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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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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阳初升时,全府上下都严阵以待,几人在一起谋划着今夜的行动。
“今日晌午淮南王要入宫侍疾,届时公主会进宫护卫陛下,以防淮南王图谋不轨杀害陛下。信号一旦发送,我们便举兵围攻淮南王府,拿下淮南王的人后再从南门入宫,以勤王之名杀了魏演。”
黄匀汴对魏无笙说完这些后又道:“宋姑娘好点了吗?”
魏无笙道:“是没有精力再闹了,不过人也懒懒的,看着仍是没反应过来。”
黄匀汴道:“来之前公主交代让我带她去她府上说说话,同为女子,公主也能宽慰她些许。”
魏无笙想了想,因为李丰的缘故她现在看他如仇敌,如若晋阳果真能劝慰她倒是好,二来如果此战未果,晋阳再如何也不至于丢命,在他府中反而危险,于是便同意了黄匀汴将她带去公主府。
见黄匀汴带着宋璋离开,李裕道:“早上给人家送饭还被摔了出来,这会儿却乖乖地跟着黄小郎走了,我看公主有意撮合他俩,你就真这么算了?”
冷风吹过魏无笙脖间,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直到看见马车消失在尽头方转过身回去。他冷笑:“凭什么我算了?”
“凭黄家势大,你要起兵就得借黄家的兵。”
“眼下是要借他的兵,可明日之后呢?”
“明日之后你就不要他的助力了?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天子与拥你上位的黄家闹翻......”
“黄家不只他一个人,他把女人看得重不代表其他人也看重。再者明日之后或许需要,明年后年呢?总有一日我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从古至今哪有臣下僭越天子的道理?”
李裕闻言看了他一眼,心中跳了一下。“三郎,天子最讲究的是权衡,节制。”
“我明白。”
李裕本想再说什么,但魏无笙已不愿多说,他将话吞回了口中。
“姑娘总算来了,公主听说了昨夜的事担心姑娘的紧,今日一早便催我去接姑娘来了。”
听竹一面领宋璋进内室,一面道。
她们进来时晋阳正在抚摸一把匕首,除却繁复精致的花纹,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它的锋利。刀不厚不薄,在淡淡的阳光照射下发出一闪而过的光,宋璋下意识眯了眯眼。
待走近晋阳,她笑着给递给了她,“你看看这把刀好不好?”
“好。看着就很快。”
晋阳点点头,“最重要的是杀人快,进宫之前我会在上面抹上最毒的毒药,无论如何对方也逃不脱一死。”
晋阳淡淡笑着,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宋璋问,“公主还需要亲自动手么?”她以为府兵与黄家军能够护她周全。
“自然。没有一个将军手上不沾一点血就能打胜仗获军功的。”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突然发问,“下午你随我一同进宫吧?”
宋璋愣了愣,晋阳以侍疾之名入宫,身边只能带一个侍女,这样的大事竟不是听竹陪同?
“你不想去?”
没等她回答,晋阳便道,“你得去。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吗?要想得到战利品就得自己上战场。”
“公主放心我?”
“用人不疑。”
宋璋点了点头,“我去。”
午时晋阳顺利入宫,天色将晚时皇宫上方发出了十声烟花的爆响。把手宫门的侍卫在一声声热闹的烟花声中发现了不对。
“你听,是不是有什么人过来了?”
“而且人还不少。起码有千人......”
两人说着忽然察觉视线中有一团黑影正在逐渐靠近,随着距离的拉近,很快他们看到魏无笙为首的一群士兵拿着武器往这里过来。
“做什么?宫门已经下钥,淮南王有令,不得随意进出。”
一把刀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魏无笙道,“开门。”
那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拉动了信号弹一面开始大声高呼,“有人造反!快速通知王爷有人要强闯宫中造反!”
一支箭刺破了士兵的喉咙,血色开始弥漫在宫城内外。鏖战至黎明时分,魏无笙带着剩余的士兵再度抵达西北门,他将一颗人头丢到守卫手中。
“开门。”
守卫看了一眼那颗头颅,是淮南王府的门客蒋行,他们慌忙给他开了门。
魏无笙一行进去,便又见宫道上隐隐残留着血迹和宫人身上的饰物。他心中还在思索晋阳是否得手,待走到二重门时,便见与她交好的白仝站在门口拦下了他们。
“公主说宫内现在混乱,贸然带兵进入恐怕惊扰陛下,只请您和黄郎君几人进去便罢。”
魏无笙想了想,“眼下情势如何?”
“公主府兵早有埋伏,眼下您又制衡住了外面淮南王的主要兵力,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淮南王眼下正被困于太极殿不得施展。”
魏无笙点点头,几人没多想便走了过去。
宫城中一路都只见零散的几名守卫,到太极殿时才见里里外外围着三四层人,皆是禁军打扮。见到来人,迅速做出了警备。
“臣听闻陛下有难特前来救驾。”
那人看了他一眼,“公主说只有魏郎君能进。”
虽然魏无笙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但还是走了进去。在看到走来的宋璋时,这种不安顿时消散了。
“公主怎么把你带来了?”
“黄郎君今日要来。”
“你怎么不说我也要来?”
他听见走在前面的女子轻嗤了一声,“公主和陛下都在里面。”
她推开门,却并没有进去,只是看着他进去后再替他将门关上。
屋里的香味十分浓重,他忍不住用袖子挥了挥。
“谁?”
晋阳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是我。姑母可好?陛下可安……”
他的话在掀开那层帘帐后戛然而止,皇帝的帐前两个血人倒在一起,皇帝嘴角流血手里抓着魏演的衣袍,魏演睁着大眼,胸口正往外流血,死死盯着晋阳的眼睛。
“陛下被杀了。”
晋阳走到他面前时只是看着前方,手里的刀子落在了脚边,发出当啷一声。魏无笙心头一跳。
“魏演杀了陛下?”
“不。”晋阳越过了他,继续往前走着。“是你杀了他们。”
“什么?”他没听清楚她一闪而过的呢喃,转过头看着她,晋阳走到门边忽然跑了起来大声拍打着窗子,发出惊恐的哀叫,“来人!来人,救命!杀人了,杀人了!”
“姑母,姑母?”他皱了皱眉,跑到晋阳面前试图安慰她,“姑母,已经没事了。”
晋阳却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把推开了他,“滚开!你这个残害天子嗜杀亲叔的疯子,我就是死也不会为你作伪,你休想登上皇位!”
听到这里,魏无笙的手僵了僵。残害天子弑杀亲叔几个字落在他心头让他呆滞住了,等到外面的禁军破门而入,众人将他团团包围时他回过神来,却是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姑母,你骗我入宫勤王救驾,却原来是为我精心设置的一个局,枉我如此信任您。宫门久久未开,我因担心事情未成这才急着入宫帮忙,您却如此对我。”
禁军是皇帝的亲卫,晋阳能指派他们全因她得皇帝信任,可若是晋阳杀害了皇帝,那么这些人也不会再听她授命。
禁军统领燕回看向了晋阳,晋阳冷笑道:“我是以为陛下被困宫中受人挟制这才接受了你说要带人勤王的请求,可我只是想把皇兄赶走,并没有让你趁机杀了他,更没想到你竟丧尽天伦杀了陛下!我知道你怨恨陛下杀了你父亲,将你丢在蛮荒之地不管不问,可是你再如何也不该杀了你的亲祖母!”
“公主此言差矣,凭什么你说是三郎杀的人就是三郎杀的,除了你还有谁看见?”李裕和黄匀汴听见里面高呼救命,此时闯了进来。
“宋姑娘看见了。”晋阳话音落,众人将目光落在了从侧门走出的女子。
魏无笙看向了她,宋璋道,“我一直陪着公主,陛下之前还好好的,自三郎进去之后的确就听见了陛下和公主的呼救。”
“陛下在我进去时就已经死了。”魏无笙道。
宋璋默了默,没有与他争辩,李裕顿时叫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好啊,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他忍不住拔刀对向了宋璋,本在一旁犹豫不决的黄匀汴见状拉住了他。
晋阳道,“我说的话不作数,宋姑娘可是三郎府上的人,是他的侍女,连她都这么说了,难道她的话也不作数?”
“还不速速拿下他!”晋阳发布了命令。
燕回没有动作,他身旁的禁卫小声道,“淮南王已死,陛下暴毙,只剩下公主和这位未曾受过待见的皇孙了。”
他要提醒燕回的是无论凶手是谁,局面已成定局,皇位如今只能传给魏无笙。可是燕回却仍在观望,直到葛振林带着的一队人马不知如何闯了进来,葛振林是淮南王的人,他死在这里,众人都感觉气氛紧张了起来。
燕回看着葛振林,李裕这回抢先道,“晋阳公主杀了淮南王,你难道还要听从她的命令吗?”
“公主与王爷是手足,感情甚笃,怎会杀他?反倒是你们,魏三郎,你竟然杀了王爷!”
葛振林拔剑对准了魏无笙,李裕有些震惊,“你……你……你长没长脑子啊?”
“你还要狡辩么?”晋阳冷声道,“魏无笙为抢夺皇位强行入宫要杀皇兄,陛下惊惧而亡。死前传下口谕,诛杀此不仁不义之徒,传位于晋阳长公主。”
“胡说八道!好啊,原来你设计这一出是为了这个。原来你自己要当皇帝所以费心设计三郎。”
众人之中无人出声,宋璋忽而跪了下来,“臣女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犹豫过后,黄匀汴尽管震惊,也还是跟着跪了下来。接着燕回等一众禁军纷纷效仿,晋阳俯视过众人,与唯独站立的魏无笙李裕目光对视。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愤恨失望嘲讽,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今日过后,他是她的阶下囚,她则是大魏的皇帝。
地牢:
“你来做什么?枉费三郎对你这么好,你害了他一次不够如今还要害他第二次,果然当初就不应该救你!”李裕被关在和魏无笙相邻的牢房里,看见来人十分激动。
宋璋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衣,站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似乎与周围格格不入。她没有理会李裕的话,径直走到了魏无笙的牢房门口。她身后的守卫忙上前来替她开门,“大人小心,里面湿滑,这儿有个炉子,您若不嫌弃就带进去。”
宋璋道了声谢,“我有些话要和他说,烦请您出去一会儿。”
“自然自然。有什么事您就叫我。”
宋璋颔首,走了进去。虽则背负着谋反的罪名,倒是没有人对他们施加刑罚,只是把他关在这肮脏潮湿的地牢已经够让这金尊玉贵的皇孙十分狼狈。魏无笙盘腿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到来。
她缓缓走到他跟前,蹲下身牵起他一片衣角,想要替他掸去上面的灰尘,他忽而睁开了眼抽走了那片衣袖。四目相对,他直视着她,眼中意味不明,不过她能看到他眼睛里清晰可见的血丝,想必他一夜未睡。
“怎么不说话?”
“我和你无话可说。”
宋璋道:“不愧是皇孙殿下,死到临头了还是这么硬气。”
他又不说话了,宋璋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比他先开了口,“听说你不肯认罪,是拿准了我会来找你还是认定公主顾念亲情不会拿你如何?”
他笑了一声,“旁人不知内情便罢,从你嘴里说出这话当真是可笑。”
“她不杀我是要我的一桩认罪书好推她上位,你不杀我......”他手指缓缓动作,宋璋的心猛地跳了起来,见她露出痛苦的神色,魏无笙才松开了手。
因被威胁,她有些恼怒起来,“你以为我们杀不得你?”
她揪住了他的衣领,“蛊虫在你心间不错,可我也不是非要你一整个人,把你的心挖出来换给另一人,我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至于公主,你人都死了,皇室血脉凋零,除了她还有谁有资格坐上皇位?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三郎。”她语气亲昵,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我以为她许了你什么,不过是个三品女官的职位,还是内官,无实权无用处,你的性命权势都捏在她手里。别看现在她对你推心置腹,你可是见证了她这不光彩的事的,待到朝局稳定,她的威胁消失,你以为你还能好好活着?”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即便公主留你一命,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魏无笙忽然笑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对你的故事不感兴趣。”
“那对姑母呢?”魏无笙道:“对于她,我想你应当比对我感兴趣吧。”
“陛下亲生子一共四人,次子是我父亲,三子是皇叔,四女则是姑母。她是陛下唯一的女儿,也因为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其实也是女儿,只不过过早夭折,所以对于姑母她有深深的弥补之心。加之陛下即位后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她不得不提防每一个窥伺皇位的人,其中也包括她的儿子。我父亲因此获罪郁郁而终,我被贬谪远离京城。上位者高处不胜寒,也正因此姑母的存在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对象,深宫之中聊以慰藉。”
“你到底想说什么?替你父亲鸣冤?”
“子生母腹中,却子凭父贵,传宗接代,皆为父立宗庙,男尊女卑自古有之。陛下何以能当皇?只因陛下是皇子之母,皇子虽出陛下腹中按照宗法却为先帝之子。陛下代管国政,百年之后,天下仍归皇子。故而群臣忍一时之辱容许女皇之名。公主则不然,虽身为皇室血脉,生子则非皇室血脉。江山岂能传于异姓血脉之人?”
宋璋听到此处隐隐有些不安,她定了定神,“如今黄家、葛振林所率军队皆为陛下所用,大局已定,你无可挽回。”
“宋姑娘,宋大人。从姑母成为陛下最宠信最宠爱的公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陛下绝不会传位于她了,但凡朝中有所见识的人都明白这一点。眼下不过是迫于你们的兵力顺势而为,等到登记那日四面八方的皇亲重臣来京朝拜,新的人选就会被推举出来……”
“先帝遗诏在此。”
在晋阳的登基大典上,禁军统领燕回拿出了先帝藏在正殿匾额后的遗诏,此诏一出朝野震惊,先前许多观望的朝臣瞬时倒戈,接受了新帝的任命。
“先帝遗诏,皇孙魏氏三郎无笙,人品贵重,孝顺恭敬,特传位于尔,即皇帝位。”
“胡说!怎么可能!我才是母亲唯一的女儿,她怎么可能传位给三郎?遗诏是假的,燕回,原来你是三郎的人,你伪造遗诏该当何罪?”
“臣谁的人也不是,臣深受皇恩,自始至终效忠陛下绝无二心。上有陛下亲笔御书,玉玺加盖,断无作假之理。”
“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母亲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是三郎?”
“为什么……这也正是我想问您的,姑母,为何要陷害我,算计我,您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吗?”
魏无笙立于公主府门口,静静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假的?是真是假你分不出吗?”晋阳冷笑,“枉我对你这么好,你却还是要和我争。凭什么我就不能当皇帝,论血统我比你纯正,论才智我比你聪明,不过是生在了这具女胎里凭什么就要给你让位!”
“我没有要和您争,是您认定了我要和您争所以一开始就骗我,甚至要害了我的命。如若不是皇祖母的遗诏,我现在已经死在您手里了。”
“骗你?那也得你相信才骗得着你,你为什么相信我?为什么相信这么好的东西我就愿意双手奉送给你?是因为你们都觉得我比你们低一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资格和你们争,因为我是女子,而天下不可能交到一个女子手中。你瞧不起女人,轻视女人,所以最后栽到女人手里是你罪有应得!”
魏无笙默了默,“不,姑母,是我信任您。我相信即使在皇家尚有一丝亲情,我把您当作我最亲近的人……”
“亲情?”晋阳大笑了起来,“三郎啊三郎,你的确比二哥适合做皇帝。你比他会伪装,事到如今说话依旧滴水不漏。”
“您觉得我说的是假话,是因为您未曾真心对我。”
“真心又如何,假意又如何?到头来你不还是坑了我一把,这证明我做的一点错也没有。”
魏无笙沉默下来,看不出喜怒,身后的宫人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公主,陛下赐酒。”
晋阳没有多说,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魏无笙声音有些喑哑,似乎十分疲倦,“您有什么要求,我会帮您办到。”
她笑了一声,“我有什么事是需要你去办的?”
她将手里的杯子扔在了地上,“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比你更适合当皇帝。”
“论心狠无情,您的确当之无愧。”
晋阳笑了起来,“你以为皇帝无情是错?自古以来皇帝多情才最害人。何况于你……”
她淡淡看向他,仿佛能将他穿透。“三郎,多情自恼,愁恨自苦,最怕无处消解乍然消解。真当了皇帝,你的祸患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