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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石女不若海棠妃 鱼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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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儿一直顺着水流疾驰,直到路过一处悬崖瀑布,才被急湍似箭的白浪拍打下去,活生生摔死在岸边的礁石上。
崔茯苓和凤时笙用手中武器一寸一寸将玉白色的鱼肚划开,奇怪的是鱼身上没有发出刀具割破皮肉的声音,而是出现了锦帛被一分为二的清脆声响,既无皮肉,更不提鲜血内脏,统统没有。
飞速爬起来,转头却发现在不远处的瀑布的对立面,也有着一个瀑布。两方的水流几乎同时飞驰而下,然后激烈的撞在一起,飞溅出雪白的水沫,碰撞出素的漩涡。
阳光下水面泛着热烈的粼光,不止于绚烂,更多的是清纯,一种没有被世俗污染过的清纯。
瀑布两方岩壁上各刻着一对铭文,一边刻着:非是楼台高折月,石女不若海棠妃;另一边刻着:非我思君不见君,倘若见君更思君。
“二位女公子这是找谁?不妨告诉我们,我们好为女公子引路去。”
东方有两位童子缓步走来,一步一顿,手上提着的灯笼也一摇一摆。其中一位女童子额间有一枚胭脂记,凤时笙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个福相。一对杏眼好像是盛满了秋水,流转间好像这双眼就是这两个瀑布的主人,素色的水是她流下的泪,中间的漩涡是被她在内心揉搓成团的情愫。
另外一个男童眼睛如岩石,坚硬而挺立,眉骨立体,在阳光下投射出两块阴影。
“二位女公子不用害怕,我们是这里的侍者,我叫玉女,他呀,叫金童。”
名叫玉女的童子嘴角扬起一个温和但一定称不上正常的弧度,道:“娘娘早知今日有女公子前来,特叫我们二人在此侯着。”
听着玉女所说的“早知”二字,凤时笙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没有生命的幻境本身就是为有生命的人所牵动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去看看这位娘娘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玉女端详着凤时笙和崔茯苓的神情,道:“请?”
“请。”凤时笙回道。
崔茯苓看了看凤时笙,没有说话,玉女笑着转过身去,金童依旧杵在原地。
笙苓二人刚想跟上,却听金童道:“娘娘一次只见一人,刚刚这位女公子先回话,就让这位女公子先去吧。”
被人拆开分头行动可不是个好兆头,崔茯苓当即道:“告诉你们娘娘,要么同时见,要么都不见,我们既是同路人,亦也要同舟渡,断然没有泛舟江上,却双桨各自漂摇,分隔两岸的说法。”
“不用,”凤时笙道,“虽为双桨,但你我仍有左右前后之分,若紧紧相依,孤舟停滞不前,迟早要被江浪打翻。所以,你等我。”
“随你,注意安全。”崔茯苓语气松了下来,“不过半个时辰之内,你要出来见我,不然我会去找你。”
这下凤时笙不解了,问:“才认识几天,你不用对我上心。我要是出事了,你自己走就行,我现在又没什么法力,帮不了你的。”
“无关时间长短,只是那天晚上,虽然你会错了我的意,但我还是总觉得欠你一个人情。”
崔茯苓看上去好像不经常表达情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生硬,短短几个字说到最后又快又急促。
凤时笙忍不住在心里扶额,这人是怎么做到这么奇怪别扭的,长着一张清俊的脸,穿着一身海蓝色衣服,红色里袍若隐若现,好像对有些事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又好像对一些事情特别上心。
“别说这么生分,相逢一场,若只有你欠我,我欠你的,岂不无趣?等我。”
凤时笙说完就和玉女离开了,留崔茯苓和金童二人在原地等待。
这是一座长满海棠树的山洞,连通着的外面的水源,如人体的血管一样蜿蜒徘徊。
“退下吧,”声音从极高的地方传下来,无力的击打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回声。
玉女应了一声,背对着洞口退了出去。
“我有三问,答对了,你们就可以出去。”
“娘娘请问。”
“一问,此为何地?”
“此为幻境之地?”
“二问,幻境为何地?”
“镜花水月之地。”
“你我为何人?”
“为镜花水月之地所困之人。”
“错,”平静的声音染上几丝失望,“我非镜花水月之地所困者,而为镜花水月所困者。”
“你是谁?”
“昆仑山弟子凤时笙。”
“错,你我同为镜花水月所困者!”
这样说着,洞中原本平缓的暗流骤然变得急湍起来,海棠树娇嫩的花瓣扑簌簌往下落。凤时笙知道,对方大抵是不愿意告诉自己离开的方法了。
主人家都生气了,后果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可奇怪的是洞中事物躁动了约半柱香的时间,就又平静下来,四周寂静的可怕。
不是攻击,是逐客。
“女公子,请吧。”玉女幽魂似的不声不响来到凤时笙身后,“洞中四通八达,我带客人离开。”
凤时笙出洞后发现崔茯苓早就和金童一起在外面等候了。
“怎么样?”崔茯苓问。
“不怎么样,问了几个问题而已。”凤时笙还想补充说这人稀奇古怪,问题的答案离奇的很,却听见身后再次传来声音:
“你不必进来,与我在此对话即可。”
“好!”崔茯苓回答得干脆,“你且问。”
“你现在是谁?”
“与你一样,”崔茯苓转头看了看凤时笙才道,“为镜花水月所困之人。”
凤时笙惊讶地看着崔茯苓,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和那道声音同时发问。
只不过一个在心里,一个在嘴上:
“何解?”
崔茯苓答道:“虽然是别人将我们送进来,但这座幻境是由你所造,一无特殊攻击性,二无致使旁人沉醉其中的能力。”
“就单单只是把人困住,然后带到你面前,与你对话。你是不是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正确回答你问题的人?”
“如若当真如此,那你的执念不浅。”
“你并不是被困在镜花水月的幻境里,而是被困在本就是镜花水月的执念里。”
崔茯苓语罢,对面好一阵没有声音再传来。
一直等到两人都快按捺不住了,才悠悠道: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次见到新的春天了,枯木逢春,再抽新芽,是从根汲取的养分。我曾经浮水飘伶,只好把我那如今早已不得见的爱人当作我的根。”
“这个世界上为执念所困的不只有我一个,不是吗?”
声音顿了一下,接着道:
“我知道,总有不少人觉得我将我自己的爱人当作自己的根,是一件很不值得开口的事。于是便由此觉得我是一个一无是处,只会无病呻吟的软弱女人了。”
“可我爱着,依赖着我的心上人,与我爱着,依赖着我自己毫不冲突。我爱他,可我依旧是我。”
“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这些就批评我是一个无能之人,那依着我看,那些人的思想和眼界也不见得多开阔。”
四下无风,万籁俱寂。
女子的声音依然在响,如是秋水微微问蜉蝣,如是东风望苍天:
“我只是爱他,不代表我心里只有爱他。”
“执念会吞掉人心里的很多东西,但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想要记得他。”
“你是孟疏棠?铭文上说的海棠妃?”凤时笙突然发问。
崔茯苓并不知道孟疏棠是谁,虽然她面上没有流露出疑惑的表情,可凤时笙还是鬼使神差地冲她笑了一笑,道:“我刚入幻境的时候梦到的,怎么样,厉不厉害啊?”
“嗯,”崔茯苓冷冷道,似乎看到了凤时笙脸上有一瞬间的失落,补充道,“确实。”
“我的确是孟疏棠。”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么说,你是一个死人了,”凤时笙道,“执念终也只是死物,你又何苦如此?”
孟疏棠却道:“你们敢说自己没有执念?”
凤时笙刚想继续辩驳,却突然脑袋一沉。随即看到面前不远处有一个红衣小女孩,正被一群看上去年纪比她大得多的孩子围成一团,拳打脚踢。
那个小女孩看上去身量很小,小得就像昆仑山上不时会出现在弟子们饭碗里的鸡肉,过不了多久白花花的嫩肉就会被吃干抹尽。剩下来的那细细小小的骨头一咬就碎,骨头渣子混在菜汤里、饭粒里。
渐渐的腐烂、发臭。
不可抑制的黑暗、下坠。
女孩大红色的衣服沾着早晨带着露水的新土。
那是一种很廉价的红色,布料粗糙,有一枚铜钱那么厚,如果不是从小穿到大的人,突然换上,皮肤一定会被磨地发红发肿。
可女孩还是很爱惜这样的红色。
他们说,阿娘以前最喜欢的就是红色了。
她一直穿着红色,这样等到阿娘来接她的时候,就能一眼认出她了。
女孩还在怒视着带头的孩子。
那张脸无论是样貌还是神态,都与凤时笙有八九分相似。
凤时笙再也看不下去,顺手抓过一旁一棵海棠树的,尚且还有鲜花没有泯谢的树枝,花叶纷飞,欺负小女孩的孩子被全部吓退。
凤时笙想把这株尚有清晨余露的花枝送给小女孩,可一抬手,花枝却变成了一把长剑的模样。
“不要把剑给她!”
凤时笙好像听见了崔茯苓的提醒,可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小女孩一把接过长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
小孩子的怀抱于大人而言总是处处透暖和的。
可凤时笙猛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正插着一柄开满鲜花的长剑。
凤时笙想要小女孩用开满了爱的花枝保护自己。
但这似乎不太管用。
于是花枝在小女孩接过前变成了锋利的长剑。
凤时笙太想要好好的保护自己了,以至于亲手将长剑交给了小时候的自己。
也是因此所有开满花和泪水的痛苦回忆就要和残忍的剑锋一起尽数归还给她了。
不过即使如此,凤时笙心里却感受不到大多时候被利刃穿胸的剧痛。
只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的顿痛。
天边好像传来了一个清脆地,镜子被打破的声音。
蓝天白云碎成了千万片。
那些碎片裹挟着没有温度的风,如老鹰俯冲下来抓捕猎物时那样轻而迅猛。
碎片经过凤时笙周边时倒映出了她的样子。
或是一小片衣服,或是一双睁大了的眼睛,或者是一小块乌黑地头发。
一片一片,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她。
即使有几块碎片路过她的身边时,在她右脸颊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小口,她也无所畏惧。
那是迎面而来的痛。
不是绵绵不尽的顿痛。
那是真正的痛、活生生的痛。
为她劈开一小块天空的人,穿着蓝色衣服,手里拿着双刀,刃上还缠流着一缕缕清澈的水。
流泉得日光,于是就成了流动的雪。
窥探的人看入了迷,分不清是刃是水。
在此之下,一切执念都只能称得上是一梦浮生。
崔茯苓静静地看着凤时笙,目光聚焦在她脸上的伤口上。
凤时笙下意识快慰道:“没事的,不疼。”
崔茯苓这才没有继续管她。
凤时笙环顾四周,她们仍在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