,只好偷着瞧。
      月沉静静观察一会儿,轻声说道:“人们总是对你们好奇。又敬,又觉得你们……奇怪。”
      静渊笑。“出家人,竟成了奇景。都是人,不过是选择了不同的生活方式,并没有那样神秘。他们却总以为,我们一定是身负罪孽的苦行僧,是遁入空门的神人。魔幻了僧人的形象。既然是人,七情六欲,衣食住行,生老病死,样样不少。只不过,大多数人,容易被我们这一身海青袍唬住。”
      月沉收回了目光。“所谓着相,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佛衣加身,就让许多人分不清袍子底下的,究竟是人是佛。”
      静渊深深看住她。“一点不假。如同名利权貌傍身,人们就糊涂了,分不清对方是人是鬼,还是畜生。”
      月沉思忖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你读《金刚经》?”
      “不算读。没事就听一听佛乐,所以了解一些。”
      “我有师兄送的一套典藏版《金刚经》,市面上难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给你。”
      月沉看他。“送给我?”
      静渊微笑着点头。
      “为什么……”月沉觉得受宠若惊。
      “哪有为什么。”静渊仍然淡淡微笑着。“就当是我传道布施吧。”
      月沉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往着木窗外面望,心不在焉。余光里,那道夺目的黄袍身影,叫她的心忽然又狂跳起来。

      吃过午饭,月沉准备走了。
      静渊送了她半路,到寺院前院。
      “明日正午,你在殿前等我,我将书送来给你。”
      月沉点头道谢。忽然又觉得不够,赶紧合十了双手,微微弯腰,对他作揖。
      月沉直起身,看他一眼,眼神轻轻飘离他紧锁的视线。只望着他模样的轮廓。“走了。”
      静渊笑。“去吧。”
      月沉转身沿着湖边的鹅卵石路往外走。迎面擦肩,一波又一波刚进寺院的游客。他们走走停停,在湖边停下,望着湖中央的雕像,又走上长廊,给湖中的天鹅喂吃食。
      月沉走出去十多步,脚步渐渐慢了。
      她什么都没想。她什么都没来及想。已经转了身,去望。
      静渊的黄色身影已经很远了,正往着寺院深处回,他沉步踏进逆风里,袍角鼓动,手里仍然闲闲拨弄着那串随风扬起的长长佛珠。
      她只觉得思绪里,心里,都是茫茫一片空白。人顿在那里,忽然不自觉轻声念道:“嘉曜……”

      第二日,月沉仍然趁着上午的好太阳,来了寺院,上香,进殿,一一拜过。然后,在大殿前的半高石阶上坐下,喝盒装柠檬茶,静静等。
      很久以后,远处,一道夺目的黄色身影飘逸着走来。
      静渊沉着踱步到石阶下,手里抱着一叠扎好的旧黄书册,抬头望她。
      “吃饭去?”
      月沉懒懒从阳光里低下目光,歪着头,瞧石阶下的他。
      “你又要离队?”
      静渊笑着点点头。“我今天很想吃素斋馆的素辣串,你还没吃过吧,一起去。”
      月沉被太阳晒久了,懒洋洋的。她放肆冷冷哼笑一声。“你真没有偷腥开过荤?师父,怎么看,你都像是偷偷出寺院吃肉喝酒的那一种人。”
      静渊一本正经地看住她。“没有。佛祖面前,不要乱说话。”
      身后红殿内,佛音清明,佛像鼎立。
      月沉笑着弯下腰,拎起包,轻松跳下石阶。“走。”
      静渊将手里的一叠书递给她。“《金刚经》,收好。”
      月沉赶紧双手接过,小心拿住。“谢谢你了。”
      他们一并往素斋馆走。静渊笑。“不谢。今天下午有诵经法事,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殿外听一听。”
      “我先前听过一次。只可惜,你们念得虔诚,我却一个字都听不懂。你们像是吟唱,我在一旁听个新鲜。”
      “也不是一定非要听得懂。”静渊同她走进餐厅里。“如同你平日听《金刚经》,也听不懂,可是,你听得舒心,觉得心境明亮。这就够了。”
      月沉点点头。“这倒是。我听不懂,可是听《金刚经》已经有上百遍,总觉得,人静了下来。”
      “诵经法事,也是如此。你听着,想自己的事,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只要心里舒服,就对了。”
      “你们平日的生活日常,要常念经吗?”
      静渊带着她在餐桌边坐下。“念的是很多。我们每日要做什么,都有安排表。清早念经,然后吃早饭。之后,各有各的事要做。午饭过后,如果当天没有法事,有时候,我们会一齐去山上种树扫叶。晚饭前,上课学经。基本上,每一天,就这样度过去。”
      月沉看他。“你习惯?”
      他这样的人,过去数十年,享惯了荣华富贵,习惯了腥风血雨,如今这样枯燥的修行生活,他该是不适应的吧。
      静渊看她,一眼看穿她想些什么。他笑了。“你忘记了,我自少年起,在牢里待了十一年。那里的枯燥日子,与寺院相比,并没有不同。不过是每日做的事不同而已。”
      月沉的心忽然狂跳。
      是,她忘记了。他早就熬过这样的日子。
      月沉忍不住皱眉,困惑地望着他。这样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命格,半生沉浮,六亲决裂,孤身与世界为敌,竟然有半数的生命时间,都被困于方寸牢笼里。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偏偏,又主动出家,再踏进方寸,自愿修行。
      仿佛,他始终被一种无形的牢笼框柱,无论他怎样奋力抗争,都逃不出这道看不见的沉重封印。
      静渊取了筷笼里的筷子,慢慢说道:“这里与那里,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束缚,也是一样的自由。只不过,我到了四十多岁,走到佛祖身边,才明白过来,心有天地,哪里都是自由,自困于心,哪里都是牢笼。”

      吃过午饭,月沉没走,留了下来。
      她坐在红殿外,听他们诵经。
      这寺院都是和尚。黄色海青袍似风浪海潮涌动,从寺院深处走来,漫长的队伍,齐齐低头,踏进殿内,一一跪拜,双手合十,虔诚诵经。
      月沉靠着石墙,听他们低沉吟诵。声音是清晰的,内容是模糊的。她什么都听不懂。
      她只是静静地听。
      有进寺院的游客也靠近,站在殿外听了一会儿,彼此耳语,笑着走了。有游客没留下听,站在殿外,合十作揖,弯腰拜三拜,转身离开。
      月沉始终坐在殿外,没起身,没跪,没拜。就坐在那里,听他们吟唱。
      太阳已经移至西方。
      寺院前院,萧瑟秋风袭卷,落了漫天的梧桐枯叶。
      她轻轻抬眼,望着殿内,在那一片俯首低身的茫茫黄色身影里,细细寻找静渊。
      她一个一个看,找了很久很久,从背影看过去,几乎,并无差异。
      终究,还是看见了他。
      那个微微弯下的宽阔肩背,双手合十,低头垂目,脖子却立着,脊背却挺着。
      他就是那样。就算跪于佛前,仍然,不肯服命运。他信宗教,也不信。更准确来说,他不信信仰。任何人,任何宗教,都不能成为他的信仰。他出家,不是为了给跌宕疲倦的沧桑半生,找一个精神寄托。他进寺院,为的是他自己的信念。
      既然他搞不明白自己的剧本为何如此,既然他悟不透为何人生无常,既然他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智慧存在,安排着这一切故事,他就不顾一切地,亲自踏进佛门来,搞明白。
      他的信念,始终没有变过。
      他跪下去,为的是他自己的信念而跪。不是为了任何神明,任何宗教信仰,寻庇护依恋,跪下去。
      月沉缓缓收了目光,天边的太阳仍然夺目,冷冷的暖。
      她忽然悄悄落下泪来。
      她跪在佛前,什么都没求。连求少一点病痛折磨,都没开口求。
      可是,望着神明,她又为什么愿意跪下去。心甘情愿地,虔诚地,跪了下去。
      很久很久以后,漫长的诵经,收了尾。
      黄色身影又排着队伍,齐齐出了殿。庭院里的游客们纷纷驻足,望着这惊艳的一幕。
      那抹漫长的黄,有一缕挣脱飞舞而出。
      静渊又独自离了队。
      旁的和尚,也没人喊他。只是瞧他一眼。好像,已经习惯了。
      静渊仍然送她半路,到寺院前庭。
      “明日还来吗?”他问。
      “来。”
      静渊点点头。“你去寺院后面的云雾栈道走过吗?”
      “没有。”月沉说着,望了一眼旁边的湖,正有不少游客在那里拍照,喂天鹅。“这寺院太大,许多风景区,我都没逛过。”
      “如果你愿意,明天,我可以带你去栈道走一走。那里风景极佳,空气很好。现在是深秋,登山最舒服。”
      月沉的手里还抱着他送的《金刚经》。
      她静静看他,没答话。
      静渊也没避开她的目光。
      梧桐树下,香火炉前,湖畔边,彼此望着彼此。
      “你对其他香客,也这样吗?”月沉屏着呼吸,单枪直入。
      静渊仍然是那副微微笑的模样,看不透他的心思。“你是唯一一个。”
      这一瞬间,月沉的心跳剧烈加速,思绪里,心里,又是茫茫一片。云里雾里,心乱如麻,毫无头绪。
      静渊深深看住她,沉声说道:“明天正午,在殿外等我。”
      月沉顿在那里,茫然看着他转身离去。
      静渊走了几步,忽然又转回身来,温柔地上下看了她一眼。“换一身舒服点的衣服鞋子,爬栈道阶梯,会很累。”
      月沉不解。她穿的就是最适合运动的一套衣服鞋子。“我这一身,不舒适吗。”
      静渊看她,默了一会儿,道:“没有,很好。你随心意来。”
      “啊……”月沉嘴唇微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那道夺目在逆风里的黄色身影,已经远去了。

      第三日。
      嘉曜立在长廊下,远远望着她。
      她听话地换了一身方便运动登山的衣裳,柔软的外套紧紧包裹住她。她还是那样,黑发红唇,苍白妆容修饰的白玉面孔,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寂寞。她独自坐在红殿外的石阶上,晒太阳,听佛音,喝柠檬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久病的原因,举手投足,仿佛都慢了半拍。她盯着天边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仿佛,她独立于另一个存在空间里,孤独一人,只有她自己。
      他半立于阳光与阴影里,紧紧望住她,有片刻的恍惚出神。
      有人唤他。“静渊,你今日又不归队吗。师父都点你名几天了。”
      静渊骤地回了神。他拨弄手里的佛珠,微笑着回身,看那位师兄。“不了,我要去素斋馆尝一尝新出的焖菜。”
      师兄瞪他一眼。“师父又要说你了。”
      静渊微微笑。“说就说吧,师父已经迟暮,让老人家唠叨几句,他心里舒坦,也算我功德一件。”
      师兄被他这话逗得笑起来。“那我先回后院了。”
      “嗯。”
      静渊转身走出长廊,往着相反的方向去。
      他站在石阶下,抬头望她。
      “吃饭去?”
      月沉闻声低头看他。
      那双淡漠的眼睛,冷冷看下来。慢慢回了一点温。又迅速褪去了。
      “好。”
      她跳下石阶,同他一起往素斋馆走。
      吃过午饭,月沉在餐厅里买了几瓶水,带上,同往寺院后山的云雾栈道去。
      这一路,游客多起来。许多人都为了看风景来。
      往栈道走,是上坡路,路程走起来,要慢一些。月沉不急不慢地跟在静渊身边走。
      走了半道,静渊忽然问道:“身体可以?”
      月沉埋头专心走路。“嗯,可以。”呼吸已经有些微喘。
      静渊看她,静悄悄放慢了步伐的速度,说着话,偏移了她的思绪。
      “你生了什么病?”
      月沉没说话,仍然专心埋头爬坡。
      她从来敏感。她立刻感觉出他特意放慢了速度。她没说话,只当做不知道,也慢下来。
      静渊见她不答,沉声说道:“你不愿意说,我不多问。只是,这世上,各种奇难杂症,数不胜数。稀奇绝症都有几率可以痊愈,你不要心灰意冷。”
      月沉深深舒了一口气,让自己微喘的气息平稳下来。
      她侧目看他。“我没想那些。早死晚死,病死意外死,人都是要死的。反正,命数有定,天要我死,我也没办法。”
      月沉慢慢说道:“我只是……挺累的。治疗过程,漫长,折磨,无助,痛苦。躺在病床上,扎下去的每一针,那种扎心的疼痛,医生护士的粗鲁,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的羞辱……最开始,还是强烈的恐惧,后来,就慢慢变成了绝望,最后……就累了,疲倦了。我累了。”
      话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她的脸色又是那样冷。
      静渊默了一下,说道:“是什么病?或许,我可以托人问一问认识的医生。”
      月沉面无表情。“我不愿意说。总之,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是却很羞辱折磨一个人。病变成癌,或许是五年十年的事。所以,也许,我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静渊没说话。
      登往栈道的山路上,游客们嬉笑着往来,两侧山林,深幽静谧。
      梧桐落叶落了漫天,大道两边的岩石山壁,灰冷冷的,毫无生气。
      月沉转回脸,埋头,继续爬坡走。
      脸上忽然很烫。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用力忍回去,静了音,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的步伐不自觉越来越快。身体里仿佛有一股力量,冲击着她,要她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冲到底,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忽然,有宽大的手,稳稳拉住她的手腕。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回头去看。
      静渊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黄袍长袖下的手,冷冰冰的,微微用力,抓着她的手腕。
      深秋的萧瑟冷风里,她闻到他身上浓郁的檀木香。
      静渊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又微微笑起来。“还没有问过你,你多大了。”
      月沉忍回了眼泪,泪痕在脸上滑过两道浅浅的粉底印子。
      “二十七。”
      静渊仍然没放手。“我二十七岁那年,刚从里面出来。”
      月沉看他,不说话。
      静渊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松开手,引着她,继续往前慢慢走。
      他轻声说道:“我出来那天,只有我姐姐偷偷委托了旁人来接我,又暗中塞了一笔钱给我。父亲早与我断绝了关系,母亲和哥哥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就算是我姐姐,也碍于家里的政治背景,不能出面与我有联系。亲生血缘都能做到如此。我没了靠山,没有学历技能,连家都没有了。我虽然出来了,却觉得,身后那道大门里的牢狱,才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去处。可是,如今,连那个勉强收留我的牢狱,我都回不去。我一无所有。”
      他看她一眼,眉眼里温柔的笑。“我自小出身优渥,性子高傲,经历过这一番折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磨灭我的性子,反而涨了我的傲气。虽然我当时身体健全,可是,这是一种非常痛苦的自我折磨。我越是傲,我坐过牢的事实,越是打压我,这个世界,越是要挫我的性子。”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云雾栈道下。
      月沉抬头去看,长长的木阶梯上,高不见顶,阶梯上,画了庞大鲜艳的蝴蝶图案。栈道旁横着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印着飘扬的梧桐落叶,写道:随着蝴蝶,寻找秋意。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巨大的蝴蝶,梧桐落叶,夺目地让她移不开眼。
      不知道怎么,她的心又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静渊望着长长的栈道阶梯,踏出了第一步。
      月沉紧跟上去。
      每一步,都踩在彩色的蝴蝶上。
      静渊继续说道:“所以,为了生存,为了混出头,我走了最险恶的路。那个世界里,那些男人,野蛮,残忍。我性子傲,却一无所有,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他们一阶一阶地往上爬,双腿渐渐酸胀起来。
      月沉的呼吸声越来越乱。
      静渊仍然稳着气息。“可是,只要混出了头,这座城市,一半的天下,从此就是我的。”
      月沉已经开始觉得累。她停了下来,紧紧抓住手边的红木头扶手,喘着气,转脸看他。
      静渊也停了下来,呼吸有些乱。
      月沉回头望,栈道的入口处,已经微乎其微,几乎看不清。不知不觉,他们爬了那样高。
      越往上,空气越清新,可氧气也渐渐稀薄。
      月沉缓了一会儿,问道:“然后呢。”
      静渊的佛珠串挂在了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动,檀木珠子碰出好听的声音。
      他转过脸去看,侧边的山林里,纷繁的树木花草枯尽了,视野里,是浅浅的灰白。枝干之间,是夺目的太阳,肆无忌惮,高挂天边,又仿佛触手可及。
      他望着那轮橘黄饱满的太阳,轻轻笑起来。“然后,我得到了。这座城市,半个天下,都是我的。”
      月沉静了下来。他的黄色海青袍,在山林秋风里飞舞。
      静渊望着那轮太阳,如同望着稀世珍宝。他轻声叹道:“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美的风景,这样耀眼的太阳。”
      太美了。
      这一种美,他舍不得移开眼。
      月沉收回目光,抬了脚,踩着漂亮的蝴蝶,继续往台阶上爬。
      “是很美。”她冷冷说道。“可是,却没有温度,冷冰冰的太阳。像是假的一样。”
      静渊跟在她身边,埋着头,继续往上走。
      呼吸间,开始冒了寒气。
      抬头望一望,长长的栈道,隐藏在云雾里,始终不见顶。
      唯一可见的,是即将到达的中点处,一间休憩亭子。
      月沉顿了一下。栈道阶梯上,一路画着的无数只蝴蝶,也到那间亭子为止,再没有了。
      她缓过来呼吸,继续往上爬。“你这半生,够精彩。在里面待了十一年,出来了,仍然能靠自己翻身,登到山顶。上天虽然折磨你,可也给了你足够的奖赏。”
      静渊低低地笑。“是。曾经,我以为,我得到的一切,是我争来的。后来,我才明白,我得到的一切,是上天随手的奖赏。”
      他顿了一下。“是奖赏,也是惩罚。”
      月沉这会儿已经累的快要抬不动腿了,为了赶紧到亭子里歇一歇,她鼓足了最后一点力气,往上爬,用力踏上最后几步,终于跨进了木亭子里。
      她扶着亭柱子,喘着气,赶紧在四方木桌边的木头椅子上坐下来。
      她捂着疯狂跳动的心口,看静渊走着最后几步,踏进亭子。
      “一朝登顶,荣华富贵,万人敬仰,怎么是惩罚?”
      静渊垂着头,抬起最后一步,跨进了亭子里。
      山林一侧,太阳仍然冰冷的夺目耀眼。另一侧的山脚,是寺院里的一座座大殿。
      阳光照拂在他的黄袍衣角,整个人都隐在亭子木顶的阴影里。
      静渊总是温柔微笑的脸,冷了下来。
      他默了好一会儿,在亭子里坐下。
      “我最后一次进去,就是在这里被抓的。”静渊转脸看亭子方格之间的山林,枯木后,是那轮落至西边的太阳。“那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进寺院,第一次参拜礼佛,第一次登上这条栈道。我爬了一路,累的喘气,好不容易,到了亭子,想休息一会儿。忽然,几个男人,冲上来,把我按着拷住了。我才知道,那些警察,装成游客,跟了我一路,一直跟着爬了这么长的栈道,终于抓住我。我做事向来小心谨慎,身边眼线够多,从未让人抓住把柄。唯独,第一次踏进寺院的这一次,当着佛祖的面,我被就地正法。”
      月沉无言看着他。
      她听见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你犯了什么事?”
      “你不要紧张。”他笑。“至多是勾结黑党,贪污漏税这档子事。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血腥残忍,如果我真有那样十恶不赦,不等佛祖允许我出家,我早已经被死刑了。”
      月沉并没有完全信。一个只是贪财的人,必然贪生懦弱,贪红尘享乐,就算被抓了,也不可能会出家。他这一种复杂气魄,绝非贪财怕死之人。
      “那你少年时呢。你究竟犯了什么事,要被关进去十一年。”
      “那都是更久以前的前尘往事了,没什么必要再提。”
      静渊将挂在身上的佛珠串取下来,绕了几圈,指尖轻轻拨弄。
      “所以,我再被放出来后,我就来了这座寺院。我在佛祖面前被惩罚,上天收回了随手给我的奖赏,可是,我的罪孽却还没有还完。如今,我又变回了一无所有,我只有回到佛祖面前,继续领罚。这个世界上,这里,是我最后的唯一去处。”
      月沉沉默。世事无常,一切,仿佛由造物主设好。只觉得心里寂寞苍凉。
      静渊慢慢道:“我将自己的事告诉你,只想让你了解,世事无常,沧海桑田,生离死别,既是结束,又是开始。这是轮回,无限循环,一遍又一遍,如戏上演。要破轮回,要问你自己的心。心透了,可破一切轮回幻象。”

      月沉在亭子里歇了好久。
      不断有游客上上下下经过。
      太阳已经快要落至底了。
      静渊看她。“回吗。”
      月沉疲倦地点点头。起了身,同他一起下栈道。
      上来时,一直埋头专心走,心无旁骛,只觉得累,还不觉得高。这会儿下去,阶梯长长,两侧看过去,高岭蜿蜒,又累得双腿酸胀发痛,还有点缺氧,她刚走了几步,忽然头晕,吓得腿软。
      她紧紧抓住红木头扶手,跌坐在阶梯上,喘着气。
      “静渊……我走不动了……我不敢看这路,这阶梯一直晃,像是看不清……我累了……”
      静渊笑起来,在她身边蹲下。
      她脸色苍白,气息紊乱。他轻轻碰她的手,是冰的。
      她是真撑不住了。
      他看她。“我背你下去。”
      月沉茫然看他。“不行……这不行……太累了……”
      静渊将手里的佛珠串递给她,让她握着。他走下去一层台阶,在她身前蹲下。“没事,下山的路最容易,很快就到。你觉得害怕,就数佛珠,心思转移,就没事了。”
      月沉仍然不敢。“我……这太沉了……”
      静渊回头看她,眉眼温柔。“没事,上来吧。”
      月沉还是不敢。这阶梯是木头,看着,走着,总觉得摇摇坠坠的,吓人。他背着她,只会更难走。
      “我还是自己走。你扶着我一点就行……”说着,她扶着扶手,起了身,要往下走。整个身体却仍然紧紧贴着扶手,一点不敢轻易松手,更不敢往下面看,只能紧紧盯住自己脚下的两三层木台阶。
      静渊没忍住,笑了。他没再问,背靠过去,双手往后一搂,用力将她背起来,紧紧扣住。
      月沉吓得闭紧双眼,轻声叫,一只手紧紧抓住红木头扶手,一只手紧紧抓住佛珠串。
      静渊低声喊她。“松手,不要扶。”
      月沉紧紧闭着眼,立刻听话地松了手。
      她感觉到自己趴在那个温热宽厚的背上,轻轻移动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敢睁开眼看。
      长长的木阶梯,还是高地吓人。她又匆匆闭上眼,下意识地抓紧手里的佛珠串,不断念:“南无观世音菩萨,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阿弥陀佛。佛祖菩萨,各路神明大佬们,帮帮我,帮帮我。拜托拜托。”
      静渊听到她在耳边念叨,热热的气息直扑面孔。他笑的身子微微发颤。
      他一抖,月沉更加害怕,下意识地用力抓紧他的肩膀。
      可是,什么事都没有。
      月沉被他牢牢扣在手臂里。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稳。
      静渊专心下阶梯,沉默不语。月沉更加不敢分神,始终不敢睁开眼。
      傍晚了,风越来越冷。
      萧瑟里,黑暗里,她只感觉得到他的温度,他的存在,他身上浓郁的檀木香。
      然后,是她疯狂跳动的心。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踩着一层一层画着纷飞蝴蝶的阶梯,慢慢往下走。
      很久很久以后,她听见他低声说道:“到了。”
      她仍然紧紧抓着他的肩。小心翼翼,颤抖着眼皮,轻轻睁开一点看。
      眼前,是栈道入口,是平地大道。
      月沉紧绷着的身子忽然一软,瘫软在他的背上。
      她只觉得,精疲力尽。
      静渊仍然背着她,没动。“身子撑不住了?”
      月沉点点头,又轻轻摇头。
      忽然,狂跳的心头,一股力量涌上来,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趴在他的背上,放声大哭,抽泣地浑身颤抖。
      所有委屈,恐惧,害怕,无助,绝望,都在这一刻,莫名其妙,爆发出来。
      “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经历这一切……神明就这么不喜欢我……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她哭地泣不成声。心口一阵发闷发痛。
      远处,寺院里的佛音缓缓。
      路过的游客纷纷看过来,看着这一对奇怪的僧人和女孩。
      静渊默着。
      她的眼泪淌下来,滴在他的脸上,微微湿了长袍肩头。
      好一会儿,他听见她抽鼻涕的声音。他低低说道:“你要是想用我的长袍擦,也可以……”
      月沉拽起他的棉布黄袍子,用力擦了一下鼻子,迅速跳下他的背。
      她低着头,头发散落下来,掩藏着哭花妆容的面孔。
      她抬腿就往大道上走,往着出寺院的方向,脚步匆匆,头也不回。
      静渊刚要追上去,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飞奔远去的摇坠身影。
      他的佛珠串,在她的手里。
      他抬头去望侧边的红殿。
      太阳已落。
      佛音还在唱。
      静渊面无表情,走了几步,站在观望角,隐约望见殿内巨大的佛像,莲花座。
      他目光冷漠,对着那间红殿里的金身佛像,沉声呢喃。“为什么……”

      隔日,月沉没有来。
      红殿外,清清静静,佛音随风拂耳。
      在静渊的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他收到了一封信。
      比他出家晚了半年的师弟,帮忙收了信,递给他。
      “谁送的?”
      “一位女香客。我今日出寺院办事,回来时,看见一位女香客站在寺院门口,静站许久,却不进去。擦肩过去时,她忽然喊住我,请我帮忙,将这封信交给你。”
      静渊点点头。“多谢。”
      师弟天然一笑。“不用谢,师兄。”
      静渊去了僻静的后山,在厚厚一叠梧桐落叶上坐下来。
      他拆开信,里面是一种样式很新的黄页信纸,线横着,上面写着数行字。
      [静渊,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联系不到你。只有写信给你。我也不想去寺院去见你,觉得那日在你面前那样狼狈不堪,很丢人。那天走得急,我不小心将你的佛珠串带走了。原本想并着信,还给你。可是……我很喜欢这串佛珠,放在身边,很心安。所以,特意写信来给你,算作我向你请了这串佛珠。多谢。对了,还要谢谢你送的《金刚经》,竟然是1928年出版的。太珍贵了,你竟就这样送给了我。可惜,我看不懂那些繁体字。不过,我会好好珍惜收藏。谢谢。]
      连信的格式都不对标准。
      静渊仔细叠起信,收进信封里。
      他望着漫山遍野的梧桐落叶,一言不发。眉梢眼角,噙着柔柔笑意。

      时间一晃而过。
      下了雪,红殿深山藏于白茫茫之间,静地仿佛时间都停滞。
      师弟又为他捎来了信。
      静渊看他。“她来了?”
      师弟冷地搓红手。“是啊,好巧,她在湖边站了许久,我刚好去打水。她将信交给我。”
      静渊点点头。“师弟,多谢。可是,还望你帮忙保密,莫要告诉寺院其他人。”
      师弟眨眨眼,懵懂又怀疑地看他。
      静渊微微笑。“不要多想。我送过她一套《金刚经》,所以,她有时写信给我,问一问心中困惑。”
      师弟奇怪。“可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一同去座谈论道就是了。”
      静渊默了一会儿。“她病了。我想,她有许多复杂心结,解不开,太迷惘,倾诉也不想,不倾诉也难受。只好,写一写信。”
      师弟了然。“明白了。师兄放心,我有数。”
      静渊微笑着拍一拍他的肩。“多谢。这份情,我记着。将来,如果你有需要,我定为你出尽全力。”
      师弟摆一摆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我已经出家,还有什么需要。”
      静渊仍然笑着,没有说话。
      他出了后院,去到后山,立在梧桐枯树下,读信。
      [静渊,你没有回信。我倒没有想着一定要你回信。可是,还是有那么一点想过,你回个字过来,也是好的。下雪了,好冷。音乐软件出了年末歌单,这一年,我竟然已经将《金刚经》听了三千多遍……我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刚开始还觉得这一首《金刚经》念了一个多小时,好久。可是,不知不觉,竟然重复听了这么多遍。又翻开你送的典藏《金刚经》,刚读了几页,又合上了。实在是看不懂繁体字,只觉得满眼外星文,头晕。真抱歉,我这样算不算偷懒。菩萨会理解我吗。会的吧。那日我看见香台上有一尊菩萨像,菩萨懒懒坐在树下休息,斜着身子,撑着头,手里有一朵莲。好美。菩萨都会闲时休息呢。你呢,好吗。]
      静渊又读了一遍,好一会儿,轻轻念道:“音乐软件……”
      忽然,信纸湿了一滴,他抬起头来,雪花摇摇坠坠,落了下来。

      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已经过去一年了。
      又是深秋。
      梧桐落叶飘了漫天。
      她仿佛消失。再没有来过信。
      诵经法事结束,静渊离了队,独自站在红殿外,望着天边往西落的太阳。
      往日,她就喜欢坐在这里,晒太阳,喝茶,懒懒散散,仿佛清冷寂寞的玉,几乎透明了。
      萧瑟秋风拂过,静渊闭了眼,静静立在殿前。
      忽然有人轻拍他的肩。
      “师兄。”
      师弟凑到他面前,瞧着他。
      静渊笑起来。“回来了?”
      “嗯。”师弟点一点头。青涩面孔,坚毅了一些。
      “你每次出寺院,忙着办的事,进展如何?”
      师弟沉声。“正是最后紧要关头。”
      静渊收了笑,看他。“你怎么打算。”
      师弟定定看着他。“师兄,我想……我还是应该出山。”
      静渊不说话。
      师弟抬手,将一封信递给他。“刚刚回寺院,又看见了她。”
      静渊轻轻接过。他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我早就知道,你总会有出山这一天。去吧。”
      “你呢,师兄。”
      静渊面冷如冰霜。“我也该下山了。”

      静渊坐在红殿前的石阶上,打开信,仔细读。
      [静渊,一年不见,你好吗。你还记得我吗。我一年没有来给佛祖菩萨上香,不知道祂们会不会忘了我。这一年,我仍然在治疗,过程……也不必多说,我懒了。只觉得,很累很累。可是,我一直将你的佛珠带在身边,害怕时,就紧紧数佛珠。108颗,每一颗,已经被我念了有上千遍。抱歉,你的佛珠串子,已经被我磨旧了……又是深秋,寺院里,深山栈道上,一定又是漫天梧桐落叶了吧。可不要踩到它们啊,它们是有感觉的。记得。]
      回过神来,萧瑟中,佛音缓缓,前院的青铜炉子里,香火越烧越旺。
      有香客经过,对他合十作揖。然后,转身往红殿里走。
      静渊放下信,也对他们作揖回礼。
      他低眉垂目,轻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有女香客私下给他传信的事,全寺院都知道了。
      有人翻看了他的信件。
      这一天,静渊被全寺院责罚,师父要他跪拜诵经抄经,一个月不能出后院。
      老方丈对他痛心疾首。“这事情传出去,给我们寺院丢多少脸!这是多大的罪!”
      静渊跪在佛前,不说话。
      所有师兄弟都站在身后,垂着头,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你怎么能和女香客私下传信!如此放肆!”老方丈忽然也在佛前跪下。“佛祖,对不起,弟子管教无方,侮辱了寺院的名声。”
      满屋子的和尚,立刻跟着扑通一声,直直跪下去。
      所有男人,双手合十,面对着佛祖,齐声念道:“阿弥陀佛。”
      佛音中,忽然有一阵低沉的笑。
      静渊低着头,笑的身体发颤,笑声越来越朗。
      老方丈跪在他身边,惊愕看他。“你……你怎么笑得出来!”
      静渊仍然笑,止不住,一直笑到脸色发冷。
      他有些倦,抬手抹了两下头发痛的太阳穴,转了身,坐在柔软的跪垫上,望着一屋子的和尚。
      “虽说,我们都出家了,可是,在座各位,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天下的怪事,都已经见怪不怪了。都是入过世的人,怎么还不明白,心外无物的道理。”他眼里含着冷冰冰的笑意,瞧他们。
      静渊歪头瞧老方丈。“你为的是渡我们看破轮回幻象,还是,只为了寺院的名声。寺院的名声,难道就不是名利幻象了吗。如果,今日经过一间破庙,里面只有残损佛像,不堪入目,难道,那佛就不是佛了吗,你就不跪了吗。”
      屋里寂静,无人敢开口,只有佛音。
      静渊起了身,转回过去,直直望着面前的金身佛像。弯腰,拜三拜。
      “弟子心里坦坦荡荡,做的坦坦荡荡。罚,我领了。我却觉得,这不是我该领的。”静渊转身望着一屋子俯身低头下跪的和尚,默了一下。“这样修下去,何时才能修出轮回。”
      他抬手,解了黄色海青袍的带子,衣衫滑落,只剩一套白色里衣。
      嘉曜弯腰轻轻扶起年迈的老方丈。“师父,我跟了你几年修行,学习良多,我敬重你,感激你。但我不继续以出家这种方式修行了。今日起,我还俗,下山。”

      嘉曜走在下山路上,忽然想起月沉,不自觉轻轻笑了。
      她当初一眼看他,看的毒辣。
      “你这样的人,到死都要与这个世界抗争到底的。”
      是。他这一种人,世界规则挡他,他就要拼死逆反,命运宗教压他,他就要搞透天地乾坤。他是一定要琢磨着杀出另一条路来的那种人。哪怕,违抗命数,不得好死。
      已经同世界斗了半辈子,如今,再违抗一次佛祖教诲,斗一斗天命,他也要杀出一条路来。

      ……

      又是一年。
      月沉一直病着,同疾病,同自己,作斗争。再没有送信过去。
      她想写,却不敢再送。生怕连自己没搞明白的心思,打扰他。打扰佛祖,菩萨。
      等到深秋最后一刻,月沉忽然起意,还是去了寺院。
      已经两年没有来。
      寺院仍然是那样,弥漫着浓郁的檀木香,香火飞烟,佛音悠扬。
      她站在红殿前,抬头望着殿檐上挂着的几盏红灯笼,萧瑟秋风拂过,黄色流苏顺着风意摇曳。帘后是金身佛像,跪拜的香客。
      她转过身来,正是正午,日出有曜。
      有黄色身影擦肩而过。
      她忽然心潮涌动,快步拦下。
      “师父,打扰。”
      那和尚回过身来,来不及看她,先合十作揖。
      月沉也赶紧弯腰作揖。
      “师父,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这儿的静渊师父在吗?”
      那和尚顿住,终于抬起头看她。“静渊?”
      “是。”
      他抱歉地摇摇头。“对不起,我刚来不久,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法号。”
      月沉讶异又失望。可仍然继续问下去。“那请问师父,是否可以帮我问一问寺院里的其他师父们?”
      和尚默了一下,说道:“好,请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帮你问问其他师兄们。”
      “谢谢!谢谢!”月沉感激看他。
      和尚点点头,转身就往后院走,帮她去寻人。
      月沉在殿前坐下,静静等。
      很久以后,才看见那个和尚的黄袍身影,快步过来。
      月沉的心忽然又狂跳起来。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和尚面色已变,十分古怪,困惑看着她。他对她作揖。“请问姑娘是否叫月沉。”
      “是……是我。”月沉的眉眼柔下来。“静渊在?”
      那和尚抬起头来,眉头紧皱。“请月沉姑娘,跟我去一趟别院,我们寺院住持要见你。”
      月沉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抬头望着他。难道……这么短的时间,静渊已经做上住持了?
      她不明白,赶紧点头答应,起了身,随着和尚一同往寺院的别院走。
      这一路,忽然秋风袭卷,梧桐叶纷纷飞落,铺了厚厚一叠。
      和尚带着她走入一处僻静处,门上挂着的毛笔字牌匾,写的十分复杂,她来不及认清那是什么字,木门推开,已经随着和尚进了屋里。
      屋子布置敞亮朴素。木桌边,坐着一位身披袈裟的年迈和尚。
      月沉心一紧,赶紧低头作揖。“住持好。”
      住持却一言不发,紧紧看着她,一双清明倦目里,含着惊异的泪光。
      “竟是真的……真的是你……”
      月沉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年迈老人。
      住持扶着桌子起身,一旁的和尚赶紧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住持对她颤声道:“你记得我吗?”
      月沉有些茫茫然。“住持……”
      “是我,每一次,帮你送信的那个人,是我。”
      月沉僵住。两年,她来寺院三次,送了三次信。每一次,她踌躇之际,总遇见寺院的同一位师父。三次,都是请他帮忙转交信给静渊。
      这件事,除非那和尚主动说,否则,面前的住持怎么会知道。
      住持往她走。“真是你……真是你!”
      月沉说不出话来。看着面前眼泪纵横的老住持,只觉得心跳剧烈,思绪空白。

      和尚扶着住持重新坐下,又为他们端好茶,才关门退出去。
      月沉连喝了两杯热茶,仍然觉得身体是冷冰冰的。只有一颗狂跳的心,发烫。
      住持沉声道:“我帮你送过最后一封信后不久,日本人就打过来了……我和静渊师兄一同还俗下山,做野战士,去守城打仗。”
      月沉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道惊雷轰过,茫然听着他说话。
      “可是……战况惨烈,城守不住,城门破了,日本人闯进来……短短一个月……”住持已经泣不成声。“死了三十万人……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一年,是1937,冬。
      日本人踏破城门,闯进来,□□掠杀,屠城厮杀,整整六周。
      中国人看重神鬼之事。传说,人死后,灵魂可逗留人间四十九天,自由游荡。之后,必该被黑白无常带去阴曹地府了。
      那一年的冬天,海王星城,四十九天里,死了三十万人。
      三十万亡灵,哀嚎遍野,魂无归处。
      住持抬手擦眼泪。“我和静渊师兄虽然勉强撑到最后,活了下来,可子弹,粮食,一颗都没了……我们没办法,只能一路藏,一路跑,往最远的城边跑。可没想到……就连偏远的城边,日本人都没放过……那边早就成了尸山堆……”
      月沉落下泪,一言不发。
      “尸体太多,根本分不清,我们就藏在尸体堆里,躲过日本人的眼线……都是血腥味,腐烂味,好多男人的头,身子,被硬生生刺穿,割下来……那些女人,不分年纪,都被辱过……”
      月沉猛地出声打断。“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她自小看着这一切历史纪实书长大。她知道,有多可怕。
      可真正听到亲身经历的人,面对面地,一字一句说,还是浑身发抖,眼泪不止。
      她紧紧抓住外套口袋里的佛珠串子,暗自不断拨弄数着。
      住持也已经说不下去。他颤着擦泪。“……也算是上天厚爱我和静渊师兄,给我们俩留了条活路。我们后来寻到静渊师兄的远方亲戚,由那位长辈的帮忙,我们俩隐姓埋名,开始做暗线人,明面上,是做生意的商人,暗地里,给一些组织送支援……直到抗日赢了以后,静渊师兄才又回到寺院,继续修行……几年后,我见天下已安定,也回了寺院……”
      月沉仍然心乱如麻。“我不明白。静渊……怎么会是那个时代……”
      住持轻轻摇头。“我也不明白。这其中种种,静渊师兄也没有和我细说。我只听他提过几句,他说,他在寺院里见过一些不是那个时代的奇景,可是转眼又恢复如初。再后来,他看见你,总觉得你形态装扮异样,又透过你的信,常念到一些怪词,才觉得,好像有些奇怪的地方,可他也不能想明白……”
      月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道:“他是什么人。”
      住持倒了杯热茶。“静渊师兄出家前,俗名嘉曜。他是本城有名的公子爷,祖父是清朝将军,爷爷是改革一党,父亲和大哥是重要朝政官员,家族势力强大。这座城,没有人不晓得他们。不过,嘉曜从小性子野,又仗着家族势力,向来蛮横骄纵。他看不惯日本人,少年时,同学校里的日本留学生起了冲突,一时失了手……后来,他家族同他断绝关系,他从狱里出来后,独自闯,硬是凭着做生意的本事,拿下了这座城的半片江山……嘉曜半辈子,同日本人斗,同政治场斗,同世界斗……再后来,你应该也知道了,他出了家……”
      月沉的眼泪掉下来,发烫。
      “他……后来怎么样了。”
      住持低眉垂目,慢慢念道:“上天厚爱,熬过新中国成立后不久,他寿终正寝,我一直陪着师兄……”
      月沉只觉得心口阵痛,说不出的难受。
      “他一直记着你。下山后,他曾暗中找过你,可是,找不到。我以为你死于战争。可师兄却说,他觉得你活着。他感觉得到。只是,他也不明白与你之间发生的这一切奇怪事情,究竟是为什么。他总觉得,你与他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住持抬起眼,哀痛看着她。“我回寺院前一年,年末,那一夜,他邀我登山望月喝茶。我在夜幕里爬栈道,爬到半截,进了亭子,将他家人写的信带给他。这时候,我才知道,你写给他的信,他一直留着……”
      月沉默了,眼泪一直掉。暗藏在手里的佛珠,几乎被她捏到痛。
      住持慢慢说道:“那一夜,他对我说,将来如果有机会见了你,帮他递一句话……‘从此往后,见了梧桐落叶与蝴蝶,那就是我。’”

      ……

      1949年。
      这一夜,他独登楼台,坐在黑暗里,燃一支烟,点一炉香。
      看惯了锦绣山河,泼墨挥毫,美人美乐。享尽了权倾天下,奢靡璀璨,豪掷万金。承住了腥风血雨,生灵涂炭,残垣断壁。
      漫漫岁月,他夺过权,争过利,一切尽如东流水逝。他尽全力护了自己要护的一切。熬过城破,屠城,淌过血河,傲骨铮铮,终于,悟透无常。
      这一夜,是佳节,繁灯初上,夜幕下,焰火簇簇散开,欢呼不息。他独登楼台,坐在黑暗里,懒散舒展了身子,燃一支烟,点一炉香,望巍巍山脉,湖河流光溢彩。身着锦缎,手握暖炉,背抵软垫,品洋糕点。旁人敬他,知礼识趣,要为他倒茶,他潇洒晃一晃手,眉眼温柔,开口就是兄弟。桌上是一封又一封拆开的信,是家书,是情信。他已经默默读了一遍又一遍,为着字里行间的理想,关切,温柔,挂念,羞情,一点一点融化了心。满城萧瑟秋风,梧桐落叶幽幽落下来,跌进他的怀里。这一刻,过往累累伤痕血泪,都化作风清月明。这一刻,是上天独给一份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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