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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朕要放手 ...

  •   孟倦将自己关在房里三日,不吃不喝。

      戚平安在殿外像只无头苍蝇,急得团团转,最终还是认命般地端着好消化的吃食敲响了门。

      “进。”

      “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北方天气虽开始转凉,可咱们龙都还热着,小心中暑。”

      孟倦躺在龙榻上,双眼无神地望着揽坤殿穹顶。

      “陛下,吃点吧。”戚平安心疼道。

      “朕很糟糕吗?”

      “啊?”戚平安将食盘放在一旁的矮凳上,后知后觉地听到他的问话,斟酌了下字眼,道,“陛下是天子,乃天命所归,得龙气庇佑,是人中龙凤。”

      “为何所有人都惧朕、怕朕,避之而不及,甚至……朕最爱之人,也恨朕?”

      “最爱之人?陛下说的是兰大人?”戚平安试探着问道。

      孟倦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半晌,“嗯”了一声。

      他只是想和兰致在一起,厮守一生,只要他别跟那些杂碎说话,别对他们笑,别离开他。

      兰致属于他,他的笑,他的话,他的动作,他的手,他的皮肤,他的一切,全都只属于他。

      他不允许别人跟他一起分享兰致。

      任何人都不行。

      他从来没得到过什么好东西,这世上千百万人,他只要一个兰致,为何上天如此薄待于他,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都不愿满足。

      “陛下,这两年您总派暗卫片刻不停地跟踪兰大人,时不时暗中窥探他,但凡有人想靠近兰大人,您在事后总要将人修理一番,长久下去,兰大人必定起疑。”

      戚平安心里纳闷,这个兰致,难道已经发现了这些监视和偷窥?他哪来的胆子,敢说出恨孟倦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可是朕好想见他,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被别人勾了魂去,他太招人喜欢了。”说着说着,他的眼里划过一抹狠厉,从床上坐起来,“那些人敢跟朕抢人,敢用那些腌臜手段勾引他,通通都该死。”

      戚平安忙不迭跪下道:“陛下,三思啊。如今朝中大臣对您的不满之声已经初显端倪,连民间也有受人蛊惑的地方豪绅有了反意,陛下万不可再多造杀孽,给那些乱臣贼子攻讦的机会。”

      “那是他们欠朕的。”孟倦眼眶通红湿润,苍白瘦削的脸庞边垂着几缕乌发,活像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戚平安暗暗叹了口气。

      自从登基以来,孟倦行事越发出格,看来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二,以免自己主子陷得太深,无法回头。

      “陛下,您对兰大人,太执着了。这对他和您,都不是一件好事。”

      “连你也要阻止我?”

      那一瞬间,戚平安感受到头顶上方传来的血腥杀意,尖锐得有如实质,让人头皮发麻,四肢发僵。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俯首贴地,咬牙道:“若陛下不想看到兰大人年纪轻轻就殒命,还是放过他吧。”

      孟倦瞳孔骤缩,“你知道什么?”

      前世,他和兰致的鲜血仿佛还在灼烧他的手心。

      “奴才什么也不知道,只看见陛下深陷兰大人的泥潭中无法自拔。奴才是和陛下一同在冷宫里待过的,里头的妃子哪个不是深爱先皇,可爱得越深,越发失去理智和自我,最后一片痴情错付,只能落得神智癫狂、惨死冷宫的下场。”

      孟倦眼里闪过一抹深思。

      “佛家有言,情深不寿。陛下的爱,”戚平安壮着胆子道,“陛下对兰大人的感情,太沉重,兰大人恐怕受不起。”

      龙榻上一阵沉默。

      戚平安咽了口唾沫,心想反正今天犯上之言也说了不少,不差这么几句,那位兰大人被这位主儿给缠上,也是他倒霉。自己若真劝动了,好歹算功德一件。

      “陛下,您用情太深了,最后只会伤人伤己。先不说兰大人有多喜欢傅大人,他就算接受了您,也忍受不了您伤害他的亲友。”

      “朕是在帮他除掉别有用心之辈。”

      傅熙,兰家,满眼只有利益算计,怎么能待兰致好。

      “陛下,”戚平安长叹道,“倘若您真的爱慕于他,还是放手来的好。”

      “放肆!”

      他忙把腰又弯了回去。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冒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飘散在空中,若不细听,就要消失了。

      “你说得对……”

      那是孟倦的不甘心。

      不甘心放手,不甘心与兰致再无瓜葛。

      可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种种,让他不得不放手。

      前世的一个月后,他对兰致表露了心意,换来的是客气疏离的拒绝,并且能不进宫就绝不和他见面。

      两人关系急转直下,从前的君臣和睦不复存在。

      兰致的避而不见让他失去理智,直接下旨召人入宫,将他软禁在留华殿。

      铁链能断?那便废了他的武功,一条细金链都能让他再也离不开床榻三步远。

      收买人心?那就血洗一遍又一遍留华殿内外宫人,直至宫人再不敢跟他讲一个字。

      被情人所救?他就杀了傅熙,重新抓回来关着。

      念念不忘?开棺,鞭尸,让兰致好好看看,傅熙腐烂恶臭的尸体,还是不是他昔日爱人的模样。

      大闹绝食?他就将本该问斩的兰家老小留在狱里,一日不吃,便砍下兰父一根手指头,挑断他亲弟的手脚筋。

      从前,他自信有的是手段逼兰致臣服。

      可最后换来的,只有兰致极度的恨意,他对自己的刀剑相向,以及自我了断。

      “朕该放手了。”孟倦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濡湿颤抖的睫毛中滚落,滴到手背苍白皮肤下隐隐显露出的青筋上。

      他好累。

      好累。

      “陛下,用膳吧,您已经三天滴水未进了。”戚平安小声开口道,心中暗喜,今日竟然能劝动他。

      “拿来吧。”孟倦虚弱地招了招手,喝了碗汤暖暖身子。

      老天能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必定是让他放过兰致。

      所以,自己有什么理由再纠缠他,让他与自己这条烂命一起沉沦,背负骂名,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也该试着放下这份执念了。

      “兰致喜欢吃乳鸽和辣蟹羹,以后让御膳房别再做了。”他看着食盘里的菜,不禁又开始睹物思人。

      思念顿时决堤,泛滥到浑身,疼得他骨痒难耐。

      “是。”

      “兰致喜欢穿飞霞锦,以后别往宫里送了。”孟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在一番挣扎过后,颓然地松开手,让宫人将这等锦缎全撤了。

      这般艳丽张扬的颜色,就该穿在兰致的身上。

      他性子阴郁,穿上后完全不伦不类,之前被皇兄和朝臣明里暗里嘲笑了很久。

      “是。”戚平安看着他搜罗殿里的物件,一样样一件件,全都是孟倦登基后找人搜罗搬来,又亲自布置的。

      全都根据兰致喜好布置。

      兰致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兰致厌恶的,就是他厌恶的。

      如今毫无血色的手指抚过它们,要他亲口说出将这些全都搬走,无异于在将他抽筋拔骨。

      “你去将御书房里朕作的画都烧了。”孟倦抽噎了下,面色仍一同寻常,“还有,朕暗格里私藏的头发也丢了。他喝过的杯子,摘过的树叶,用过的剑,穿过的里衣……”

      说着说着,他又改口了,问身边的人,“朕就留作个念想,应该也行吧?”

      他不发疯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

      戚平安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既然都是陛下私藏,自然都是陛下您的,随陛下任意处置。”

      孟倦情绪被安抚了些,感觉不是那么难受了。

      “还有,兰家人日后无诏不得进宫。”

      “陛下,外臣本就如此。”不用命令的,只是,“一个月后就是太后娘娘五十大寿,要请兰家进宫吗?”戚平安提醒道。

      前世,他就是在寿宴上跟兰致袒露了情意。

      孟倦沉默了一会儿,道:“让他们别来了,你下午带着金银珍宝安抚一番,让他们不要多想。”

      “奴才懂得的。”

      “你,还有门外的他们,你们所有人,以后都不许在朕面前提起他的名字,以后宫中不许出现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还有兰花。”

      “奴才一定交代下去。”

      “给朕一点时间,朕一定会放手的。”孟倦癔症般地喃喃道,“彻底释怀,忘掉他。”

      只是,看着仿佛被洗劫过一番的寝殿,那空荡荡的感觉盘桓在心头,四面八方地吹着冷风。

      殿外有人来报,说是太医前来禀报定国公府世子的近况。

      他有些怔愣,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个人。

      往上数几代,定国公府和兰致一家还是同源同脉。随太祖皇帝开国的第一代定国公去世后,爵位由如今定国公的父亲所继承,嫡次子分家出府。

      兰致的祖父虽未袭爵,却也争气,多年征战沙场给自己挣下了一份功勋,如今已是大将军。

      在之前的夺嫡争位中,定国公府一反从前中立态度,将宝压在他身上,处处扶持。

      他曾允诺国公府再传三代公爵之位,袭爵不削位。

      但登基之后,他又找借口大肆残害曾经一力扶持他的势力,定国公府在他挖的陷阱中屡屡躲过,可把他气的不轻。

      那是他第一次将一个人看走眼。

      这位定国公瞧着蠢笨如猪,凡事只会呵呵傻笑,让他张嘴,都是“陛下所言极是”,阿谀奉承之语信手拈来,瞧着就烦,实际接触了几年,才知这位是个粗中有细的主儿,不好动。

      暂时动不得人,他也就将这个心思暂时压下,寻思着开始如何假意示好。

      之前总听闻国公府世子缠绵病榻多年,房门难出,从未见过其人。这段时间眼看就要入秋,前世这个时候的自己听说这位旧疾又复发了,几乎下不来床。

      前世的前几日,他打发了几个太医前去查看,是不是确有其事。

      眼下三位太医躬身进来,低垂着头,恭敬行礼。

      “那个定国公世子,当真有疾在身?”

      “是,陛下。”资历最高的王太医道,“世子身上是积郁多年的陈伤旧疾,每年臣都会去问诊,今年尤甚,世子已然出现咯血之兆,恐怕……命不久矣。”

      孟倦眼里闪过一抹沉思。

      定国公府嫡子就这么一位,现在看来是个病秧子无疑,他日此人一死,再借口庶子身份卑微,无法袭爵,挑起其他几房争斗,这爵位不就收回来了。

      兰致如今是四品宣威将军,若是得了定国公的爵位……不行,打住,自己不能再和他有任何的牵扯。

      他要试着放手,让兰致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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