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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花束 许丛生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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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丛生时常在想,时也命也,时机到了,命数也正好到了。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这话当然不是许丛生写李长生写多了开始变得古文绉绉的,当然,这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更多的原因是最近一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也太癫狂,复杂程度直接让许丛生根本没办法思考。
那部旧手机里的消息就仿佛一颗炸弹,“砰”地一声,引爆了一整片埋了十多年的的地雷阵,敌友不分地全都给炸了个血肉模糊。
许丛生后来已经记不太清,那天晚上自己究竟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多久。林旸的直播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电脑屏幕暗下去又重新亮起,旧手机却烫得惊人,她手指机械地在屏幕上往上滑,一条又一条,消息从十二年前,一路翻到了更早之前。
【许丛生,你在哪?】
最后的那句话和她在现实中一直用着的微信的第一条消息重合,可那个常用微信里,却没有往前的所有。
名为“虫草”的号里,全是林旸单方面发来的消息。
许丛生在作为虫草时还不太会拒绝人,原先是有喜欢她舞台的人状着胆儿来问能不能加好友,本着大家可以友好交流的原则,许丛生就添加了。
后来来加好友的人越来越多,许丛生干脆公开了自己的账号,每周随机通过几个,上限达到100就不再增加。所以她列表里躺着的,除了剧团的旧朋友和合作方,就只有最早期在她还在剧团里时加上的观众们。
虽然那时候的许丛生会时不时抽空看那些表达爱意的消息,但对于从未在线下拿着ID来见面的人来说,许丛生一点儿也对不上号。
可许丛生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号里加过林旸。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以虫草的身份认识过林旸。
那句【许丛生,你在哪?】的消息再往前一些,是两句简单的陈述:【前阵子有人来学校找我了。】
【是家经纪公司,问我要不要签约。】
隔了十几分钟,他又发:【听说以后会拍戏,也会有很多舞台。】
后面一条隔得最久。
【如果我真的去了,是不是以后也能和你站在一样的地方?】
【我很期待那一天。】
许丛生脑袋里“轰”地一声。
她突然想起十三年前的六月七日,互联网第一次铺天盖地地出现林旸这个名字,而就在那之前一天,她也曾经站在学校里犹豫了很久,想着等他回来,她要不要干脆找他吃顿饭。
吃饭,散步,或者随便做什么都行。
然后告诉他一件事。
她想说,林旸学长,我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可那句话终归没有说出口,那顿饭也当然没有吃成。
许丛生继续往上翻,翻到了更早的时候。
【祝贺你两百场公演顺利。】
【虫草小姐,你今天演得也很牛!希望以后可以多多看到你的演出】
许丛生猛地站了起来。
她起得太猛,膝盖撞在桌沿上,疼得整个人又缩了回去。可这一次她连骂人的心思都没有,捂着腿愣了几秒,又跌跌撞撞跑去储物间,把最下面那个木盒从柜子深处拖了出来。
虫草小姐。
“虫草小姐”。
盒子上的锁扣已经有些生涩,里面的干燥剂也早过了使用年限,好在纸张保存得还算完整。五十场、一百场、一百五十场、两百场,零零散散的旧卡片压在信件下面,她以前从来没有把它们按顺序排过,如今却一张张铺在桌面上,字体从略显青涩变得越来越稳定。
“贺公演五十场顺利。”
“虫草小姐,庆贺你一百五十场公演顺利。”
右下角都是一只小羊图案。
有的画得歪,有的已经很熟练,眯着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和前几天微信里林旸发来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许丛生蹲在桌边,脑子里忽地快速划过了一个东西。
工作室寄来的伴手礼前两天刚到,那几天太忙,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放回了盒子里,东西还原封不动地堆在客厅。
许丛生冲出去把盒子翻出来,里面有工作室准备的小礼品,还有一张林旸的亲签照,照片下面压着一张很小的白色卡片。
那张卡她其实看过。
当时只顾着盯亲签了,扫了一眼就塞回去,压根没仔细看。
许丛生把卡片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草里镶金小姐。”
许丛生指尖一颤。
她看了一遍,接着又一遍。
人的字会随着年龄变化,可有些习惯不会,那个微微上挑的“虫”字收尾,那个写得有点扁的“你”,还有最后一个句号落下的位置。
一样。
一模一样。
甚至不需要研究什么横竖撇捺,也不用找专业机构鉴定。那两行字,像是完完全全从十多年前的字条上复刻下来的似的,没有任何差别。
许丛生手脚发凉。
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刚才准备干什么,现在应该干什么,明天还有没有班要上,《长生》更新到哪一章,电脑里那几个没修完的bug到底关没关。无数件事同时从脑袋里跑出去,只剩下满桌的卡片、那台烫得发热的旧手机,还有十多年前一个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脸的男生,接过她递来的微信二维码。
旧手机聊天框的最上头,是刚加上好友时的自动回复。
【你好,我是虫草。】
而那条自动回复的下面,是对方过了几分钟后,很认真的回应:
【你好,我是「羊」。】
那个“羊”,是一个小羊的emoji表情符号。
许丛生缓缓闭上了眼。
羊、林旸、树林和太阳。
林旸最开始的微信名,就是羊的表情符号。
许丛生的大脑一片混乱。
她理不清时间线,也讲不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找人说些什么,可却不知道找谁,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脑袋里乱糟糟地飘过了舞台器材斑斓的灯光,飘过了炽热的光亮,飘过了台下乌泱泱的群众,那一群乌泱泱的群众里,有一簇橙红的向日葵格外的鲜明。
许丛生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穿着高跟鞋躲在墙角吐得胃酸翻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记得有人给了她一件卫衣,留给了她一瓶水。
那个人没有戳穿她的狼狈,却给了她最简单的解决方案。
他说:“现在回去的话,保安还没有睡。”
保安还没有睡。
林旸也曾经在聚餐的时候,告诉过她保安的作息时间。
许丛生想起来林旸说,他有个一直喜欢的人。
他一直喜欢的人喜欢鲜亮的颜色,她对什么都感兴趣,所以她会去做所有她爱做的事情。他说,她很厉害,所以他不想打扰她。
他说,他前阵子见到她了。
许丛生突然好想找个人痛骂一顿。
可想了半天,许丛生竟不知道这顿骂应该落到谁头上。
骂十二年前的自己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骂她竟然如此知难而退,还是骂微信为什么不能在用户长时间不登录小号时给大号弹一条比如“您的暗恋对象在这里给您发了九十九条消息,请三思”的消息?
又或者——
又或者、骂......
不行。
许丛生下不去口去责怪林旸。
是她知难而退,是她不知道天高地厚,是她选择了远离,是她喜欢当缩头乌龟。
她以为只要把头缩进龟壳里,就永远不会得到自己不想得到的答案。
她以为一切都藏在一层“林旸粉丝”的马甲之后,就能将心中汹涌而出的暗恋光明正大地宣之于口。
后来高菡说,那天她接到许丛生电话的时候,自己正在家里敷面膜。
高菡是许丛生大学室友,也是除文晓霖之外,另一个知道她那些乱七八糟马甲的人。当然,现在她还有个身份——许丛生那本《长生》的责任编辑。
这件事说来其实也没有多么传奇。
高菡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毕业以后进了出版社,后来转去做网文编辑;许丛生某天半夜闲着没事,把刚写出来的几万字丢给她看,高菡看完问她要不要发,许丛生说那就发吧。
于是这么一路发到了现在。
据高菡转述,那通电话接起来以后,许丛生连一句正常的寒暄都没有。
“李长生,我想让林旸演。”
高菡脸上的面膜差点掉下来:“什么?”
“必须是他。”许丛生说,“不可能有别人。”
“……你等会儿。”高菡把面膜按回去,“你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许丛生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现在脑子有点乱。”她说,“反正李长生得给他。”
高菡那边很久没说话,最后只问:“你知道他的片酬多少吗?”
许丛生:“……”
这个问题多少有点伤感情。
许丛生终于稍微清醒了些:“你前两天不是说,有家新的影视公司也来问了吗?”
“是有一家,规模很小,刚成立没多久。”
“他们是不是说可以谈演员?”
“谈当然可以谈,能不能请得来是另一回事。”高菡顿了顿,“他们倒确实挺有诚意,导演也是新人,以前拍的全是些没什么盈利的短片和小成本短剧,不过我看过样片,镜头不错。编剧也年轻,方案写得挺敢的,估计还没来得及被甲方打断腿。”
许丛生坐在满地旧纸片里,脑子终于有一个角落重新开始工作。
“那就跟他们谈。”
“你认真的?”
“嗯。”
“你不是说再等等?”
“不太想等了。”许丛生说。
她顿了顿,压下了自己翻滚的思绪,才缓缓说道:“那个团队我之前就看中了,但我说‘再等等’只是想等小说完结,可以在热度最高的那一段时期谈到更好更高的价格。可是你也懂的,电视剧制作需要时间,我是可以得到更好的价格,但在这种快餐文化盛行的时代,或许长尾效应还没开始,新的一波浪潮就会压过《长生》的热度。”
高菡立刻明白了许丛生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想让电视剧的拍摄和播出都压在《长生》热度最高的时候?”
“对。”
“那林旸呢?”
许丛生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先和团队谈妥,作者要有选角权,再去谈林旸。”
许丛生并不相信口头的情啊爱啊。
她从来不相信那些。
所以当年的她也是说放弃就放弃了。
爱是有的,喜欢早已经溢出,可许丛生并不喜欢单方面的迷恋。
如果爱恋只是单方面的事情,又或是对方因为自己的喜欢而试着喜欢她,许丛生只觉得,这样的爱也不必拥有。
那并不稳定,也不持久。
许丛生知道自己很厉害,所以她也想对方可以像她欣赏自己一样,欣赏她的才华。
所以许丛生忽然很想知道。
她想知道,披着丛林野人这个小说作者马甲的她的作品,是不是也能在林旸眼中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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