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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又一年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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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下午。江邸后巷的青石板路上结了层薄冰,走上去嘎吱响,声音脆得扎耳。
一辆青布小马车停在侧门边,没挂灯笼,也没车徽。驾车的汉子裹着厚棉袄,帽檐压得低,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蓬蓬散开。车帘掀开,下来个穿沉香色灰鼠皮斗篷的人,身形瘦削,帽子遮了半张脸。守侧门的婆子认得这张脸。婆子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一锭沉甸甸的雪花银就塞进她手里,冰得她一哆嗦。
“莫作声。”那声音压得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凉意,“我自去寻江公子,不必通报。”
婆子攥紧银子,喉咙动了动,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侧身让开。那身影便像片影子似的滑进门内,脚步又快又轻,掠过结了霜的枯草,往西边小院去了。
江昌平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管紫毫,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半晌没落下。纸上已勾勒出几枝梅的骨架,枝干嶙峋,用的是焦墨,枯涩得像冬天的骨头。他要画的是白梅,该用淡墨染花瓣,可笔尖蘸了水,在砚边舔了又舔,总觉得那水太浊,配不上心里那点虚妄的干净。
炭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可屋里还是冷。寒气从窗缝钻进来,贴着地皮爬,缠上人的脚踝。他穿着月白直裰,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石青色棉比甲,袖口有些磨损,露出里头絮的棉花,白花花的一小团。
他有些烦躁,把笔搁下,起身想去关严窗户。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看见了门口那个人。
杨花就站在那儿,斗篷的帽子已经摘下,松松挽着的发髻上沾着细碎的、未化的雪晶,在昏光里微微发亮。她没戴任何首饰,脸上脂粉未施,被寒气冻得有些发青,颧骨那两片晒斑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她看着他,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你为什么躲我?为什么避着我,不愿与我相见?”她在质问,声音清晰如冰棱断裂,“自从新昌一别,你就在有意与我疏远,为什么?”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江昌平,你在怕什么?”
江昌平僵在原地。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书案、梅花图、炭盆、窗棂,都虚化成晃动又不真实的影子。他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反应竟是慌乱地侧身,想用身体挡住桌上那幅未完成的梅花图,动作笨拙得像个偷糖被抓的稚童。
杨花的视线顺着他慌乱的动作,落在了那张宣纸上。她的嘴角向上勾起一个弧度。像尖锐带着讽意的确认,像得意,像欣喜,像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踏进预设的陷阱时冰冷而笃定的了然。
她往前走了几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在过分寂静的屋里,每一声都敲在江昌平紧绷的经脉上。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江昌平终于从震骇中挣出一丝神智。他感到脸颊发烫,手心冒汗。混合着巨大欣喜与深切恐慌的激流,席卷他全身。他没想到她会这样来,不递帖,不通传,像一阵不容拒绝的风,径直刮进他试图维持体面与平静的斗室,打破所有他熟知的、赖以安身的礼仪与框架,粗野,放肆,不可理喻。他感到有一簇滚烫的火把,猛地投进他的胸中,炸开一片灼痛而又甘美的暖意。她为他破例,为他冒险,这份偏爱,如此蛮横,如此不容分说,竟令他无法自持的欢欣雀跃,激动不已,恨不能刨心挖肝,为她肝脑涂地。他不该如此的。
他挤出声音,干涩得劈了岔:“我……我没有。”这话说得虚弱,连他自己都不信。
“没有?”杨花挑眉,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她向前走了一步,走到江昌平身前,“你我情分未断,有什么介意的事何不与我直说呢?”
江昌平垂下眼,不敢看她。他看见自己袖口那团露出的棉絮,白得刺眼,一如他此刻苍白无力的辩白。他想起新昌县里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将杨花与他父亲江乐道牵扯在一起的龌龊而合理的猜测。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既对你有情,又怎么能累你身陷是非口舌之中。先前是我情难自禁,失了分寸。如今细想,实为不妥。及时止损,于你于我,或许才是正理。”
杨花一下就懂他说的是什么了。她当然知道那些流言。扬州就这么大,茶楼酒肆、后宅妇人、衙门胥吏,谁不在背后嚼几句杨寡妇的舌头?说她手段狠辣,说她一个寡妇抛头露面与男人争利,不知廉耻。她耳听八方,早习惯了。
“呵,”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江昌平,你真是懦弱。”她向前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茶香与淡淡尘灰的气息,还有一丝从外面带来的凛冽雪味。
“如果惧怕这些流言蜚语,我早该缩在深宅后院,绣花念经,等着别人施舍一口饭吃,何苦出来做这个生意?我就是要让他们怕我,让他们觉得我杨花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规矩都不放在眼里,眼里只有真金白银,只有攥在手里的实在东西。”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你如果真的对我有情义,就不该拒绝我,我们俩就这么做一对偷情的男女,私相授受,有何不可呢?”
江昌平被她大胆直白又露骨的话惊吓到了。他被偷情这两个字眼刺痛了,他觉得不该如此,他觉得眼前的女子也不该背负这些。他痛。他无法忍受光彩夺目又坚韧磅礴的人,被冠上如此不堪的、带着狎昵与轻蔑的词汇。她的能力,她的手腕,她的一切,都该被正视,被尊重,而不是沦为市井谈资里的注脚。可他环顾四周,举步维艰,除了无力地避开,连保护她都做不到。
就在他心神剧震,茫然无措的刹那,杨花突然动了。
她一步抢上前,双手猛地按住他肩膀。动作快、狠、准,带着常年劳作与掌控局面练就的力量与决断。江昌平完全没料到,他比她高,比她年轻,可在不容置疑的力道下,竟像个毫无防备的木偶,踉跄着向后跌去,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坐进身后的紫檀木圈椅里。椅子被撞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惊愕地抬眼,还未及反应,杨花已经俯身压了下来。她一只手用力扣住他的后脑,五指插进他束得整齐的发间,另一只手,粗糙的掌心,紧紧贴上他的脸颊,粗暴地固定住他的头。
然后,她的嘴唇重重地碾了上来。
那不是吻,是吞噬,是攻城略地。力道大得让江昌平后脑勺狠狠磕在椅背的硬木上,眼前发黑。她的唇冰凉,带着外头的寒气,却又无比柔软,以近乎凶狠的态势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牙关。浓烈的,属于她的气息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鼻腔,尘灰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而真实的味道。她的手在他脸上摩挲,粗砺的茧子刮过他面上的皮肤,有尖锐的刺痛感,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近乎战栗的亲密。
江昌平的血液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奔窜,又在末梢冻结。他的手无措地抬起,在空中僵了片刻,指尖颤抖着,不知该落向何处,是该推开这具带着寒意与侵略性的身体,还是该环住她那截看上去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他的脖子被迫向后仰着,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酸响,呼吸被彻底夺走,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感觉到她近在咫尺的、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他们的鼻尖抵在一起,冰冷与滚烫交错。
或许只有几息,或许有一生那么长。江昌平终于猛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抵住杨花的肩膀,向外推去。
力道不小,杨花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上罕见地泛起因用力而生的红晕。但她眼神依旧清亮,甚至比刚才更亮,死死地钉在他脸上,没有丝毫迷乱或羞赧,只有残忍的审视与了然。
江昌平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推开的瞬间,巨大的空虚与后悔就灭顶而来。他几乎想立刻伸手把她拉回来。可同时,心底某个角落,又升起卑劣的优越感。我守住了礼法,守住了体面。这念头让他恶心,让他骄傲,又让他虚弱。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去触摸脸颊上刚才被她用力抚摸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粗糙的触感和火辣辣的微痛。
“对不住。”杨花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但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事实上,上次在新昌,我就想。”她扯了扯嘴角,“只是,总归……不太合时宜。”
江昌平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地说出这些石破天惊的话,看着她坦然承认蓄谋已久的不合时宜。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所有的挣扎、避让、自以为是的保护,在她面前都不过是可笑的矫饰。
他眼神迷茫地嗫嚅着,声音飘忽如梦呓:“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忘记了……”他是真的忘了,忘了该怎么应对,忘了所有的圣贤道理、礼仪规训,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她嘴唇冰凉的触感,和她眼睛里那团灼人的火。
杨花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飞快闪过愉悦的光芒。她不再废话,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江昌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院子,怎么上的那辆青布小马车。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冷风刮在滚烫的脸上,稍稍拉回一丝神智,可手腕处传来的,她坚定而灼热的握力,又轻易将那点清醒搅碎。
杨花对下人们低声吩咐:“若有人问起,只说少爷有事外出,晚些才回。”
马车动了,碾过积着薄冰的巷道,颠簸着驶向远处。车厢狭小,两人挨得极近,膝盖几乎相碰。杨花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但她的目光却没有离开过他。那目光灼热地烙在他脸上、身上,无论他转向哪边,垂下眼还是看向窗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视线,将他照得无所遁形。他在杨花沉默而固执的注视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他们一路无话。
马车似乎走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杨花先下车,依旧抓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快步穿过庭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中景物模糊成一片片深灰的影子。她推开一扇门,将他拉进去,反手关上门,落闩。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整个世界。
屋里不亮,墙角一盆银骨炭燃着暗红的光,将偌大的房间映得影影绰绰。空气里有种陈旧的混合檀香与尘封书籍的味道。杨花松开他的手,走到窗边,伸手将悬挂的深青色锦缎帷幕“唰啦”一声扯落半边,又将另一边也扯松,厚重的帘幕垂落,挡住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走到桌边,吹熄了上面两盏点燃的烛台,只留下炭盆边一盏小小的、光线昏黄的羊角风灯。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开始解自己身上的斗篷。沉香色的灰鼠皮斗篷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同样沉色的棉袍。她手指不停,继续解棉袍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展示般的从容。外袍褪下,接着是夹袄,最后,身上只剩下一件月白色的素绫中衣,单薄地贴着她瘦削的身体,在昏黄的光线下,勾勒出肩膀、手臂、腰肢伶仃而紧绷的线条。
她站在那片昏昧的光影交界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僵立在门口、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眼神混乱的江昌平,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异常清晰:
“我方才那些话,刺着你了?”她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抹讥诮的弧度,“昌平,你难道还是个需人哄着的孩子么?”
江昌平被炭火烘得浑身发烫,额头沁出细汗,喉咙却干渴得像要冒烟。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觉得呼吸艰难。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地上的斗篷和棉袍上,那一片凌乱的沉香色,像她毫不掩饰的摊开在他面前的欲望与决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觉得这样便是好的?这样……便能让你称心?”他顿了顿,一个名字,一个禁忌的名字,终于冲破了他竭力维持的堤防,“今日不是姜礼的生辰么?”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几乎想立刻跪下去,想捡起地上的衣服为她披上,想握住她的手说,我错了,你想怎样都可以,是我贪心,是我无用,是我配不上你这般不管不顾。我愿意听从你的一切安排,愿意为你写千封百封忏悔的信笺,愿意把名下所有田契金银都捧到你手边,只要你原谅我的懦弱自大,不计前嫌的与我合好,容许我的轻率言语继续出现在你耳边。
杨花偏了偏头,眼神空茫了一瞬,又迅速聚焦,轻描淡写地应道:“是啊。你想的,都没错。”
近乎默认的回答,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江昌平脸上。他为自己刚才那瞬间想要匍匐认错的念头感到无比的羞耻与难堪。怒火,混杂着受伤、不甘与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猛地窜了上来。
“那我算什么?”他向前跨了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杨花,你拿我当什么?一件趁手的物什?一个消遣的玩意儿?想起时便拿来把玩一番,腻了便随手丢开?”他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不是姜礼!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他!你这般……这般轻贱于我,随心所欲,予取予求,凭的是什么?就凭我……我对你动了心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受伤后的愤怒委屈,在空旷的屋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杨花静静看着他激动发红的脸,看着他因恼怒而明亮的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却又舒展开,竟露出愉悦的笑意。她朝他走近,脚步无声,一直走到他面前,仰脸看着他,语气平淡,似在讨论天气:
“你不也乐在其中么?”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划过他滚烫的脸颊,“何况,我对你,确是真心。”
“丧服,我那时穿着丧服,杨花,你是疯子,你根本没有一丝伦理人情。”
“你在说你自己么?”杨花扯掉簪子,长发瞬间散落下来,披了一肩,在昏光里泛着乌沉沉的光泽。她再次俯身靠近,冰凉的手指重新抚上他的脸,这次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他看向自己。她的气息喷在他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恶意蛊惑的亲昵:
“对寡妇动情。你说,知道我有孩子的时候,是不是....”她凑到他耳边吹气,唇边开合间,江昌平脸上变得难看至极又涨红鼓囊。
“想娘了是吗?”杨花亲他的唇瓣,“孽子,我知道你想什么。”
江昌平第一次气愤的失态。他猛地推开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你……你怎能……你怎么什么都说得出口的?!杨花,你……你简直……”
杨花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中衣的系带。月白色的细绫滑下肩头,露出脖颈、锁骨,和一道斜斜划过左侧脖颈、延伸至锁骨下方的、狰狞的旧疤。那疤痕是肉红色的,凸起,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的脖颈上,她的肩膀上,与她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神形成惊悚而强烈的对比。她看着他,目光灼灼:“我说了,又如何?”
她将中衣彻底褪下,随意丢在地上。赤裸的身体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瘦削,肋骨清晰可见,皮肤并不光滑,有着常年劳作的粗糙痕迹,以及……一些其他浅淡的旧伤印记。她就这样毫无遮掩地站在他面前,仿佛一尊伤痕累累,却依旧笔直坚硬的石雕。
“要走么?”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不会忤逆她。他已经确信了这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不属于自己:“……不。”
“脱掉。”杨花命令,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直裰上,“我喜欢你穿白衣。”
江昌平低下头。他手指颤抖着,解开系带,褪下直裰,接着是棉比甲,中衣……衣物一件件滑落在地,堆叠在沉香色的斗篷与棉袍旁边,像一场无声的仪式。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赤裸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粟粒。炭火的光映在他年轻而紧绷的身体上,勾勒出流畅却显单薄的线条。
“过来。”杨花说,朝他伸出手。
江昌平走过去,脚步虚浮。在触碰到她冰凉手指的瞬间,他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的手带着粗砺的薄茧,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两具同样冰凉,却在接触后迅速燃起诡异高温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
没有柔情,没有蜜意。这是一场沉默又激烈的搏斗。唇齿的交锋带着血腥气。不知是谁先咬破了谁的嘴唇。手指的抓握留下红痕,指甲陷入皮肉。呼吸粗重混乱,交织成破碎的喘息。
江昌平的手抚过她脖颈上那道狰狞的长疤,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尾通红。
“疼么?”他哑着嗓子问,声音破碎。
杨花偏头避开他的触摸,眼神里闪过不耐与轻蔑:“怎么?你也想留一个?”她拍开他的手,力道不轻。
接下来的事情,混乱如噩梦,又清晰如刀刃刻骨。江昌平摸到了一把原本用来裁纸的,搁在书架角落的银柄小刀。刀锋很薄,很亮,在昏光里一闪。
江昌平握住刀柄的时候,手是稳的,心却像在油锅里煎。他看着她颈上的疤,看着她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挑衅与期待的眼睛。刀尖抵上自己左侧脖颈经脉下方,那里的皮肤温热,能感觉到无数血管在下面急促地跳动。他看了她一眼,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亮得骇人。
他用力,刺入,下划。
疼痛尖锐而真实,并不算太深,但足够鲜血迅速涌出,沿着皮肤蜿蜒而下,温热粘稠。他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杨花眼睛里的光骤然亮了一下,像火苗被风吹旺。她凑近,伸出指尖,沾了沾他伤口渗出的血,那鲜红色在她苍白的指尖上格外刺目。她将那抹血色,缓缓地、不容拒绝地,抹上他的嘴唇。血的味道,腥甜中带着铁锈气,在他们紧贴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盯着他染血的唇,低低地,愉悦地笑了:“好,哈哈哈哈哈哈刺的好,”她的声音轻如鬼魅,“这样,咱俩才像夫妻。”
“杨花……”江昌平喘息着,疼痛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团疯狂而灼热的火焰,一种灭顶般的沉溺感攫住了他。他低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那里有她伤疤的凸起,有她皮肤的味道,还有……他伤口流出的血,正缓缓滴落,渗入她疤痕的沟壑,与她旧日的伤痕混在一起。
“我真恨不能……”杨花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带着一种咬牙切齿,却又无比亲昵的爱意,“……把你嚼碎了,咽下去。”
她搂紧他的脖子,手指深深陷进他后背的皮肉,留下更深的指痕,示意他动作。
江昌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猩红。他不再犹豫,不再思考,任凭那股混合着疼痛、愤怒、怜惜与无边欲望的洪流,冲垮一切堤防。他回应她的力道,加重,加深,像两头在绝境中撕咬,又抵死缠绵的兽。
“你贪得无厌。”他在剧烈的撞击间隙,喘息着指控,声音嘶哑。
杨花笑,笑声短促又裂开,指尖更用力地掐进他的皮肉,抠出血来:“太少……太轻了……都不够……”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痛楚的颤音,又无比清晰,“要痛,痛才够,痛才记得住……”
“好。”江昌平把头更深地埋进她的身体,她的黑发,她的白发,感受着血液的黏腻和温度的流失,声音却异样地温柔下来,带着献祭般的顺从,“你想怎样……都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
像经历了一场漫长而酷烈的战役,耗尽了所有力气。所有的声响都平息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爆,和两人交错在一起、尚未平复的粗重喘息。
他们并排躺在凌乱不堪的榻上,身下是皱成一团、沾染了汗液与零星血迹的锦褥。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承尘上模糊的雕花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无法散去的腥甜气息,混合着炭火味、灰尘味,还有情欲冷却后特有的颓靡。
窗外的世界似乎与他们全然无关。直到——
“噼——啪——!”
“轰——!”
远处,隐隐约约,开始传来爆竹炸响的声音。起初稀落,很快便连成一片,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烟花升空后爆开的闷响,透过厚重的帘幕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是子时了。除夕与新春交替的时刻。
在这片突然降临的尘世热闹喧嚣里,杨花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轻慢,带着事后的沙哑,却平静淡然:
“江昌平。”
江昌平微微偏过头,看向她。她仍望着头顶,侧脸在昏光里显得格外瘦削,脖颈上那道疤和新鲜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
“又一年了。”她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真好。”
江昌平没有听清她的话,耳朵里还嗡嗡响着,意识飘忽。他本能的伸出手,在凌乱的被褥间摸索,找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却有着坚硬的骨节和粗糙的掌心。他轻轻握住,然后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杨花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任由他握着。只是在他彻底握紧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回扣了一下。
窗外,辞旧迎新的爆竹与烟花声,正达至高潮,轰轰烈烈,响彻全城,将所有旧岁的尘霾与悲欢都炸了个粉碎,用以迎接必然到来的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