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君臣对答明圣意 君臣对答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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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的天气已然转冷，寒风呼啸之间，凛然肃杀的气息日渐浓重。宫中无高树巨木，连落叶到难得见到，放眼望去，像线条简洁的工笔画，与冬日景致莫名相称。
颜珏接到小太监的传令，说陛下请他到御书房一叙时，正仰头看宫墙一角的天空发呆，从进宫起至如今接到圣令，已然过去近半个时辰。
颜珏明白诰帝有意冷落的心思，但终究是门第之家的天之骄子，他心中含着些微不露的不满，因而脸色不算太好。
来传话的小太监显然也是宫中新人，估摸着甚至是第一次受命传圣旨，见这位颜公子神情冷淡，吓得挺直脊背，嗫嚅着，试图再解释几句安抚一下。颜珏注意到这个细节，不禁失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十余岁，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公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冷脸时尚未被察觉，一旦笑起来，那如霜的人儿仿若从画中走出来的，皎亮如月，温雅如风。小太监看呆了，半晌才回答:"林……林全，公子可以叫我小林子。”
"那便麻烦林公公带我前去御书房了。"颜珏又冲对方微微一笑，温柔地说。
宫中来往的人不多，颜珏走了一路也未遇上什么宫人，周遭寂静得可怕。他的心在这寂静中罕见地急剧跳跃起来——千古伴君如伴虎，这一程算是他在京中立名的第一步，就算有再好的心理素质，他也毕竟年纪尚幼，终究还是有些紧张。
此时，御书房中，诸位皇子已经侍立于中庭，太子与二皇子站在最中间，几人拱手朝诰帝行礼，得令后依次坐在两侧。还有一个空位留在最末席，显然，还有人未到。
诰帝环视一周，沉默数秒，才看向万青山缓缓开口:“万卿，近日各皇子所学为何？”
万青山起身，拱手一礼:“禀陛下，近日所授为策论的立论部分，明日将教授本论部分。"
“好！"诰帝似是有了兴致，直起身子，“朕当皇子时也擅写些策论，今日正好有时间，朕便也来看看朕的儿子们谁写得更出色。”
颜珏走到御书房门口时，正听见此言，身边的小林公公到门口侍从处通报了一声，领着颜珏进入御书房。
书房中处处透出皇室的奢华与尊贵，过分浓重的熏香味令颜珏有些不适，当然，这些都比不上前方几道锐利的视线杀伤力大。在这密集的注视下，他没有抬头，不卑不亢地缓步入殿，郑重行礼。
所有人都在打量这个年纪不大，却久负盛名的少年。他的眉眼精致，体型有些瘦削，更显出一种独有的风骨。与四周一众皇子不同，他的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像是江南水乡的一株新竹，温润坚韧中更有几分少年气。
诰帝不轻不重地点点头，轻飘飘地叫他免礼，为他赐座。颜珏在末席坐下，对面是万青山，身侧不远处是四皇子燕潜羽。说来，他还比颜珏小两岁，不过二人身高竟相差无几。颜珏悄悄观察在座的几人，结合之前搜集的信息，很快摸清了几人各自的身份。
诰帝环视了一周，竟微微笑了笑，看似和蔼地伸手指向颜珏，道:"来，颜家小子，你不识得朕的几个儿子，阿谨比你大几岁，老二老三倒是和你一般大，唉，他们要是有你一半的才华就好了。今日刚好有空，教你们这几个小子见识见识江南第一才子的能力。
颜珏赶忙起身，恭敬地行礼，回道:"臣略读家中藏书，不过有些自己的想法，与诸位皇子相比还是差远了，怎么敢贻笑大方。”
"颜卿，不必如此谦虚，朕从前与礼微一同读书，他的才华在那时也可真是羡煞旁人啊，朕至今还记得他年轻时候写的那篇赋……看得出来，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诰帝看上去忆起了旧事，看着颜珏似有些怀念。语毕，他大手一挥，令刘公公去备纸笔。
“今日既然提到礼微，那便用当年章太傅为朕和礼微出的一道题考考你们，朕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小辈们平时都学得如何。朕给你们三柱香时间，写一篇策论，论题为‘论君，臣，民’，完成后由万卿与朕一道评讲。"
刘公公把笔墨纸砚一一放置在桌上，宫女上前为各人磨墨，一片沉默中，只听见细微的书写磨擦声。颜珏听见这一题目时便已料到今日诰帝想看什么，论君论臣与论民，不过是想听他代颜氏再表一次忠心，谈谈何为臣子，何为君威。
御书房中的熏香烟气蒸起，细细的一缕，缓缓上升，转瞬消失在空气中。窗外阳光有些炽烈之态，墙垣反射的光晕让殿门口角角落落都明亮得一览无余，照在门边侍卫的佩刀上，反射出冷锐的光。
颜珏缓缓写下最后一字，余光瞥了瞥四周其余皇子，见桌上香已燃到底，才轻缓地搁笔，抬头看向上座的诰帝。
“时限到！"刘公公得到造帝眼神示意，扯着嗓子喊道，一边张罗着宫女上前收卷。
诰帝首先拿起二皇子的卷轴，粗略看了几眼，点点头，放下，继而把燕闻羽叫上前，问道:"你所写的这篇文章立足于君主之位，从何为君，何为明君起论，再谈及君主如何对侍臣下与百姓，那你可想过君臣之间的关系？"
二皇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儿臣以为，君臣之间，君主为主，臣子为辅，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以君主主导的，只需厘清君臣的一方关系，另一方自然可得出。"语毕，他扬起下巴，倨傲地轻瞟一眼斜后方的颜珏。
诰帝显然注意到这拙劣的把戏，想到刘贵妃一贯愚蠢的教育方式，也只是皱了皱眉，让他回位置上坐下，没再说什么。
太子的文章与二皇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相较于燕闻羽文章中尖锐的矛盾表述，太子的陈述堪称温和，可谓无功无过。
老三的文章重在论述为民为臣，听见文章内容后，颜珏心下一动，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看向斜对面的少年。
燕凭羽的长相英气而硬朗，眉眼却似他母妃精致秾丽，只是神色太过冷淡，让人心下生不出接近之意。但正是这个平素没什么存在感的三皇子，写出了这样一篇看似平庸，实则暗含水平的文章，让颜珏入宫后头一次发觉这是人心似海的启都，他从江南获得的消息并非全部属实。传言中平庸的三皇子，哪怕仅从目前的情况看，也是最聪明最危险的一个，不同于四皇子显露在外的才华，他懂得适时地隐藏自己，这才是宫中真正的生存法则。
果然，这样一篇低调的文章，反倒是恰恰合了诰帝的意。
说来诰帝向来不喜燕凭羽，一来这个儿子背后外祖势力太强大，在他即位时，武广候便因长女妃位一事对他施压，加之侯府军权在握，夙夜之间已成他的一大心病。二来，这个儿子与他素不亲近，和他母妃的性子太像了，又冷又傲，让诰帝每次见他时总不由自主地想起当皇子时他人冲他投来的轻视眼神。
思及此，他的神色又沉了下去，随手拿起小儿子的文章。细读之下，不出意料地令人惊喜。燕潜羽年初刚满十岁，笔触尚且稚嫩，但角度内容却属实新颖。他从三者的定义出发，“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仁者霸。天子尊崇，故称元首，臣邻辅翼，故曰股肱……"再提出君主之职为充分协调利用各臣子的能力，调动国家力量以维系民众间的秩序，最后论述正确的君臣双向关系。这无疑是一篇绝佳的作品，诰帝看得赞不绝口，颜珏也不由地感叹四皇子的才华如此，小小年纪就能够有条有理陈述观点，果真名不虚传。
读完所有皇子的文章后，诰帝拿起最后一份，首先映入眼的是遒劲而清瘦的字，再次是文章清晰的论述和温和但坚定的语言。颜珏在文中写道“帝王有出震向离之象，大臣有补天浴日之功，臣之德可歌，君之威不移……"这无疑是臣子对君主最有力的承诺。诰帝脸虽然仍绷着，可周身的威压总算是散去了些，他语气平静地唤颜珏上前，问道:“你可知十年前颜礼微是如何答这个问题的吗？"
“臣不知。”
“他说＇天下之人爱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君臣之道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从这个回答看，他不如你。好，好！”诰帝说着大笑起来，看上去心情颇佳。
“来人，传朕旨意，授颜氏颜珏太子侍读一职，官从四品，入太学。"
“臣遵旨。"颜珏起身跪拜接旨。
从御书房离开后，颜珏与诸皇子一道沿官道离去，走到皇宫内墙门附近时，却听见四皇子清脆一声喊道"颜公子留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君臣对答明圣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