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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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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下雨了?”我问玉头儿,屋内拂来凉气,放下书,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回公子,是的。”玉头儿站在旁边,望着天外小雨淅淅沥沥,“要不小的把窗关了,公子莫要着了凉。”
玉头儿服侍了我近十年,一直未娶妻生子,想当日我被查出患有不治之症时,他始终不离不弃,搬到城郊外,盖了一座房子,遣散了一大堆家丁,这偌大的庭院中只剩下主仆两人。
衣食住行等大小事务都要他操心,心里对他倒是多了许多愧疚。
家中时有书信,玉头儿识得几个字,我问他最近是否有书信。
他思索了一会儿,认真答道:“未曾。”
掩盖心中的落寂,我只好作罢,吩咐他去做别事了,自己则在下了雨的小院撑着油纸伞中踱步。
想不到,病来如山倒,如今身子骨越来越不好了,连走几步路,都要停下来缓缓。
屋外桃花烂漫,花朵上还沾了些露水,地里是打落的片片桃花。
三月正是桃花盛开之际,我望着满天花瓣被雨打的七零八落,心里一怔。
遂折下其中一支,走到书房,摊平纸张,执起毛笔。
“近来安好,城外恰逢小雨,桃花开的娇艳,又被雨打散,看之甚为可惜,折下桃花一支,愿君与我同赏此景。”
我放下笔,喊了玉头儿叫他送出去。
那夜,久违登门的大门被人敲开。
玉头儿开了门,朝我书院里欢喜喊:“公子,是小侯爷来了。”
屋外斜斜下了些下雨,空气湿冷,也抑制不住我的欢喜。
我答应着,忙不迭从门中踏入:“快些进来,别被雨淋了。”
将人迎进了屋,看了看身后,人影早没了,玉头儿识趣,备上茶自个下去了。
我问道:“怎么来了。”
雨打芭蕉惊了弦。
秦殊从袖中拿出那一枝桃花:“与你同赏城郊外的桃花美景。”
那花是上午送过去的,哪怕过了半天,也如新折下的一般。
我与他走在廊上,夜色正浓,秦殊提着灯笼,一直到桃树下。
纵然我时日无多,是人总会走的,可还是害怕,这几夜,夜里总是睡得不安稳,总觉得自己的时间太短了,还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做,可总是提不起兴致。
如今俩人漫步在桃花树下,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秦殊顿了顿:“这些日子我要下江南一趟。”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下江南,要去多久。
缓了一会,我面不改色道:“是去赈灾吧。”
江南百年难得旱涝严重,当地县长已上书朝廷。
“嗯”那人淡淡道。
我缅着脸:“听闻江南物产丰富,你下江南时,可否为我带把檀香扇?”
他答应了,又问到:“可还有其他。”
“暂无。”
坐在亭子里,不禁咳嗽起来,秦殊过来拍背。
我喘着气道:“无妨!”
也许是阵阵不断的咳嗽声在夜色中过于突兀。
“回屋里。”秦殊接过玉头儿的斗篷披在我身上。
许是咳嗽的久了,我脸色不大好,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开了口:“叫大夫……”
我急忙制止他,稳了稳气息开口道:“叫过了,大夫每天都来,如今夜深了,恐怕早已歇下……”
“最近几日,我看见你消瘦了不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许是药太苦了,我喝了觉得难受,也吃不下其它……”
“你好好告诉我。”秦殊执拗的看着我,我竟不知如何说。
那日他问我,为什么突然从白府搬出来,我说最近城里感染风寒的人很多,我从□□弱多病,恐白府来往的人冲撞了我,我娘为了不让我与生人接触,又怕我在家里坐不住,就搬来了郊外。
他信了,因为身体的缘故,我从小就有哮喘,这些他知道。
事实上这件事成了我的心病,我得的是不治之症,可能从生出来就带病,从小到大都咳嗽,导致我的身体羸弱,今年风寒死了很多人,而我也被传染,因此呼吸衰竭,大夫说所剩时日不多,我提出要一个人清清静静的过完这最后的日子,我娘哪怕不同意,也不会为难我这个将死之人。
“我明明说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也许是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也许我真的太过于敏感,我吼了他,又咳嗽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了,只是看着你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相信你,怎么会不相信你。秦殊慌了,眼睛红红的,他大概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发脾气,为什么大声吼他。
他为我顺着气,生怕我一不小心就昏倒在他面前。
看着他不知所措,小心翼翼的脸,我突然想把一切告诉他,也许我这几日以内积压的种种早在吼他之后,没了气势。
我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吼他,明明是自己有所隐瞒,他那么关心我,我还不识好歹。
“对不起,我……我只是……”我也红了眼眶。
秦殊将我揽在怀里:“我知道,好了,不要再说了。”
我闭眼,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他这样抱着我,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临走时,天又下起了下雨,我一路送他到大门外。
把油纸伞递给他:“雨大,看着些。”
他看着我。
我别过头,闭上眼:“走吧。”
他这才走了
直到身影完全融入夜色中,玉头儿才关了门。
望着桌上的桃枝,放进了玉瓶里。
半月有余,今日天气晴朗,新开的桃花也比往常鲜艳。
我坐在院子里赏花,日落山头,青石瓦砾再没有了光辉。
休憩了一个时辰,肩上披上了一件薄毯,我起身,夜风凌人,吩咐玉头儿明儿可回家探亲,带些府上送的东西去。
玉头儿谢了恩,今早就出去了。
在书房看书,近来嗜睡,看不了多久的书,醒来时才悠悠转醒。
我喊人没应,突然喉咙腥甜,一口血涌了上来,我捂住帕子,把血擦干净。
玉头儿傍晚就回来了,我问他,他的姊妹可安好,一切无恙。
喝了药,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玉头儿担心的看着我:“公子,你最近可是有些贪睡,不如找个大夫看看吧?”
其实并没有大夫天天来我这里把脉,我只是乐的清净,并不喜欢有人来这里,大夫也没请。
玉头儿替我掖了掖被角,我接过药碗:“无妨,天气的原因。”
“扶我到院子里看看。”
一树的桃花也开败了,望着望着,望中月,江南水灾还没有结束。
转过亭角,脚边一株红花开的灿烂。
我随意问玉头儿:“这花怎的黑夜也绽放,看着甚是欢喜。”
第二天,那株红花被移到了室中,玉头儿正侍弄着:“昨天听公子说,小的便擅作主张把花移到室中,望公子见谅。”
“无碍,放着便放着,别枯了就好。”
期间,我娘来看过我一次,那时看我正在熟睡,就坐在我旁边,明明如此美的女子眼角泛红,握紧白原初的手,她轻声道:“娘我这辈子不图什么荣华富贵,只求你平平安安,把此生过了才是。”
玉头儿抽噎:“夫人别伤心了,公子吉人天相,会好的。”
白夫人抹抹眼泪:“别告诉我来过。”
“是。”
“你且随我来。”白夫人走在外屋:“难为你服侍公子十年,念这个主仆情。”
玉头儿跪下:“夫人说的哪里话,如果没有公子,哪来小的,能服侍公子,是小的福分。”
白夫人托他起身:“珠儿是个好姑娘,她不嫌弃你,你们两个成一对,如今我为你指了这门亲事,你可愿意。”
玉头儿喜极而泣:“多谢夫人。”
白府是大户人家,书香门第,珠儿和玉头儿两情相悦,如今指婚,是想为我冲喜吧。
我觉得这样不好,但是玉头儿答应了,也不再说些什么。
过了三日,玉头儿和珠儿的婚礼在城郊外瓴榭堂举行。
来人并不多,只有几个人,可该有的东西一样也不少,拜高堂时,玉头儿的父母双亲逝世早,所以二拜高堂,拜的是我,我自然喜闻乐见。
好不容易办回喜事,玉头儿还要回一次自己的家,看着人去楼空,只剩自己,忽然发觉,人生在世,一路走来也是这个样子。
咳嗽了几下,“噗”,鲜血吐在暗红色袍子上,我用帕子擦了擦。
最近咳血的多了,好像再用力咳一下,五脏六腑都出来了,人都好像要去了。
江南的雨何时停,中意之人何时归。
我走进屋,看着桌上红花,自从那日开后未败过,这人和花一样,我把花移到屋外,总比在这屋里好些。
玉头儿回来时一切如旧,玉头儿时时要服侍着我,我对他说成婚不久,不要让新娘子受冷落,他只管口头答应。
我只好无奈道,这生着病,身子都敏着些,你常常伴我左右,我到还怕不如一个人自在,这么说着,玉头儿只有用膳时才在我身边出现。
一天玉头儿兴冲冲的跑进来:“公子,天大的喜事!”
可是小侯爷回来了。
“今天长公主选驸马,街头可热闹了!”
“是吗?”我低下头,有些咳嗽。
“公子再喝碗药吧。”我摆摆手 。“公子最近咳了许多。”
“我要睡了,你……噗……”
“公子,公子。”玉头儿惊慌失措,扶我到榻上,我强忍着最后一口气,拉住离去的玉头儿:“没事的,别叫人,别叫人来。”
“是,是,公子,你别吓小的。”玉头儿此刻神情紧张,生怕公子人一咳嗽就没了。
我缓了口气:“去煎服药给我吧,我没事。”
我强撑着用帕子揩了血,露出一点笑意。
“公子等着,药一会就煎好。”玉头儿三步一回头,“要是公子有什么不适小的就在旁屋。”
我点点头。
自从那次咳血后,玉头儿开始寸步不离,说什么也要守着我。
过了些时日,江南水灾好了,我日也盼夜也盼,那人终于要回来了,天气凉爽,我让玉头儿把红花抬出去晒晒,自己也窝在庭院中,晒了一天的太阳。
最近倒也不咳血了,许是心情好了的缘故,昨夜人一到,我便差玉头儿送信,即使信中是平常琐事,可信中也有了寄托。
玉头儿传信给人时,问了句:“不知近来小侯爷可安康。”
接信的与玉头儿一回生两回熟,对小侯爷的近况做了回答。
只是下了趟江南,水土不服,有些不适,玉头儿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为此在江南为公子所寻的檀香扇也一并交给了他。
他回去把扇子和信交给我,我收了扇子叫玉头儿退下,收着礼物本该是欢喜,哪怕身体再不舒服,也要强装欢喜,摊开扇面,画的是一丫桃枝,提了一首诗,那字迹是仿了江南水体的字。
我扇着扇子,看信,相见时难别亦难。
每隔几日送信,玉头儿都不经意问一下小侯爷的近况。
镇北侯府,老侯爷看着秦殊:“你有此福分,将来是要做驸马的人了,圣旨已经下了,公主下嫁,马虎不得。”
秦殊捏紧了茶杯,只一下,他便感觉划到了心上,他默不作声,任由父亲安排,那是圣旨,逆了便是抗旨不尊。
长公主貌美如花,小侯爷风流倜傥,本就是金童玉女,门当户对。
众人都在为此欢庆。
玉头儿从集市上回来,恢复平常的心情,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和白原初唠嗑,不到半会儿公子就睡了。
睡得很深,睡得很沉。
玉头儿替公子把手伸进被子里,他看着病态的白原初,鼻头没由来的一酸,瞒着少爷才是好的。
他看向旁边,不由心头一窒,看着白原初沉睡的脸,走到旁边榻上,小心翼翼的拿起衣服,上面是一大摊血迹,他捂住嘴巴,物归原处,悄无声息的走出了房门。
跑到无人的地方失声痛哭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公子何时这么严重了。
找小侯爷,找小侯爷公子就不倔了,小侯爷是公子最信任的人,刚拔腿就跑,瞬间又没了方向。
半夜了。
“最近家里不忙吗?珠儿害喜得厉害,都要当爹了,怎么还没个心眼。”我扇着扇子,檀香的味道传来,浸润着心肺,缓缓道。
见玉头儿不说话,眼睛有些湿润,我继续问道:“莫不是出了事?”
玉头儿破涕为笑:“要当爹了,心里紧张,想着未出生的孩子,该取着什么样的名。”
我笑道:“原来是开心的哭了,还早着呢,不过此时想也没什么,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本公子的地方尽管说。”
玉头儿身子一颤,点头应着好。
“想着你在我身边十年了,不知不觉,这日子过得真快。”
玉头儿又潸然泪下:“怪小的没骨气轻易落泪,这十年幸得公子收留,公子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只希望能服侍公子一辈子。”
我抵着扇子,拍了拍他的肩头。
玉头儿忙了其他后,想了想,人生苦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了,我叹气,趁着还有口气在,要交代的都交代了吧。
在书房,那盆栽被玉头儿搬在了桌上,我伏案写了很多,直到玉头儿前来叫我才发现睡着了。
我看着他担忧的眼神:“今日我便在书房歇下。”
玉头儿答应了句好。
第二日玉头儿来传信。
“请大哥一定让我见见侯爷,我有重要的事跟侯爷说。”
墨玉道:“可是白公子出了什么事?”
玉头儿瞬间哭了,跪着哽咽道:“请小哥一定要侯爷见我家公子一趟。”
“快起来,我一定如实禀告侯爷。”
“多谢!”
侯府,两个人守在小侯爷门前,拦住送信人去路:“侯府有令,不准小侯爷见任何人。”
墨玉笑着道:“我是受小侯爷所托来送信的,麻烦大哥通融一下。”
“不行。”
墨玉只得悻悻的走了,可是事关重大,小侯爷被关了禁足。
半夜,墨玉模仿乌鸦叫了三声,秦殊从窗外翻下:“可是来信了。”
墨玉跪下:“侯爷去看看白公子吧。”
秦殊捂着心脏,翻过别院,墙外是墨玉备好的马。
秦殊没有惊动任何人,翻进了白原初的卧室不在,在书房里找到了他。
一个月不见,床上那人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他轻轻的揽他入怀,握住他有些冰冷的双手,一双手上皮包骨头,硌的生疼,痛在他的心里。
“可是你来了?”怀中人轻声,细如蚊音。
“吵着你了?”秦殊看着抬起头的白原初,脸色惨白。
“没有,最近听说你身体不适,身子不好就别勉强了。”怀中的人一如既往靠着他。
对圣上赐婚的消息,被禁足的事毫不知情显然毫不知情。
“嗯,想来看看你,本来前些天就该看你的。”秦殊把怀中的人带了带,又拉紧被子盖在身上。
秦殊陪了白原初一整天,那天日头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那一天白原初异常安静,除了被喊起来喝了药,剩余时间都在休眠,很少有时间陪秦殊讲话,那一日,桃花谢了,五月的石榴姐开了,红的似火。
傍晚时秦殊被催着回去,已经是老侯爷的滔天怒火。
“孩儿不孝,不能在父母膝下承欢,父亲给了儿臣时间考虑,儿臣已心有所属,断然不会再迎娶公主。”
“逆子,公主怎的就入不了你的眼,你丢掉的驸马位又是多少人想要的。”
鞭子打在背上,秦殊没想过反抗。
“侯爷别打了,你又何苦逼他,倘若当初去的的云常,便不会有今日之事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怎么下得了手?我苦命的儿呀!”侯府夫人把秦殊抱在怀里,哭的歇斯底里。
云常是秦殊的大哥,是啊,如果当初去的是大哥,不是他,他也不会被逼婚了。
“母亲。”秦殊留下一滴泪。
不久,秦殊卧病在床,侯府夫人在他跟前:“为娘亲眼看着你长大,一心想着咱们云舒长大,然后娶妻生子,安稳度过此生,纵使做不到,为娘也不希望你因为有个三长两短,你一定要保重自己,这事也不是没有余地,为娘的再进宫,说不定就行了,来,喝药。”
这事没得商量,老侯爷搁下这句话,叫墨玉瞧着二公子,别让他寻了短见。
自从那日进宫后,长公主坐在莲花池畔上,只有他们两个。
“蒙公主厚爱,只是在下心有所属,希望公主成全。”秦殊拱手道。
“可本公主就是喜欢你呀,没办法,嘻嘻,本公主不管你喜欢的是谁,都不会怪你,我母后说,男人三心二意很正常,以后你有三妻四妾我也不怨你,让你回心转意也不会,我呀只要安分守己……”
“公主,那人在我心中很重要,我并不想负他。”
“没有关系,本公主不是说了,你以后把她抬进屋,本公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公主!”
“哼!”公主站起身,怒目而视,眼里有泪花:“本公主已经给了你足够的面子,你还要怎样,我不会放过侯府!如果不是秦桢上书 我的衔远会死吗?”
衔远本来已经和公主私定终身,秦桢就是秦舒的爹,他爹害死了她的心上人。
“呵呵,人人都笑话我,可本公主不怕,因为有人告诉,既然心里不在意,旁的说什么都无妨,我信以为真,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放过我的衔远,我要你们都不得安宁。”
十五日后,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从长安街一路向南,秦殊走在最前面,一身新郎服的人没娶得了他所爱的人,他如同行尸走肉。
一路的烟花爆竹响彻云霄。
我撑了撑承重的眼皮:“今天好热闹!”手里握着废了好久做的一只红纸鹤。
玉头儿跪在地上,因为公子什么都知道了,也知晓自己时日无多。
“玉头儿,按我吩咐的做吧,本公子累了,想休息一会。”
“是。”玉头儿答应着。
花轿上新娘抱着一个玉盒子,她笑的痴了:“衔远,衔远,你说过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我过门,我都记着呢,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陪你了,我不要你喝孟婆汤,喝了孟婆汤你就找不到我了,人海茫茫,我在哪去寻我的衔远,衔远!”公主突然吐出一口血,她的身子痉挛,跌落在花轿上,她紧紧抱着玉盒子,不断的喊着:“衔远,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本公主,公主会……会听……衔远的……”
落花轿时,公主已气绝身亡,皇帝震怒,好好的一桩喜事变成了丧事,驸马爷最终病重晕了过去。
结亲取消了,众人对此唏嘘不已,已经下令,禁止再谈此事。
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秦殊已经醒了,他拆开信封,里面是白时温烦闷时所写。
近来老是梦到小时候去西湖,与夫子乘船,夫子考我最近学的怎么样,出了一道题考,我疏于文本,并不知,被夫子打了五条戒尺,至今后怕。
正值夏日,入夜蚊虫繁多,院子里待不下去,又不下雨了,若是下雨了些,入夜还可乘凉,五月了,我每有空就去看那盛开的石榴花,一看就睡着了,梦里是一片花海。
落尾处是一个白字。
秦殊笑笑不说话,于是回了一封信。
白时温回了信,还送来一盆红花,信中写到。
这花我养在身边有些时日,本来想自行查阅是什么花,但过于疏懒,耽搁了好些时日,便差人送过来,且养在你身边吧,顺便帮我查一下。
秦殊在书房里查到了,这花的的名字叫做长安花,抄了花的介绍送了去。
虽然回信过后,白时温哪怕不回答他的话,除了心中有些疑惑,到也还正常,索性就来看看他。
过了几天,秦殊亲自来到了瓴榭堂,大门紧缩,玉头儿闻声而来,看见是小侯爷,低下头。
“小侯爷来的不是时候,我家公子喝了药睡下了,小侯爷走吧。”
秦殊没懂。
玉头儿又道:“明天小的一定告诉公子侯爷来过,也让他准备。”
终于,秦殊走了,他知道白原初身体不好,也行真的休息下了。
白时温依然来信,也打消了他的疑虑。
信中说道。
近来有些嗜睡,想来夏日昼长夜短,睡昏了头,一时连白昼黑夜都分不清,突然想起上次托你照料的花,信我已经看了,这花是好花,我未曾送与你什么,这花就当做礼物吧,望你好生照顾,偶有想念时如见君。
我记得南山的兰花开了,想着也养一株,可惜不能亲自去采,你不如也送我一株,只当是礼尚往来了。
秦殊就上山挖兰草去了,过了两日才挖到。
这一日,秦殊候在门前,手里捧着兰草,玉头儿见着,开了门:“小侯爷,公子没告诉你这几天夫人想念的紧,今天恰好就来看公子了。”
望见他手里的兰草:“公子一直念叨,玉头儿跑遍整个街都没有这兰花,没想到小侯爷竟然为公子寻来了,公子知道势必开心。”
玉头儿回过头:“不如我给公子禀告一声,等夫人走了再来见你。”
秦殊踌躇,沉声道:“不必了,我改日再来,天冷,叫你家公子多加注意些。”
玉头儿答道:“小的明白。”
送来第三封信后,信里附有一张红色纸鹤,信中写到。
这纸鹤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折好,颇费功夫,玉头儿找来的好几张红纸都被糟蹋了,好不容易折好一个,本想着折一对,想着今天折好这个先送与你,改日再做个给自己,这样才圆满。
秦殊嘴角上扬,红纸鹤摊在手心里,他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幸福竟然离他如此之近。
直到一则噩耗传入他的耳中。
“你家公子呢!”秦殊用力抓住玉头儿的肩,那个越来越强烈的意识充斥他的大脑。
玉头儿终于露出原有的神情:“小侯爷,公子走了。”
秦殊待在那里,受到了巨大打击,他不相信一个人就活生生的没了!
玉头儿抹了一把眼泪:“公子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也不想让小侯爷担心,希望自己悄悄的走,这样即使知道了也不会那么伤心。”
“同时,公子祝小侯爷和公主百年好合。”
玉头儿顿了顿,又加了句:“公子希望小侯爷能忘记他,开始新的生活,对小侯爷叨扰多日,心里过意不去,望小侯爷不要见怪。”
秦殊颤声问:“何时走的?”
“六月十五日酉时。”
那日是结婚当日的凌晨。
秦殊顺着木栏弯下腰,原来他早就知道。
“在空濛寺后面,请了主持做法,侯爷若是想公了子可去陪陪。”
一夜策马,随风凉了意,原来白原初早有打算,自己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怎么甘心。
寺后果然立有一墓,他跌落在墓地里,巨大的眩晕感使他不得不靠着碑头。
他睁开眼,望着那荒凉的坟堆,不可以,他还要见他最后一面。
双手伸进土里,他就这么一把一把的挖,就算人不完好了也没事,六月里的天,他那么怕蚊虫。
六月里凉风习习,吹散了眼角的泪。
玉头儿站在旁边,喊了句小侯爷。
醒来时,秦殊已经在侯府了,侯府夫人哽咽:“儿呀,你终于醒了,你说说你,这辈子造的什么虐,要去挖人家坟头,白公子没了就是没了,你怎么也跟着糟蹋自己。”
“为娘就知道你忘不了他,忘不了就忘不了,人没了就是没了,总得向前看是不是。”
看秦殊双目无神,一动不动,夫人哭的更加伤心。
秦夫人被丫鬟扶了出去,秦殊来到书房,入目处是那一株长安花,他愤怒的一手扫过桌面。
花盆碎了,土壤撒在地上,土,灰色的土。
他如获珍宝的把盒子抱在怀里,打开信封。
想必此时我已经走了,你见着这封信就当是见我最后一面,想想也没什么,总觉得和你走过的七年仓促遗憾,所幸我只耽搁了你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仿佛今日初识,明日就诀别了。
你为我种的花一年四季都在看,看累了就睡在庭院中,微风不燥,岁月静好,桃花朵朵,与你看自当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只是不能常来,我习惯一个人看花,看日落山头,看月挂梢头。
种花的都种在一处吧。
迟早会知道的,书信也写了很多,我吩咐玉头儿,在我走后,只管送信,切莫让侯爷知道我去了,只当侯爷来巧了,并不得以见我,实在瞒不下去就如实相告。
说了这么久,这七年,我很知足。
云舒,云舒,卧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本来还以为自己能熬到腊月,陪你再赏一次雪,京郊的落雪斋今年是否被掩埋也无人问津。
误君已久,望君珍重。
多日后,玉头儿送来一个盒子,秦殊打开,是两人之间来往的书信,还要那把檀香扇,他拿出扇,摊开扇面,一股清凉扑面而来,他笑笑,五指抚着扇面。
打落的长安花已被亲手种好,重新焕发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