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长安雪》犬离

3、第二章

　　第二章
　　雪如飘絮，也如飞花，那立于梅树下的人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黑琉璃一样温润的颜色，却透出寒冰一样冷厉的光泽，他转过头来，显然也注意到了小巷口站着的波斯人，微微皱起细长的眉，他发问道：“可是……那宫中表演的琵琶乐者。”
　　清冷好听的中性嗓音，明明是平铺直叙的语调却无端的显得异常高傲，赤甲的武将侧头盯着他，微微抬起了下颔，墨色的瞳孔像水中寒玉闪着冷光，辉映宝剑般毕露的锋芒。
　　“正是在下呢，八重将军好记性。”绿眼睛的波斯商人最善于的莫过于交际，不多时便快速调整出一副恭谦的表情，施施然的躬身行礼。
　　“你又怎会在此？”八重雪面色由疑惑渐转森寒，眼里透出怀疑，像是把他和某些不轨之事联系到了一起。
　　安碧城笑得十二万分的诚恳无欺：“在下初到长安，不过是识错了方向才会走到这里，若是不慎冲撞了将军，那是在下的罪过。”
　　八重雪仔细地打量着他，似在思考话的真实性，片刻之后，握紧刀柄的手不由放松了些，想必已经被波斯人那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样子给迷惑了。
　　“夜深雾浓，还是早早回家呆着的好，长安可不是你可以随意的地方。”
　　八重雪似乎不愿再浪费时间，转身欲走，却见那个波斯人还站在原地，不由得皱眉：“为何还不走？”
　　说话的当口，空气里忽起了一阵诡异的风，本来并不十分引人注意，身为武人的直觉却让八重雪迅速绷紧了神经。
　　安碧城站在他身后，注意到原本已经散开的雾气随着这阵风再次凝聚，如果说之前的只是遮人视线的纱幔，这时便成了大海里暗色潮水，澎湃低回，像要把人吞没一般汹涌而来。
　　“这样的雾很容易让人迷失呢，八重将军不会介意送在下一程吧。”安碧城的眼睛闪着绿玉石的光，他往八重雪身边靠近了些，虽然依旧笑得轻佻，眼神却变得异常认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八重雪的眉越皱越紧，他忍不住有些恼怒地瞪着这个金发绿眼的波斯人，心里怀疑就是他带来了这不详的雾气。
　　“嘘……”安碧城右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带着笑意的，“本来在下是准备等八重将军走了之后再收拾这家伙的，可现在它好像有些沉不住气了。”
　　像是回应他的话，寂静的雪被某只手搅动似的开始翻卷，飞旋舞动，混乱而惶急的坠下地面，一圈圈透明的波纹在空气里扩散。有什么东西开始在黑暗里呼之欲出蠢蠢欲动，发出让人心悸的喘息，安碧城发现那看似无害的雪竟带着某种隐秘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封堵了他们的出路。
　　挑起的嘴角似抱怨似兴奋，他当机立断伸出了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拈着一张奇怪的符咒，八重雪正感到讶异，便见他迅速将那黄色的纸抛向了上方。
　　“八部天龙，赐之神火，五方精怪，净彼之魄。”
　　安碧城口中开始反复念着这几句像是咒语一样的话，那轻飘飘的符纸倏地窜起一道暗红色的火，停驻在半空片刻，便仿佛烟花一样突然炸开。火花四窜，撕开混沌的天幕，迷蒙的雾慢慢疏淡，然后便听见一声怪叫，嘶哑得像尖锐的钢针划过金属一般难听，一道黑色身影迅猛的朝着这边俯冲过来，还未到眼前，便已闻到一股让人作呕的暗恶之气。
　　银光一闪，八重雪下意识的拔出刀挥向那浑身布满鳞甲的丑陋妖兽。
　　“不可！”安碧城惊呼阻止，然而为时已晚，刀锋接触坚硬的甲片时，冒出了激烈的火花，八重雪心下一惊，未来得及收回攻势，便被一股迎面而来的深绿色气体笼罩，心脏跳动如同雷鸣，意识却渐渐变得模糊，即便他几乎把掌心掐出了血，也只是勉强不让自己昏过去，然而再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单膝撑着地面，急促的喘息。
　　“该死！”他恨恨的咬牙。
　　安碧城脸色一肃，迎着扑面的腥风右手一扬，朝那妖兽扔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匕首，匕首准确地刺入其中一只黄色的眼球。暴怒的妖兽长长的嘶吼一声，尖锐的牙齿泛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剩下的一只眼睛按捺不住杀意滔滔，以惊人的速度的朝金发少年身上扑了过来。
　　安碧城连忙扔出放在袖子里的雷文符咒，然后向旁边一跃，险险的错开这一致命的攻击。那些飞向空中的符纸瞬间燃起了蓝色焰火，携着翻卷的雪花，尾端似拖着流星般的光，躲闪不及的妖兽被狠狠地击中头部，哀号着后退。
　　安碧城脸上露出自得的微笑，拿出剩余的符纸，正想等着它再扑过来时，一次便捉住那畜生。
　　妖兽喘着粗气，独眼已然因为怒气而变成血红，伤口上的绿色液体流到地上，冒出一缕缕的黑烟，但出人意料的是，已经恼羞成怒的妖兽却并没有扑向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而是突然积聚起最后的力量向反方向冲向了过去。
　　而那个位置，正是此时毫无抵抗力的八重雪的所在啊！
　　“糟糕！”不管出手如何之快，都已经不可能在它击倒八重雪之前用符咒击倒它了，安碧城头上滑下冷汗，似是犹豫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接着他便迅速从腰侧的一个黑色的小口袋里取出一把小巧的白玉短剑，美丽的白玉在夜色里隐隐流动着水一样的光泽，温润滑腻得仿佛美人肌肤，却从里而外透出诡异的冰冷。
　　他的嘴里坚定而艰涩地念着一种奇怪的咒语，衣袂长发无风自动，大片的白雪寂静的落在他的肩头，美得像一个遗失的梦。短剑化成一道光，以目力不及的速度刺向几乎已经扑到了八重雪眼前的妖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八重雪瞪大了眼睛看到那短剑连同妖兽的身体化为湮粉，最后崩散消无，如同镜花水月的幻象，仿佛先前的惊险无比的一切，不过一场梦境。
　　“你……”八重雪有很多话想问，但对着向他走过来的人最后却只吐了一个字。
　　金发绿眼的少年慢慢蹲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慢慢露出玩味的表情。
　　“啧，竟然晕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