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八月初八。
江都宁府,十里红妆。
邹荀一剑拦下第十个想要闹洞房的公子哥后,抱拳致歉,“对不住各位,在下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让我家公子安安稳稳地过花烛夜。所以不管各位再来几次,换多少个招式都是一样的。”
一群酒气熏天的少爷们见他油盐不进,武力上也打不过他,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他长抒口气,唤来别的小厮,转身离开了新房。
出了大门,守卫给他牵来了清风,邹荀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红绸遍布的宁府,脸上再无笑意,夹马直奔。
邹荀是在青楼长大的。
他娘是当初红极一时的岳州魁首邹青青,颜色奇绝,身段妖娆,引无数纨绔一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可她一心却只想嫁富贵人家,红颜未老便做了岳州知府的妾室,从此安处后宅,江湖无名。
邹青青生下他后,本以为可以母凭子贵,结果因为知府贪污受贿,府邸被查抄,全家也四处流放。
她听到消息时连夜收拾细软带着邹荀出逃,可惜盘缠没过多久就花完了。她没别的赚钱法子,便重新操拾起了旧活计。
邹青青还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叫邹盈盈。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邹荀就这样,跌跌撞撞地长大。看着他娘红颜老去,恩客渐断;看着邹盈盈从动辄打骂他,到后来的熟视无睹。
直到他七岁,他娘遇见了一个来自江都的恩客。
邹盈盈那晚化着艳丽的妆出门,临走时漫不经心地叮嘱他:“你就好好待在这儿,别出来找我,今晚我有很重要的客人。”他突然抬起头盯着她,瞳如漆墨,眼神凛冽,无端让邹盈盈有些害怕。
想到自己的余生,邹盈盈狠了狠心,加重了语气,“你听到了没有!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邹荀浑身一颤,垂下脑袋,又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看他这样,她满意地笑了下,又花枝招展地出去了。
邹荀也不知道那晚自己是为什么会察觉到邹盈盈情绪不对的。可能是母子连心,也可能……是邹盈盈不想要他的想法表现得太过明显。
反正他才不会真的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
他跟踪了邹盈盈。
邹荀看她进了岳州最大那间客栈的后门,过了一会儿,跟在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身后出来,随后上了一辆马车。
他握紧双手,而那许久未曾修剪过的指甲扎进了自己手心,毫无征兆地,邹荀哭了。
小时候被邹盈盈打骂使唤,被楼里的杂役克扣口粮,邹荀都是咬牙撑过来,没掉过一滴眼泪。但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在他亲生母亲决定抛下他并觉得他是累赘的时刻,他突然觉得悲伤。
我是孤儿了。
我的母亲不要我了。
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了。
邹荀伤神了片刻,便看见车队准备出发,像是赶着时间要去哪儿。
他心里猛然升起了强烈的报复心,大约是骨子里承袭自邹盈盈的薄情寡义,教他此刻只想恶狠狠地回击那女人。邹荀在地上抓了把灰,抹了抹自己的脸。随后他向前跑去,拦住了为首的车辆。
为首驾车的车夫没料到有个孩子会突然跑出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邹荀活在青楼,见惯了人世嘴脸,倒也不惧他,“咚”地一声坐在地上,瘪嘴作哭腔。
脸上的泥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看得到有个小少年突然下了车,然后浩浩荡荡地有许多人跟着小少年下车,站在了他身后。
小少年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那声音稚嫩而温柔,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他。
“邹……邹荀”
“我叫宁衍”,他笑了下,又问:“小公子是为什么要拦我们的车呢?”
邹荀听他问这个,马上哭得更大声,“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我看到她上了你们的马车!”
宁衍皱了皱眉,往后看了一眼,又蹲在他面前,不顾身后随从的惊呼,轻声问他,“那她是上了哪辆马车呢?”
邹荀抽抽嗒嗒,掩去了眼底的恨意,指向了邹盈盈刚刚上的那辆。
没一会儿,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便挑帘走出,身后跟着瑟瑟发抖的邹盈盈。
邹荀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阴恻恻地冲她笑了下。
那男人没想到随手收了一个青楼女子还会惊动宁府的公子,忙不迭地赔礼道歉。他伸手拽向邹盈盈,把她拉到宁衍跟前,“跟宁公子说这是怎么回事!”
邹荀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了,冷冷地看着她。
邹荀自己清楚地知道,他还太小。邹盈盈在这个节点上突然不要他,那他就只有在青楼等死的份。
自己这个长相,说不定还会被老鸨当做她留下的赔礼,作一个小倌来养。他这个娘还真是只顾自己富贵,而把他往死路上推啊!
邹盈盈这时妆也花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我……”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宁衍瞥她一眼,拂开袖子,觉得自己出门办事一趟真是诸事不顺。这个胖男人若不是家族需要,自己直接就甩他脸子了。除了….他看了眼灰扑扑的邹荀,除了遇到只小灰猫还算有趣以外。
邹荀这个时候突然跪在了他面前:“宁公子….宁公子……我.……反正我也没人要了,求求您,您收我做个身边的仆人!杂使也好,跑腿也好,我都不想再跟着我姑姑………了。”
邹盈盈本来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他喊了句“姑姑”后,愣了愣。
“姑姑”这个称呼,是只有邹盈盈才知道的双关语。
对青楼女子来说,这是忌讳。它意味着你徐娘半老,风韵不存,只能从水嫩的“姑娘”变成老气的“姑姑”。
但此刻她只想赶紧把邹荀弄走,也不在乎他喊什么了。她咬了咬牙,也跟着跪下,“对……这是我哥哥的儿子。我养了他这么些年,实在是养不起了,所以才不要他的。我没想到他会跟着我跑出来,还打扰到您了。宁公子,我看您还挺喜欢他的,您就行行好,收了他吧。您说我无情也好,寡义也罢,但这孩子跟着您总比跟着我好啊!而且邹荀这孩子长得也好,做事勤快,您给看看,求求您了!”
邹荀听她所言,闭了闭眼,压下了心中的苦意。
邹盈盈一辈子都没夸过他,第一次夸他居然是因为她要把他卖了,别挡着她的路。
好在宁衍没注意两人间的暗流汹涌,他正觉得邹荀这只小灰猫有趣,便顺水推舟,“好啊,邹……邹荀是吧?你跟着本公子回江都吧。”
邹荀连忙磕头致谢。
随即他转身,对着邹盈盈也磕了三个跟头。
起身时,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姑姑,我以后可就没有娘了。”
邹荀说完就走,不再回头。
邹盈盈此时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但又觉得自己好像是失去了什么。她软倒在地上,被胖男人拉进了马车里。胖男人冲她一脸横笑,道:“那小子还算走运,宁公子看上了他。要是你带着那小鬼跟我走..……嘿嘿……”
邹盈盈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而漠然。
邹荀就这样成了江都宁衍宁公子的贴身仆人。
起初宁公子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是从外面回来的,跟公子不是一条心,排挤他也防备他。但架不住邹荀做事细心,性格伶俐,年纪小又嘴甜,不知不觉就讨了大家的喜欢,将最初的隔阂抛之于脑后。
宁衍有次准备带他出去看铺子,站在门口发现他收了一路的零嘴。
“我怎么瞧着,你比我还受欢迎了呢?”宁衍笑着说。
邹荀摸了摸头,“哪能呢公子,这不是大家看在您的面子上嘛…”
宁衍敲了下他脑袋,“鬼机灵!”
邹荀嘿嘿一笑,又屁颠屁颠地跟上他。
江都宁氏是一方大族,宁衍是大房的嫡次子,族中行三。
他自小在父母兄长的宠爱中长大,活得无忧无虑,性格也温柔平和,至少在邹荀心里,宁衍是个非常完美的人。
要说宁三公子平素最爱什么,大约就是逗猫和观戏了。
邹荀不知道宁衍见他的第一面便是把他当成了只小灰猫,心生怜悯,这才带回了家。
直到他看到宁三公子院里满地的猫后了然。偏生宁三公子还慢悠悠地补上一句,“院里来了只新的小灰猫啦。”
小灰猫一时发现自家公子的另一面,有些惊讶。
春去秋来,斗转星移。
邹荀在宁府安安稳稳地长到了十岁,明面上他是个随从,实际上是半个少爷。这不,他过生辰,宁衍非拉他去观戏,说是当做生辰贺礼。
宁衍今年已经束起了半发。他刚刚过了十三岁,身量拔高了一些,折扇一开,佩剑一戴,倒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
他把邹荀带到了江都最有名的戏楼--浮云楼,走进去时楼中帷幕紧闭,显然是还未开场。
宁衍刚一坐下,便有堂侍端上茶水,“三公子还是如往常一样吗?”
“恩。”
“那好咧,您稍等,小的等会儿就给您上宴。”
“对了,今天唱的是哪出戏?”
“今儿唱的是无忧客的《点星曲》,第一折《黎三郎初遇苏七,明月阁误摘莲灯》。”
宁衍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邹荀从一进门就左顾右望,见他一副自在的模样,不由得好奇,“公子经常来这吗?”
宁衍滤了滤茶水,”恩,这个戏楼的小生演得最好。”
邹荀点了点头。
没过一会儿,楼下传来了一阵喧闹。
戏开场了。
“青山绵绵,绿水悠悠,纵人世流转,却纷争不息呀啊--------”一声锣响后,便有唱序词的老者张口来了这么一段。
虽说这出折子戏是无忧客的新作,但这一折却不是第一天在戏楼上演。只是邹荀从未观过戏,看得是津津有味。
宁衍说得有理,这戏楼的小生着实不错。两人一杆长枪一把厉剑,把这舞台舞得是虎虎生威,无风自动。
楼下这会儿正演至黎三郎上挑了苏七的剑,两人比试切磋成为知交好友的一幕。
邹荀看得热血沸腾,脑子一热,开口问宁衍,“公子,我可以习武吗?”
宁衍早就看过了这一折,正欣赏邹荀认真观戏时的神情,冷不丁被他回头一问,笑着答他,“当然可以啊,等你学会之后就可以保护我了。”
邹荀喜上眉梢,跳起来不顾礼数地抱了他一下。
宁衍如沐春风地笑了。
宁衍回府后便立即寄信给嵩山学艺的二堂兄,愣是让邹荀走后门,进了嵩山派。
又过了六年,邹荀一把长剑使得出神入化,他便辞别了师父师兄,下山履行保护宁衍的承诺。
一去经年,白驹过隙,邹荀在院里再看到宁衍时,突然觉出些恍如隔世的意味来。
宁衍长高了许多,脸庞也愈发显得成熟俊朗,只声音依旧温柔悦耳,“你回来了?”
邹荀盯着他,缓缓地答,“我回来了。”
这次回来后,邹荀老老实实履行着自己当年的承诺,寸步不离宁衍。连宁衍都笑他,怎么突然就想起你是我随侍了?
邹荀没吱声。
宁衍明年便要行冠礼,按照族规,冠礼过后便要择偶成家。邹荀只要一想到这些,心就会抽痛。
好在他习武后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一次也没教宁衍看出他的想法来。
邹荀知道,自己是错的。
性格是错的,心动是错的。
喜欢宁衍……也是错的。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喜欢宁衍,是因为十四岁时的一个梦。
梦里的邹荀感觉自己在一条晃晃悠悠的花船上,船头坐着宁衍。他喊宁衍,宁衍便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还是十三岁时的微笑。他跟宁衍在船头对视了许久,不知怎得鬼使神差,凑过去亲了宁衍一下,宁衍也没拒绝,反倒是向他又压了过来。
他突然从梦中惊醒,发现被单湿了一片。
邹荀正是个半大少年,对情之一道有些模模糊糊的想法。冷静下来后他想,我居然喜欢男人…
不!我居然……喜欢宁衍。
回来没多久便又是邹荀的生辰,宁衍笑着问他,“再去看一次折子戏?”
邹荀忆起幼时的自己,点了点头,“去!还要看无忧客的!”
浮云楼大约是又重新装潢了一遍,他踏进来愣是没找到一处和记忆重叠了的地方。
直到他们坐下,堂侍又送上了茶水,“三公子今儿也是一样的?”
“恩。”
“那好咧,您稍等,小的待会儿便给您上宴!”
“对了,今天唱的是哪出戏?”
“今儿..”
邹荀噗嗤笑出声,打断了他们俩的对话,对宁衍说:“你俩这对话,听着太熟悉了!”
堂侍对他也福了福身,麻利地下去了。
邹荀道,“你啊,也别每次都问演什么嘛。来了就看,不问岂不是更有惊喜?”
宁衍低头喝茶。
还是如六年前一般,锣鼓声响幕布启。
这一折好巧不巧,恰是无忧客旧作《点星曲》的第四折--《无根生夜偷烛花,黎三郎险坠悬崖》。
邹荀拍拍手,“嗬!还是《点星曲》!”
大约是太过兴奋,邹荀今夜喝多了酒,架在宁衍身上醉醺醺地回来。
宁衍把他放到床上,替他擦了身子,叹道,“倒是我来伺候你了。”
随后附下身,若有似无地唱了句,“却道小七儿何时能知三郎意…”
夜色氤氲,无端生出暖昧。
他缓缓低头,吻了邹荀。
宁三公子行冠礼那天,满城的姑娘都面露喜色。
邹荀自一年前的生辰夜后,便再也没跟宁衍说过话。他脑子纷乱如麻,见到宁衍便躲,全然不知该怎么面对。宁衍那晚吻了他?宁衍不觉得这事恶心吗?宁衍是不是……也喜欢他呢?
他站在宁府中堂的门坎外,望着自己的心上人披袍冠玉,说不定以后还会成家…立业。
邹荀想,算了吧,就这样吧,一辈子远远地看着他便好了。
直到这晚宁衍又把醉得不清的他捡回房间。
他借着月光,扣住宁衍的手腕,使力将他压在床边,第一次直呼其名,“宁衍,在你心里,我邹荀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衍眉目磊落,任由邹荀发红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聪明,好学,偏执,死心眼”,顿了顿,加上一句,“却是我的心上人。”
邹荀心里炸出一朵小花,仍旧执拗地问他:
“你知不知道我脾气不好,只认死理?”
“知道,因为我也一样。”
“你知不知道我报复心重,爱记恨人?”
“知道,因为我也一样。”
“你知不知道我心悦你……却怕一生无望?”
“知道,因为我也一样。”
他的思绪霎时间如银光四溅,火花飞舞。邹荀也没去分辨这几句“因为我也一样”掺了多少水分。他此时太过激动,酒也醒了,心也热了,伸出手去摸宁衍的脸,“所以你不觉得…..我们这是错的吗?”
“我心悦你,何错之有?”
几乎是宁衍语毕的瞬间,邹荀便把他压在床上吻了上去。比起去年生辰时宁衍的蜻蜓点水,邹荀吻得有些发狠,唇舌交缠间,他的心从云端落下,柔软的情意与夜色交织,莫名熨烫出暖意。
他扯开宁衍的冠服,整个人覆了上去。
一夜无话。
堂侍恭敬地端上茶水,道:“公子可要点什么戏?”
邹荀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怎么?不是你们戏楼自己安排吗?”
“您是宁三公子的朋友,三公子吩咐过,只要是他的朋友来看戏,都可以自点戏本。”
“朋友……”邹荀扯了扯嘴角,“那就…《点星曲》最后一折吧。”
“好咧!”
楼下小生早不是最初的苏七和黎三郎,换成了更年轻的后生。无忧客越写到后面也就愈发无情果决。
《点星曲》最后一折正应了本折折名《梦断浮生》。
邹荀眨眨眼,想到了宁衍跟他亲热却被族长发现时的慌乱。
有多久了啊…好像才只半年。
他跟宁衍没再见过面,也没有再回宁府。
他冷眼看着宁家给他定亲、下聘,像以前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一样。
今年邹荀二十,正逢及冠。生辰时他一个人跑到了小时候他们常去的湖边自行冠礼。他以湖面为镜,自己束发簪玉。水波中倒映的那张脸已经长开,怎么看都是令人赞叹的好相貌,只眉眼间已有颓色,是郁结所致。
宁府八月初八张灯结彩,邹荀提剑去了那儿。没别的想法,就想看一次他穿喜服的样子。
只是帮他拦下看热闹的人后,他便再也待不下去,直奔而出。
古人云:归时休照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邹荀骑马立在城门口,背着自己的包裹,准备离开江都。
突然一阵哒哒声响,见远处灰尘飞扬,有一红衣翻飞,往他这边寻来。
“你就这么跟我走,宁家怎么办?”
“又不是我一人逃婚,陈四小姐连花桥都没上。”
“怎会……?”
“我这半年就是在跟这位陈小姐一同商量对策,我知你避着我,但还是忍住不寻你。”
“宁衍你…”
“我不知礼数、有违父母?邹荀你听着,我说跟你一样脾气不好,只认死理都是真的。我的温柔、和煦、脾气好,那都是只对你一个人的。以前你老不信,现在信了吗?”
“信了信了。那咱们去哪?”
“自在天地,哪儿都可以去。”
“那行吧,我的宁三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