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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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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白日闲游,夜间卧榻,即是这些时日玄女羲月的日常。——讲来仿佛不错,身处其中,便是洒脱如她,也不免要苦笑。白日尚且松懈,闲来无事,逛一圈般若海阁,捉蓝衣姑娘聊聊天,再在碧羽阁上空御风腾云小睡,无甚好处,不过也无甚不满。夜里呢?却要面对一个食髓知味的大修士,夜夜与他神交。
柳轻罗性情散漫,对这类寻常修士避之不及的危险交融,实则并不排斥,甚至颇觉趣味,心道总归有好处,玩一玩也无甚不可。可她也实在性情散漫,便是对她有好处的事,也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起初颇觉兴味,乐意配合,半月下来夜夜如此,便是她的神识受得住——非但受得住,还在此等蹂躏中突飞猛进,宛如遭受一番元婴特训,抵达了金丹中期的扎实水准——她的耐心也受不住。
再到夜间,便态度散漫,神识萎靡,
不大愿意配合了。
离川要她的生之道韵,柳轻罗懒懒散散,神识流风溃散,自然没有大道之韵与他交融。这夜方才缠绕半个回合,愈发灵动生机的游龙便缓缓收回,平缓地凝住了她。
须臾,亦不多言,松开臂弯,抚过阵法渐熄灵纹,拢合玄女半敞衣襟,起身下床,行至墙边,如那日初见时分,再度面壁凝望起了游猎推演图。
“离川前辈。”
神识相融,高阶修士间是再亲密不过、连道侣都少有涉猎的行径,此法可交融大道,也可抚平神思,精炼识海。柳轻罗境界未及,同此人识海相触,虽既痛且倦,却也得到不少好处,领悟些微杀伐之道;此外算作添头,彼此本源相接,多少熟络起来。此时被独留榻上,非但不怕,反倒似以往学业顽劣被师尊训斥,飘到剑修身侧,恬不知羞般倾身望他,笑嘻嘻道,“今夜却无兴致么?”
分明是她兴味索然,此话一出,却仿佛他对她没了兴致,不愿配合似的。离川微微侧眸,仍是无喜无悲的淡漠目光。
剑修发冠依然齐整,缟衣一丝不苟。而他对侧玄女盘膝御风,及臀黑发如墨倾散,倾身衣襟散漫敞开,青纹随风涌动,忽明忽暗流光;却是一幅毫不掩饰的纵情博浪态。
她尚记得自己是个女子么?
…此等情状放在凡间,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
却也懂事,一面同「前辈」僭越闲谈,一面还悬坐低处,如晚辈抬脸望他。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离川纵然不快,瞧间此情此景,也散尽了,何况半月来收获颇丰。再望见修士倾身亲昵的纵意无羁相,思及掌门一脉尚未收过女徒,眼前人又天资纵横、一点就通,一时兴起指教之意,反露出了一丝和气来。
“今夜廿二,弦月方缺。”碧羽阁主和缓道,“道友既有心事,何不去往海阁,观景赏月?”
十月廿二,月相由凸转弦,正是半轮恰恰好的缺月。月上中天,一轮半圆。此时阴阳调和,于她阴阳道韵体,是事半功倍的修行之时。
而琉璃城般若海阁与天机境素有合作,九层宝塔顶层通连天穹,恰是一个最佳的赏月之地。
柳轻罗九月十七下山,落地辰霄至今,已有整月时光,细想起来,观景赏月之夜,竟只有同豆丁小白共饮佳酿一回。筑基少年奉上的美酒,她至今还挂在腰间,而今物是人非,闻言不免感叹。
“良辰美景常在,可惜无人共赏呀。”
“道友若有此意,”离川道,“不若我遣化身随行同往?”
灰眸侧望,剑意不似以往凛冽,语中竟有揶揄之意。
柳轻罗立时道:“怎可劳烦尊驾?”一面说,一面御灵旋游、灵巧后退,一本正经告辞,“修行乃个人之事!前辈且赏画罢,羲月这便去了。”——而后催动法器扶柳,化青烟融入缭绕夜风,抬指点开幽室暗门,方推开一道门缝,便沿着幽绿竖隙,一瞬飘摇而去了。
她寄人篱下,孤身只影,体蕴重宝,如今做了大修士的半个炉鼎,竟还笑得出来。夜夜本源相交,羲月表现是真是假,离川再清楚不过。正因如此,对她却多了一丝纵容。
此人道心难用坚定形容,全凭本能,少有执念,耽于享乐;不似人类思绪繁多,却更像妖类,澄明清湛。是上好的修道种子。
以柳轻罗天资,水木一道精进事半功倍,却偏偏舍近求远,去修流风之道,正是这般缘故。辰霄修士结婴,非得感悟道韵不可,道韵如种,此后化神合道,则是道种出芽。道种同先天灵根不同的情况极少见,不过修行至艰深处,有时单看性情,亦能看出后辈道路。随性如柳轻罗,一眼便是修风的好材料。
五行之中,风道确与木水暗合,不过战力既不如凝水成冰,也不若化木为毒,低阶修者多半只学一门风系身法,做逃命用,少有用作主修功法;有此余裕的,大多出自三州名门,功法皆有师长挑选配齐,修风反倒更少。到了悟道阶段,风道要求更为苛刻:流风飘逸,自在逍遥,无形无状,无处不在,九宗中流砥柱,哪个有这般闲散工夫?散修更没有这般余裕了。以至于放眼辰霄,沿英杰榜自上而下一一数过,风修那一整页,竟全是修仙世家的公子小姐。
羲月之前,第一风修在金丹总榜排不上位,排名甩到数十开外,甚至无人记得名号。
却不是说风属战力弱,剑修之中,挑风属剑法为主修外功的不在少数,战力卓绝者亦多,不过天机境排名只将纯法修列入该榜单,又不允许一人同列多榜,才出现了这等尴尬场面。——即英杰榜各阶高位皆被武修霸占,法修只能屈居人下。
自通报名号,泄露天机,辰霄修界议论纷纷,对这前半月无名无姓、后半月突现姓名的第一风修显出极大兴趣。若柳轻罗某日得空,去琉璃城客栈医馆逛上一圈,定能听见十个八个针对那神秘风修的离奇猜想。
不过她暂且没有时间。
她一面饮酒,一面枕风,侧卧青烟,晃晃悠悠地飘出了碧羽谷正殿。
月上中天,殿外碧波瑶池,水汽氤氲,湖中岛缥缈掩映,听闻住有化神长老;湖边亭影影绰绰,内有一人弯腰扫地。湖畔小径蜿蜒,行走间灵气浓郁沁入心脾,夜风湿润拂面,池中月影摇曳。
柳轻罗酒意正酣,见穹顶月明星稀,眼前银辉浮动,忽心血来潮,改换终点,落至地面,一步一步丈量起了足下这只碧色凤凰。
自被缚碧羽谷,十天来白日海阁,夜里幽室,便是平时里得空赏景,亦是去俊俏少年介绍的绝佳赏景地自上而下俯瞰。于湖中悠闲行走,这还是初次。
这样一看,夜里亦别有趣味。
寒风料峭,池边湿气蔓延。
她不走正路,偏探池边小路,兀自褪去袜履,步入了池畔浅滩。
是夜弦月明亮,半轮映入池中,行走间角度变换,始终摇曳粼粼波光,似半颗溢出汁水的柔脆青果。踏足水波,池底碧玉光滑,水面月华流溢,灵气沁扑肌肤,气息舒快清凉。——会否太过轻率?柳轻罗散漫思索,未及一息,便随意散去护体罡气,任月华与流水共染了足尖。
如此一步一步,眺望水中弦月,寸寸丈量碧玉,不知何时晨昏交界,天将拂晓,而湖中亭尚在远方;白衣修士干脆撩起衣袍,席地而坐,沐入了熹微光下。至此,犹嫌未足,端坐片刻,忽仰躺而下,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躺在了俘虏自己的杀手宗门正殿门外。
水面粼粼波光,粼粼中是风,波光中是月。晨间月华蒙眬,旭日将升,穹顶弥漫开了既灰白,又澄明的淡亮的混沌。这淡亮的混沌仿佛勾连着她,与她身体深处、某一团与生俱来的浓郁的灰白融为一体。
或许辰霄的日月与秘境中不同,也或许自她突破金丹,这是初次散去护体罡气,初次触及天地厚土,这一瞬晨昏交界,举世天穹皆泯于淡亮混沌的短短的一刻,思绪、神识、肉身于魂灵宛如同归天地。她眼里凝望是天,脊背枕落是地,足底涟漪是水,远方岛屿是山,天地间是风月厚土,山水间是水木金石,五行长流,五行之间是道——是她——
神识凝实聚拢,而又一瞬崩解溃散!
不知何时内丹飞速旋转,身侧扭转灰白漩涡,满池混沌灵气汹涌纳入,回神刹那灰白漩涡倏忽散去,丹田灵气瞬间抽空。喉口腥甜上涌,柳轻罗侧身撑地,张口欲咳,未及出声,口唇张开,先“哗啦”呕出了一大口血。
……是什么是。是反噬。
浊血混着心头血,沿唇角蜿蜒淌落,再度染红凌乱白衣。及至落到池边,又刹那稀释开来,化作了一道旖旎清风。
她单手摸出药丸,和血塞进口中,未及咽下,余光忽瞥见池边茶色衣摆。才发觉从始至终,都有一人盘膝身侧,撑起防御结界,无声无息将此处与外界隔离。
好似是方才看到的凉亭扫地人。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
旭日东升,天色已经大亮了。
……还好,还好,不在宗门。
若让师尊知道她刚突破金丹便肖想悟道催芽,甚至在这等地点贸然尝试,一定把她和青莲关在一起,勒令她修身养性二十年不许出门。
“多谢道友帮忙护法。”
她原地利落坐起,运起护体功法,单手拂去唇边鲜血,抬首谢道,“劳烦道…”语至半途,见到对方样貌,却是微微一怔。“…还是,该唤您大师?”
眼前人青年模样,茶褐僧袍;璞玉浑金,通身无灵。此刻面向瑶池,盘膝而坐。他样貌特殊,面庞如一杯无色无味、无质无形的淡水,又似笼罩一层朦胧薄雾。好似叫人过目即忘,又让人疑惑,究竟谁会忘记一张这样的脸。
晨间旭日升起、阳气渐长,金光洒落。正是这头顶映满明光的青年僧人好心运功、支起阵法,在人来人往的碧羽正殿前,替异想天开的陌生修士张开了护法结界。
陌生修士音似漱玉,语如清泉,舒朗谢道:
“在下羲月,多谢大师相助。”
青年僧人抬目望去,先望见一块散乱敞开的斑驳血布,微微一顿,再落到其下流红浸雪,青纹清晰流转,却是旁人不该看,出家人更不该看的地方了。
他即刻双眸闭合,低低道了一句佛号。
而后方才垂目顿首,缓声念道:
“贫僧法号无相。”
这时柳轻罗刚刚咽下第二颗恢复丹药。
情状凶险。她劫后余生,勉力调息,不免恍惚,加之对方好心护法,先入为主,未曾留意。直至湖风湿润,日光弥散,才慢慢发觉。
对方举止友善,但对她并不善意。
“冬月将至,更深夜露。”
无相收起结界,双手合十,平平劝道。
“羲月施主,今后少走夜路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