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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边茶竞标 ...

  •   十一月初七,扬州城起了浓霜。
      茶课司衙门前的石阶白茫茫一片,像撒了层粗盐。卯时三刻,衙门口的石狮子还蒙着夜露,狮口里衔的石球被晨光一照,泛着冷硬的青光。
      已有十几辆马车轿子泊在街角。徽帮的掌柜们裹着灰鼠皮袄,袖手跺脚,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团散开。晋帮的乔万全来得最早,枣红缎面披风下露出靛蓝直裰的边角,腰间那枚羊脂玉佩随着走动轻轻晃荡,光晕流转。
      姜云笃的马车在街角停下。他撩开车帘,看见衙门前已聚了二十几顶轿子、十来辆骡车。
      隆庆号的胡掌柜正与广盛源的二当家低声交谈,手指在袖笼里比划数字;永福昌的闽南人聚在一处,低声说着难懂的方言,语速快得像炒豆子;几个小茶商缩在廊柱旁,脸色冻得青白,眼神却死死盯着衙门那两扇还未开的黑漆大门。
      杨简先下的车。她穿了身男子样式的石青色棉布直裰,头发全束进黑色网巾,额前不留一丝碎发。脸上未施脂粉,嘴唇因寒冷有些发白,抿成一条直线。手里抱着个紫檀木算盘匣,匣面磨得油亮,能照见人影。
      “兄长。”她回头,声音很轻,“该进去了。”
      姜云笃深吸一口气,寒气刺得肺叶生疼。他今日特意穿了青罗面料的澜衫,领缘袖口镶着黑缎边,头戴黑色软脚襥头。这身打扮在茶商堆里扎眼得像白鹤落进鸡群。
      辰时初,衙役开了侧门。众人鱼贯而入,靴子踩在霜地上,沙沙的响。二门内的院子更大,正厅门楣上悬着茶政清严的匾额,漆已斑驳。廊下摆着二十几张条案,每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小碟硬得能硌牙的官制点心。没人会吃,只是个摆设。
      姜云笃和杨简在“大明茶庄”的条案后坐下。位置靠前,第三排正中。这是程度前日派人来打招呼安排下的。他说,“离主案近些,林参议能看清你们的脸。”
      辰时三刻,茶课司的官员出来了。
      打头的是提举赵德庸,瘦得像竹竿,鹭鸶补子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副提举钱守亦跟在后头,圆脸总眯着眼笑,像尊弥勒佛。最后出来的是布政使司参议林渊,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深蓝杭绸直裰,外罩玄色灰鼠皮披风,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进厅时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像秋风扫落叶,凉飕飕的。
      “肃静。”赵德庸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今年边茶引竞标,照旧例。然西北边防吃紧,朝廷旨意,今年茶引总量削减三成。”
      堂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虽早有风声,但官方正式宣布,还是像盆冰水浇在头上。
      削减三成。意味着往年能拿一百引的,今年可能只剩七十引。而成本不会少,茶山的佃租要照付,茶工的工钱要照发,驼队的脚费要照给。利润空间被硬生生掐掉一截。
      “现在开始报数。”钱副提举翻开名册,“从隆庆号开始。”
      隆庆号的胡掌柜站起来,是个精瘦的老头,山羊胡子一翘一翘:“隆庆号,承销茶引一百二十道,每引报价四两八钱。”
      “广盛源,一百五十道,四两七钱五。”
      “永福昌,一百道,四两七钱。”
      报价一个比一个低。每报出一个数,堂内便响起算盘珠子噼啪的验算声。空气里的焦灼越来越浓,像火药捻子烧到了尽头。
      轮到大明茶庄时,已是第十一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谁不知道大明茶庄是寡妇当家,儿子刚中了举,正是春风得意时。可中举归中举,生意场上的事,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和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能懂多少?
      姜云笃站起身。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大明茶庄,承销茶引……”
      他顿了顿。
      “……两百道。”
      “哗——”
      堂内炸了锅。
      晋帮的乔万全猛地拍案而起,胖脸上的肉都在抖:“赵大人!这不合规矩!边茶引竞标向来是各家分摊,哪有独吞的道理?何况大明茶庄往年最多一百五十道,今年总量削减,他们反而加码?这里头必有蹊跷!”
      赵德庸看向姜云笃,眉头皱起:“姜举人,两百道茶引,需现银八千两作保。贵号可备妥了?”
      八千两。这数字像块巨石砸进水面。几个小茶商脸色煞白——他们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凑不出这个数。
      姜云笃没说话,看向杨简。
      杨简站起身。她个子高挑,脊背挺得笔直,站在一堆男人中间也不显得单薄。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桑皮纸,双手呈上:“回大人,保银在此。扬州通源钱庄的票,凭票即兑,随时可取八千两现银。”
      钱守亦接过银票,展开验看。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张薄薄的纸。通源钱庄是程度的产业。这张银票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宣告。
      “票是真的。”钱守财将银票递给赵德庸,又看了眼林渊。
      林渊一直没说话,只是捧着手炉,手指在铜炉壁上轻轻摩挲。此刻他终于抬眼,看向杨简:“报价呢?”
      杨简走回条案后。她没有立刻报数,而是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算盘匣。算盘取出,紫檀木框,牛筋串珠,珠子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她将算盘放在案上,双手悬空,十指轻搭在算珠上。
      然后,开始打。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像冰雹砸在瓦上,又急又密。她手指翻飞,快得看不清动作,只有一片虚影。堂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低垂着眼,嘴唇紧抿,全神贯注。
      终于,她停下。最后一颗算珠归位,“嗒”一声轻响。
      她抬头,报出一个数:
      “每引,四两五钱。”
      比目前最低的报价,还低了两钱。
      死寂。随即是更大的骚动。
      “四两五钱?!”
      “这不可能!”
      “这是要逼死我们所有人!”
      乔万全拍案而起,震得案上茶盏哐当作响:“黄毛丫头!你当这是过家家?!四两五钱,连采茶工的工钱都不够!”
      徽帮许掌柜冷笑:“杨姑娘,你杨家这是要独吞啊!这价报了,我们这些人还做不做了?”
      小茶商徐掌柜声音发颤:“杨、杨姑娘……这价真要报了,我们这些小户……今年就得关门啊……”
      七八个人围到主案前,七嘴八舌:
      “林大人!这不合规矩!”
      “恶意压价!这是要垄断!”
      “请大人驳回!”
      堂内乱成一团。算盘珠子被扫落地的脆响,椅子拖拉的刺耳声,粗重的喘息声。
      林渊抬手。动作很轻,可堂内渐渐静了。
      “杨姑娘。”他开口,“四两五钱,你如何保本?”
      杨简面色平静:“请大人放心。其一,徽州六处茶山,五处为杨家自有,采茶成本比外购低两成。其二,扬州至甘州商路,我家有三支常年驼队,脚费比市价低一成五。其三——”她顿了顿,这个停顿让赵德庸和钱守亦的脸色都变了,“茶课司往年茶敬,各家每引需出二钱。今年,大明茶庄,一文不给。”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
      堂内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枯叶落地的声音。
      茶敬——就是给茶课司官员的贿赂,是行业内心照不宣的规矩。每年茶引竞标后,各家都会按引数给提举、副提举乃至底下书办送孝敬,少则一二钱,多则半两。这笔钱从不入账,但人人都知道它的存在。
      杨简当众把这事捅破了。
      赵德庸的脸涨成猪肝色。钱守亦手里的茶杯抖了抖,茶水洒出来几滴。林渊终于放下了手炉,双手拢在袖中,看着杨简,眼神复杂。
      “杨姑娘,”林渊缓缓开口,语气坚硬如冰,“茶课司办事,向来公正。所谓茶敬,子虚乌有。你不可妄言。”
      “是民女失言。”杨简从善如流,躬身一礼,“只是为向各位同行说明,我家的报价,是实打实核算出来的,绝非恶意压价。”
      乔万全暴怒:“你这是掀桌子!坏了规矩,以后大家还怎么在扬州立足!”
      许掌柜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杨姑娘,你大明茶庄是有程老板撑腰。可程老板的手,未必伸得到茶马司、伸得到甘州卫!这茶引拿了,运不运得出去,路上安不安生,可难说得很。”
      赤裸的威胁。堂内又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杨简。
      姜云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许掌柜此言差矣。”他站起身,澜衫袖摆微动,“茶马互市乃朝廷定制,边茶运输自有官兵护送。莫非许掌柜觉得,甘州卫的官兵会纵容匪患,危及贡边物资?”
      许掌柜噎住:“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闽帮郑东家插话:“就算你们运得出去,这价也实在太低!四两五钱,我们这些人若跟着报,就是亏本;若不跟,今年就得饿死!杨家这是要独吞!”
      杨简扫视众人,声音抬高:“郑东家说独吞?今年边茶总量削了三成,若还按往年价格争抢,最后无非两种结果:要么报价虚高,边茶到甘州卖天价,惹怒番部,朝廷怪罪下来,整个扬州茶市遭殃;要么大家压价血拼,最后谁都做不成,西北缺茶,军马不继,更是大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与其互相踩踏,不如有人牵头,报一个实实在在的价。茶价低了,边民得惠,茶马司好交差,朝廷也安心。”
      这番话冠冕堂皇。可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一旦大明茶庄拿到两百道引,控制了西北六成以上的边茶供应,明年、后年,价格便是他们说了算。
      堂内鸦雀无声,炭盆里银骨炭“啪”地爆开一颗火星。
      乔万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颓然坐下。他知道,大势已去。
      林渊沉默良久。他看向赵德庸:“赵大人以为如何?”
      赵德庸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报价确实低了些。不过若真能如杨姑娘所说,成本可控,倒也……倒也合乎规制。”
      “既如此。”林渊提起朱笔,笔尖悬在文书上方,墨将滴未滴,“大明茶庄,承销茶引两百道,报价四两五钱。诸位可有异议?”
      长久的沉默。粗重的喘息,指甲抠进掌心的细微声响,茶盏轻颤的磕碰声。
      无人应声。只有算盘珠子零落的响声,像秋雨打在残荷上。
      笔落,画圈。
      “准。”

      竞标结束后,众商陆续离场。乔万全在门口拦住姜云笃。他知道杨简会武,姜云笃要脸。
      乔万全压低声音,恨恨地盯住他:“大明茶庄今日这情,乔某记下了。山高水长,咱们……慢慢处。”
      姜云笃平静道:“乔东家,我们并非要断人生路。广盛源在肃州有仓库,明年边茶运输,可租你家的仓,租金按市价加一成。”
      乔万全愣住:“你……”
      姜云笃叹道:“生意是生意,仇怨是仇怨。乔东家若想得通,三日后可来茶栈详谈分包的事。”他补充道,“若想不通,我也奉陪。”
      说完,他转身走向马车,脸色苍白。杨简在车边等他。
      杨简低声埋怨:“你许出去太多利了。分包、租仓、抽成……最后我们赚什么?”
      姜云笃掀车帘的手顿了顿:“仲荣,独食不肥。今日我们若真把所有人都逼死,明天扬州茶行就会联名上书布政使司,告我们垄断。给点甜头,让他们有的争、有的抢,才没人顾得上咬我们。”
      他钻进车厢,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疲惫:
      “回吧。咱还有的忙呢。”

      同一日上午,两百里外的新昌县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霰子先落下来,打在瓦上簌簌地响。过了半炷香工夫,才变成真正的雪花,柳絮似的,一片片,慢悠悠地飘下来。
      杨花的马车在午时驶进新昌县城。她没有直接去林家,先去了城南的大明木行新昌分栈。分栈管事的姓周,五十来岁,精瘦,见杨花来,忙迎出来:“少东家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捎个信就成。”
      “来看看罢。”杨花说,掸了掸肩上的雪,“林家的山场契约,带来了?”
      周管事从柜里取出一叠文书:“都在这儿了。林家在新昌有七处山场,三处在北山,四处在西岭。北山的杉木、松木最好,都是三十年以上的成材。西岭多杂木,但有两片榉木林,是稀罕物。”他翻到其中一页,“林老爷的意思,北山三处可以租,但西岭那两片榉木林,要分成。”
      杨花接过文书,一页页看。契约是十年前立的,那时林家还不太看重这些山场,租金定得低。如今木材价钱翻了几番,林骞望自然想重新谈。
      “分成怎么分法?”
      “三七。他们出山场,我们出人手采伐运输,售出后林家拿三成。”周管事压低声音,“我打听过,徽州木商也找过林家,开价二八分成。林老太爷没松口,估计是在等咱们的价。”
      杨花合上文书。窗外雪还在下,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备车。”她说,“我去见林老爷。”

      林家宅子在城西,白墙黑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枝干虬结着伸向天空。门房通报后,管家引她进去。院子三进,青砖缝里不见一根杂草,墙角几丛忍冬还绿着,叶子被雪打湿,油亮亮的。
      正厅里已设了灵案。黑漆长案,供着林语杏的牌位。牌位前摆着三碟供果:苹果、橘子、柿饼。香炉里插着三炷线香,青烟袅袅升起。
      林骞望站在灵案旁,穿一身半旧的深灰色直裰,外罩玄色棉比甲。他今年六十二,头发全白了,梳得整齐,在头顶绾成髻,插一支乌木簪。脸瘦,颧骨突出,眼睛清亮,看人时有种穿透皮囊的锐利。
      “杨少东家远来,有失远迎。”他拱手,语气客气,脚却一步未动。
      “林老爷折煞我了。”杨花还礼,从石榴手中接过准备好的香烛,“明日是夫人忌辰,我既到了新昌,理当来上一炷香。”
      林骞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
      杨花上前,取香,点燃,躬身三拜。青烟在她脸前萦绕,模糊了她的轮廓。
      香插好,她退后一步,又行了一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昌平进来了。
      他穿一身月白色棉布直裰,许是走得急,肩上落了些雪。进门看见杨花,他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但杨花看见了。他眼底有东西飞快地掠过,惊讶?慌乱?还是别的什么?没等看清,他已垂下眼,走到灵案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外祖父。”他起身,转向林骞望。
      “不迟。”林骞望说,目光在他和杨花之间扫了扫,“杨少东家是来谈山场契约的。正好,你们也认识。”
      江昌平转向杨花,作揖:“杨少东家。”
      “江公子。”杨花还礼,“节哀。”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茶,是本地产的炒青,茶汤黄绿,味浓,有些涩。厅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盆里银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山场的事,周管事该与老爷说过了。”杨花开口,直接切入正题,“北山三处,租金可按市价加两成。西岭的榉木林,分成的话,我们最多给到二八。林家二,木行八。”
      林骞望端起茶盏,慢慢吹着浮叶:“徽州那边开的也是二八。”
      “但他们运木出徽,要过五六道税卡。”杨花说,“大明茶庄在扬州有漕运的关系,木材可从新昌直发扬州,再走运河北上。税卡能省三道,损耗能减两成。算下来,林家实际到手,比徽商那边多。”
      林骞望沉吟片刻:“杨少东家爽快。只是……西岭那两片榉木林,是先父当年手植的,长了快五十年了。砍了,就没了。”
      话里有话。林骞望要的不只是钱,还有别的。
      “榉木成材慢,五十年才堪用。”她说,“如今市面上一方榉木板料,值三十两。两片林子,少说能出五百方。若是分成,林家能拿三千两。若是租,一年租金不过二百两,要租十五年才抵得上这个数。”她顿了顿,“当然,若是老太爷舍不得,我们也可以只租北山的杉木松木。榉木林,留给后人。”
      这话给了台阶。林骞望看了她一会儿,赞许道:“杨少东家会做生意,也会做人。”他放下茶盏,“那就按你说的,北山租,西岭分成。契约……让周管事来家里立吧。”
      “谢林老爷。”杨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还有一事。听闻令嫒生前爱兰,我闲暇时胡乱画了一幅,不成敬意。”她打开锦盒,取出一幅卷轴,递给江昌平,“江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在夫人灵前焚化,也算……一点心意。”
      江昌平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画,看着她眼底小心翼翼的真诚,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宣纸,微凉。展开,是一幅墨兰图。兰叶四五茎,舒卷自如;花只两朵,一绽一含。右上角题着空谷幽芳四字,楷书,笔力稍弱,但结构工稳。
      “母亲……定会喜欢。”他声音有些哑,眼神却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
      林骞望静看这一幕,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杨花起身告辞。林骞望送到二门。江昌平跟着出来,说:“我送送杨少东家。”

      雪还在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家大门。石榴和车夫跟在后面,刻意拉开了距离。
      走到巷口,杨花停下,转身。江昌平也停下,两人隔着三步远,沉默。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杨花的鬓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颊边;鼻尖冻得有点红;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雪珠,眨一下,就化了,变成湿漉漉的水光。
      他心里有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滚烫。
      “你……”他开口,又顿住,“山场的事……是真的要谈,还是……”
      “山场是真的要谈。”她声音轻得飘在雪里,“可来新昌……是为你。”
      江昌平呼吸一滞。
      “很久没见你,我很想你。”杨花继续说,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看,“哪怕知道时机不对,还是……莽撞地过来了。”
      话里的坦荡和深情,砸得江昌平头晕目眩。
      杨花从袖中又取出一幅小卷,递给他:“这个,是单独给你的。”
      江昌平接过,展开。是一幅更小的墨兰,只一枝,亭亭而立。没有题字,只在右下角钤了一方小小的闲章:如是。朱红的印泥,在素白的宣纸上,像雪地里的一点梅。
      “我住客栈。”杨花说,“会在新昌待两天,立契约。”
      江昌平几乎是脱口而出:“住我家吧。”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江昌平脸腾地红了:“我是说……我家有空厢房,比客栈清净……当然,若是不便……”
      “好啊。”杨花却应了,笑得更深了些,“没关系的,我本来也没什么好名声。”

      江家宅子不大,两进院子。前院三间正房,原是江乐道和林语杏的住处;后院两间厢房,西厢是江霁月从前住的,东厢是江昌平的。院子里种了几丛竹子,冬日里叶子半黄半绿,覆着薄雪,在风里瑟索地响。
      杨花住进了江昌平的房间。
      房间很朴素。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临窗的案上堆满了书和字纸。床是榉木的,挂着素色麻布帐子。桌是榆木的,桌角有道深色的划痕,江昌平说是他七岁时学刻章,刀滑了留下的。书架上的书大多旧了,书脊上的题签有稚嫩的楷书,也有后来练出的行草,能看出一个人长大的痕迹。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味道。墨香,纸香,还有一股青草混着初开花朵的清气,不是青草的涩气,不如花香甜腻,而是花瓣末梢连着根茎的气味。是他身上常有的味道。杨花站在屋子中央,深深吸了一口。
      “我住兄长的房间。”江昌平在门外说,声音有些局促,“母亲那间……我怕你不自在。”
      杨花回头,看他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只一个清瘦的轮廓。
      “已经很叨扰了。”她说。

      傍晚,天空是暗沉的灰蓝色,云层很低,压着屋脊。江昌平亲自下厨,做了一锅汤。
      汤是火腿冬瓜汤。金华火腿切薄片,冬瓜去皮瓤,切成半指厚的块,加清水,文火慢炖。炖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汤色奶白,火腿的咸鲜与冬瓜的清甜融在一起,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
      杨花坐在堂屋,听着厨房里锅勺轻碰的声响,有些恍惚。
      汤端上来,白瓷碗,汤色清亮,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江昌平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自己则盛了小半碗,坐在对面。
      “你试试。”他低声说,拿起调羹,舀了一勺,吹凉,慢慢喝下。动作优雅,是世家子从小教养出的习惯。勺不满,唇不响,喝汤时身子微微前倾,碗不离桌。
      杨花也舀起一勺。汤入口,鲜,暖,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熨帖到胃里。她其实不爱喝汤。常年在外奔波,汤汤水水不顶饱,她更喜欢扎实的饼子、面条、扁食,吃下去像石头沉进胃袋,踏实。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江昌平看着她,眼底有光,亮晶晶的。他忽然说:“我只会做这一个汤。”
      “嗯?”
      “兄长会做很多菜。”江昌平垂下眼,看着碗里的汤,“我小时候缠着他学,他就教我这个,说简单。”他顿了顿,笑道:“我学会后,第一次做给母亲喝,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务正业,该把心思放在读书上。”
      杨花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准确来说,她不知如何作答。
      汤喝完,天已黑透。江昌平生了炭盆,盆里烧的是银骨炭,无烟,火苗红彤彤的,噼啪轻响。两人对坐,中间隔着炭盆,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
      “今夜的月亮很好。”江昌平看向窗外。雪后的夜空澄净,一弯下弦月悬着,清辉冷冷地洒下来,照在院中积雪的竹叶上,仿若覆了层银粉。
      杨花也抬头看月。
      “苏轼有词,”江昌平轻声念,“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他顿了顿,“母亲走后,我常想起这句。人一生,留下的痕迹太浅,雪泥鸿爪,转眼就没了。”
      杨花扭头看他。他侧脸在火光里显得柔和,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真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令人心神清爽,也令她起歹念。
      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这炭不错。”她说,“烟小,烧得透。是松木炭?”
      江昌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外祖父送的,说是歙县产的。”
      “松木炭最好,耐烧。”杨花说,“杨柳炭烟大,杂木炭有爆火星。冬天围炉,得用这个。”
      话题从诗词转到了炭火上。江昌平顺着她的话,说起新昌本地烧炭的窑口,说起木炭的优劣鉴别。他说得仔细,杨花听得认真。火光暖暖地烘着,两只试探的刺猬,终于找到了舒服的距离,能依偎着取暖,又不刺伤彼此。

      第二天,杨花去分栈立契约。周管事办事利索,不到一个时辰就把文书理清了。她出来时,江昌平在街对面的豆浆摊等着,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咸豆浆,上面撒了虾皮、紫菜、榨菜末。
      “新昌的吃法。”他说,递给她一个调羹,“尝尝。”
      杨花坐下,埋头吃,吃得很香。江昌平看着她吃,自己那碗却没动几口。
      “你怎么不吃?”杨花问。
      “看你吃,就不饿了。”他说完,意识到这话不妥,耳根瞬间通红。
      杨花笑了。没接话,只是又舀了一勺豆浆,递到他嘴边:“张嘴。”
      江昌平不知所措地看着调羹,看着她含笑的眼睛,迟疑了一瞬,还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喝了。豆浆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滚进喉咙里,却像掺着糖,甜滋滋地在身体里化开了。

      第三天,杨花没什么正事了。江昌平带她去了新昌城外的梅园。园子是前朝一个致仕官员建的,不大,但种了上百株梅树。这个时节,早梅已开了,疏疏落落的,粉白的花瓣衬着枯枝和残雪,有种清冷的美。
      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亭子里下棋。江昌平和杨花沿着小径慢慢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梅花香清清淡淡的,时有时无。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江昌平说,“梅花耐寒,有骨气。”他停在一株老梅前,伸手碰了碰枝上的花苞,“兄长也喜欢梅花。他会把落下的花瓣收起来,晒干了,给母亲和我做枕头。”
      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花,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干净又单薄。杨花真想画下来,锁在书房最深处的木柜,在每个夜晚,都拿出来看,不眠不休的刻到眼里,不,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画出来,一定。她真不想回扬州,可她终究是要回去。边茶引拿下了,两百道引的茶叶要采买,要运输,要打点沿途关卡。麻烦事打着滚的涌上来,怎么都做不完。她真恨自己□□只有一幅,顾不了两头。
      “明天我要走了。”她说。
      江昌平转过头,眼神里有东西黯下去,“这么快?”
      “扬州还有事。”杨花说,“木行的事处理完了,该回去了。”
      江昌平没说话,反而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雪。
      他开口,“我送你。”

      杨花走的下午,新昌又下雪了。
      这次雪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不多时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马车出城时,轮子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江昌平送到城门口,站在雪地里,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转身往回走。
      街上已有行人匆匆走过,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路过茶摊时,听见几个闲汉围着冒着黑烟的炭盆议论。
      “……看见没?刚才那马车,就是扬州那个女东家的!”
      “哪个女东家?”
      “啧,大明茶庄的杨花啊!旁边大明木行,就是她家的。”
      “她来咱们小地方干啥?”
      “说是来谈山场生意,可我瞧着,是来巴结林家的!”
      “巴结林家?为啥?”
      “傻呀你!林家闺女不是嫁了咱知府嘛,虽然人没了,可情分在啊!我估摸着,这杨花是想攀上江知府!”
      “攀江知府?她一个寡妇,攀知府干啥?”
      “你说干啥?续弦啊!”
      “啊?江知府要续弦?娶个寡妇?”
      “寡妇怎么了?人家有钱啊!大明茶庄,听说富得流油!再说了,林家闺女死了也有些年头了,续弦不是正常?这杨花模样是糙了点,可会来事啊,你看,还给林家已故的闺女上香,多会做人!”
      “也是。这女人厉害,要真能跟江老爷结上亲,啧……身家怕还能翻几番。”
      话语像冰锥,一根根扎进江昌平耳朵里。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了。这些肮脏的、恶毒的、充满算计的字眼。续弦,攀附,勾搭……粪水一样泼在她身上。怒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他想冲过去,揪住那些人的衣领,告诉他们不是这样!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来新昌,是为了……是为了……
      为了什么?
      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攫住了他。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他气那些散播流言的人,更气自己,气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心思,气自己给她带来了这样的污名。
      最后,他看着那群满脸黑灰的人,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出。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回宅子。每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推开大门,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住。门虚掩着,里面黑着,可她睡过的被褥还在,她用过的东西还在。
      他忽然不敢进去。
      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才转身,去了江霁月的房室。和衣倒在冰冷的床铺上,睁着眼,看黑暗里模糊的房梁。流言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像无数只苍蝇,嗡嗡嗡,嗡嗡嗡。
      那一夜,他睁眼到天明。
      天亮时,雪停了。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提笔想写点什么。笔悬在半空,墨滴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忽然将笔狠狠掼在纸上。
      笔折了。墨溅得到处都是。

      杨花回到德韵山庄,已是两日后戌时。
      姜云笃和杨简都在花厅等着。炭盆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可气氛却有些凝滞。姜云笃坐在东首,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睛却盯着炭火,神情恍惚。杨简坐在西首,面前摊开着账本和茶引文书,手里握着笔,却没写,只是用笔杆轻轻敲着桌面,眼神亮得灼人。
      见杨花进来,两人起身。
      “娘一路辛苦。”杨简迎上来,接过她脱下的斗篷。斗篷上还沾着雪,一抖,雪屑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化成一滩水渍。“边茶引的事,成了。”
      杨花在首位坐下,丫鬟奉上热茶。她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暖着手。“说说。”她放下茶盏。
      杨简洁要说了竞标经过,说得条理清晰,关键处还模仿了乔万全和林渊的语气,惟妙惟肖。末了,补了一句:“多亏哥在场,那些人才不敢太放肆。”
      姜云笃坐在一旁,没吭声。他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杨花听完,点了点头:“做得不错。”她看向姜云笃,“伯德,你觉得呢?”
      姜云笃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又很快移开。“妹妹……思虑周全。”他低声说。
      “思虑周全是一方面,”杨花说,“敢掀桌子,是另一方面。”她顿了顿,“常例的事,以后不要再提。心里有数就行,说出来,平白得罪人。”
      “女儿明白。”杨简应道,嘴角却微微翘起。
      杨花又问了几个细节,杨简一一答了。姜云笃偶尔插一两句,都是无关紧要的补充。问完,杨花摆摆手:“都累了,去歇着吧。”
      两人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杨花忽然叫住杨简:“仲荣,明日开始,边茶采买的事,你多上心。账目、人手、运输,都拟个章程给我。”
      杨简眼睛一亮:“是!”
      姜云笃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接下来的日子,杨简愈发忙碌。她几乎日日泡在茶栈、码头、账房,核对茶引,调度人手,联络驼队。边茶引的采买运输是桩系统工程,两百道引,意味着至少需要十二万斤茶叶,上百匹骆驼,数十个老练的押运人。这些事繁琐至极,她却处理得井井有条,连几个老管事都暗暗服气。
      杨简的变化,姜云笃看在眼里。她不再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妹妹。她说话语气笃定,安排事务雷厉风行。有时在饭桌上,她会说起边茶运输的难处,说起与驼队头领的周旋,说起茶课司那些官员的刁难。她说得兴致勃勃,眼底有光,那是掌控权力时亢奋的光。
      姜云笃听着,偶尔点头,心里一片麻木。他知道,她在长大,在以一种他既熟悉又恐惧的方式,迅速长成另一个杨娇,另一个杨花。
      闲暇时,他总是独自在书房里,对着那盆江昌平送来的兰草发呆。兰草养得很好。青瓷盆里,墨绿的叶子舒展着,新抽的嫩叶翠生生的。
      他中举后第三天,宴席的喧嚣还未散尽,江昌平差人送了这盆兰草和一封信。信很短,祝贺他高中,说看了他的文章,“立意清正,惟气韵稍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末尾附了诗:“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江昌平没来宴席,没凑热闹,只送来这盆需要静心养护的兰草,和这句“卓然见高枝”的期许。
      可他真是青松吗?
      姜云笃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兰草的叶子。叶子冰凉,滑润。
      他收回手,走到棋枰前。棋枰上摆着一局残棋,是他自己和自己下的。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势均力敌,谁也赢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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