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神》姜来再说

25、始觉此身犹卧舟（二）

　　玉清风垂下眸。自他决定带明珠回崇吾，便已料到迟早会有今日。但此时此刻，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封羽登时起身，疾言厉色道：“你还不说？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你告诉我，是否和小魔头有关？”

　　见玉清风依旧不语，他哑然一笑：“看来我猜的没错。可混沌珠不是最厉害的神器吗？怎么在你身上，倒一股邪气？方才还是我与师姐一齐施法才将它封印住。”

　　仙界古籍有载，创世二神宓曦与帝俊开天辟地，二人之神力于此间共育出了世间最强大的神器——混沌珠。但在此之前，它的存在一直只是传说。

　　玉清风这才道：“恐怕，你得问问朝慕云。”

　　封羽蹙眉：“这是何意？”

　　“她给的那坛‘镜花水月’，应掺了点东西。之前混沌珠于我体内，一直未有何异常。方才的情况，是第一次出现。”

　　自从喝下那坛酒，玉清风便总觉身体里有说不出的异样之感。今日教习明珠时动用了一番灵力，这感觉愈加明显。方才他刚坐下运功调息，一股诡异的力量突然于脉息中疾走，混沌珠也跟着散逸出猛烈煞气。

　　封羽细细回想片刻，当日他也喝了不少“镜花水月”，犹记得自己做了几个香甜美梦，并无其他怪事发生。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朝暮云知道你身体里有混沌珠？那坛酒，她是蓄意而为？”

　　玉清风回想那日与她在园中的对话，道：“也许知道，也许只是试探。我还不确定。”

　　封羽低头沉默。良久，他抬首看向摇琴。自方才玉清风苏醒，她还未曾言语。

　　“师姐，怎么不说话？”他见她神色有异，忙问道。

　　摇琴脸色阴沉无比，未理会封羽，将目光投向了玉清风：“清风，我问你，你的仙元去哪儿了？”

　　玉清风身体明显一怔。方才他还在猜测二人究竟知晓了些什么，见封羽只谈及混沌珠，还心存侥幸，以为仙元的事未被发觉。

　　“仙元？他仙元怎么了？”封羽疑惑问道。摇琴入静室后替玉清风仔细把过脉，之后便一直神色不好。

　　摇琴冷笑了一声：“封羽啊封羽，我二人平日里真是低估了师弟，未曾想他的道行竟已高到如此地步。失了全副仙元，居然还能好端端坐在这儿，还瞒了我们如此之久。”

　　封羽闻言，竟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仙元是成仙之人立身之本，如凡人之三魂七魄。若仙元有损，则寿岁不长，难以继续飞升。若仙元彻底损毁，仙身便也会跟着灰飞烟灭。

　　封羽似还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全副仙元？”

　　摇琴的语气中已带了几分怒气：“还能有假？你且把脉便知！”

　　封羽起身便要替玉清风把脉，被他拿开了手腕。

　　“不用把了。”他低声道。

　　如此看来，摇琴所言是真。封羽跌坐案前，失神片刻，仍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玉清风：“你如何解释？”

　　玉清风张了张嘴，却挤不出话来：“我......”

　　摇琴见状冷然道：“说不出口？还是不想说？我猜，也与门外那丫头有关吧？”

　　方才玉清风昏厥期间，封羽见已无隐瞒必要，便将明珠身份告知了她。

　　她继续道：“她身怀锁魂珠，这邪门儿玩意儿，可是以魂养魂的东西，少说也得收集十几个凡人的魂魄才能炼得一颗。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自然不会因此而去牺牲别人的性命。而你身为上仙，身负仙元，这可比区区凡人之魂要好上不知多少。若拿来炼珠，自是效果上佳。所以你为了救她，便抽了自身仙元，炼了这锁魂珠。我说的对吗？”

　　玉清风垂眸，似已是默认。

　　“此类邪术，恐怕只有幽邪鬼那个老婆子才懂得如何施展。她与师父是宿敌，又怎会帮你？”

　　玉清风轻呼一口气，终于沉声道：“各取所需。我给了她无法拒绝的东西，她自然会帮我。”

　　摇琴眸光一沉，继续追问：“那你既抽了仙元，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玉清风：“混沌珠亦有还魂之用。若置于体内，可保性命无虞。”

　　封羽闻言微微蹙眉，不解道：“若如此，你为何不以混沌珠救她？而要以自己的仙元来炼锁魂珠？你就这么不怕死？！”

　　玉清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死是最容易的事，有何所惧？可亲眼看着她在眼前夭折一次又一次又无能为力，却比死还要让他痛不欲生。即便抽去全副仙元，即便他寸步不离，即便如今她就安然待在身边，他亦怕眼前一切不过是如梦幻影，倏忽即逝。

　　“混沌珠救不了她，我亦没得选。”他低低地说，神情是摇琴和封羽从未见过的无力。

　　摇琴紧抿着唇，突然起身走至他身前，神色亦是前所未有的冷厉：“你为何杀她，又为何要救她，还有混沌珠一事，锁魂珠一事，一五一十全部说来！”

　　封羽见她已然动怒，不禁亦出声劝说：“师弟，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玉清风却仍不改神色：“有些事我可以说，有些事，我不想再提。”

　　“玉清风！”摇琴猛地提高了音量，“你别跟我讨价还价！此事由不得你！身为崇吾掌门，为了一个魔女消失多年，丢下宗门不顾，现下又堂而皇之地将她带回来！你以为师父不在，就可以任由你胡作非为了吗！”

　　她随即伸出右手，霍然变出一副鞭子来：“还是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师姐！”封羽见她竟将玄冰鞭拿了出来，立刻神色大变，“你这是做什么！”

　　摇琴甩手一挥，长鞭颤动，于寂寂静室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冷笑一声道：“做什么？自然是替师父教训这个逆徒！”她对玉清风命令道，“跪下！”

　　若见玄冰，如见尊师。玉清风未置一语，起身走至静室正中，撩开裙袍干脆地跪了下去。

　　封羽握住摇琴的手臂劝阻：“师姐！他刚被煞气攻击，恐怕承受不住玄冰鞭！”

　　摇琴挣脱开他的手，冷哼一声：“他失了仙元都能好好站在这儿，玄冰鞭又能奈他何？”她走至玉清风身后厉声道，“脱掉上衣！”

　　玉清风默然解开了衣衫。摇琴未带犹豫，一声鞭响，玉清风后背即刻出现一条血淋淋的鞭痕。

　　“这一鞭，罚你目无尊长，有我无人！”

　　“啪”！

　　“这一鞭，罚你悖逆不轨，养虎伤身！”

　　“啪”！

　　“这一鞭，罚你因情忘公，罔顾师门！”

　　三鞭下去，玉清风后背早已血肉模糊。他无可辩驳，一声未吭，堪堪挨了下来。

　　玄冰鞭取材自天山玄冰。被其鞭打之后，伤口每日会如冰锥刺身，钻心蚀骨。被其所伤后亦无法用法术疗伤，除了抹点药膏之外，只能生生挨至伤口愈合。崇吾弟子若犯戒律，宁愿被罚跪，被关禁闭，也不愿挨这鞭子一下。

　　封羽不忍，再次上前阻拦：“师姐，可以了。”

　　摇琴看着玉清风背上血淋淋的一片，忆及如了当初将玄冰鞭交予她时，她曾十分不解地问：“师父大人，两位师弟可比我要乖巧懂事得多，说不定这鞭子以后都得抽在我自个儿身上，您确定要由我来掌管？”

　　如了当时语重心长道：“论乖巧，论懂事，你确实比不过他二人。但你别忘了，你是崇吾山大弟子，是我如了的首徒。若哪日我不在了，你须得替我照顾他二人，看护崇吾。”

　　直至今日，她大约才真正懂得师父当时所言的含义。

　　她走至玉清风身前，问道：“方才我让你交代的事情，你说不说？”

　　玉清风仍道：“有些事可以，有些事，我不愿！”

　　“好！”摇琴气极，反倒笑了出来，“既然玄冰鞭都拿你没办法，那我便换个法子！”

　　她猛地一挥手打开了静室门。明珠跪坐在门外，与玉清风猝然间眼神对视。

　　“掌门大人......”她有些怔愣地低喃，似未回过神来。玉清风此刻就静静跪在她眼前，苍白如雪的脸上隐约有几丝血迹，连眼珠也不似往日乌黑，显得黯淡又脆弱。仿若一块破碎的玉，虽仍玉质无暇，却已不再完整无缺。

　　“你怎么了......”明珠声音轻颤，按住跪得肿痛的膝盖便要起身。玉清风神色哀戚，轻声对她道：“你先别进来。”便又挥手关上了静室门。

　　“师姐，别牵扯上她。”他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室内烛火因关门扑闪了几下，三人的身影也随之摇晃。摇琴终究面露不忍之色，无奈长叹一声，收起了玄冰鞭。她拾起玉清风的衣衫覆上他身，轻声道：“清风，我们三人跟着师父，一同修炼一块长大。崇吾也是跟着我们从无到有。他在时，对你最寄予厚望，你一直是他心中新任掌门的不二人选，我和封羽也愿辅你助你。

　　“这些年，崇吾虽与世无争，却并非没有人心怀觊觎。而你身为掌门，不将守护师门放在心上，为了魔族之女消失多年，你让师姐我怎能不寒心？

　　“而作为师姐，师父不在，我便有照顾你与封羽的责任。如今看着你丢掉仙元，身怀异珠，性命难测，我又怎能不难过？若你有何闪失，哪日师父归来，我又该如何向他老人家交代？

　　“现在，一切昭然若揭，你却还不愿将真相告知。难道我二人在你心中，竟如此不堪信任？师父往日对你的重托，你又将之置于何地？”

　　玉清风喉间哽了哽。他看着静室门上那抹若隐若现的影子，紧绷的身子仿若融化的雪山般，终于慢慢塌陷。

　　“若非信任师兄师姐，我便不会将她带回崇吾。而正因明白师父所托，我才更拼尽全力救她。”

　　--

　　膝盖已痛到麻木，明珠犹自未觉，只一动不动盯着静室门。玉清风方才的模样，仍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他是仙门之首崇吾山的掌门，他是能与天界战神一较高下的上仙。他声名赫赫，法术高强，似乎无人能敌。

　　可方才，就在她眼前，他看上去却脆弱到了不堪一击。

　　明珠惶恐至无意识轻颤。自从父母去世，她心中已无多少挂念之人。而掌门出现之后，不知不觉，已在她心里占据了重要位置。

　　她突然发现，最初她还盼着有朝一日能学成下山。而现在，她竟一点也不期待了。

　　明月台的日子如黄梁一梦，她只想永远待在这里。

　　永远，待在掌门大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