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长安雪》犬离

27、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黄昏是揉碎了桃花的胭脂色，熏染着夕阳的黯淡残红，由碧霄倏落处，忽而挑起一场灿烂至凄绝的焚天之火，云卷云舒，尽燃重楼。
　　——朦胧间似有光影徘徊往复，透过指缝，静静的，无声浮现于视野中的古朴雕镂，沉木质地，玄褐漆皮，本应会显得更加古老凝重才对，然而此时此刻，落日的瑰丽红绡轻覆于暮色之上，视线也仿佛被眼前的极致浓艳所迷惑，窗口斜入的暧昧暖光将白瓷青铜细细涂染上彩，竟使那些冷厉的色调，沧桑的棱角都被描绘得轮廓模糊。

　　……这简直……像是鲜血染就般的绝色呢。

　　“您可总算是醒了，皇甫中郎将。”
　　初一听略微低沉的中性嗓音，却在尾稍处挑起三分傲慢七分不羁，端华抬头望去，光线湮灭处，确实突兀的站着一道古怪人影。
　　气质奇异的青年倚墙而立，大半张脸搁浅在残照的余烬里，单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隐约可见那银线镶边的月白外袍与及至脚踝的墨黑长发，颜色清冷若此，却分明比之赫赤更为炽烈桀骜，就连被萧飒流风带起的苍白衣角，也都掩不了那有如火焰肆虐般的飞扬风采。
　　“……你、你是……”好似醉酒一般的眩晕感陡然将思绪抛入一团迷雾，端华困惑地眨眨眼睛，虽然对方给他的感觉并不陌生，一时间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何时何地见过这样一个人物。
　　“啧啧，难道仅是隔了几个时辰，中郎将便忘记在下了吗？”
　　那人轻笑着从阴影里走来，缓缓行步，悠然自如，即便是嘴里说着那恭敬谦和的客套话，低眉垂目，自敛光华，抬手举足之间也难掩一身天成的尊贵优雅。
　　……对了，自己是和橘他们去喝酒吧，之后就游游荡荡逛进了一家珠宝古董店，再然后，然后……
　　“在下不过是去后堂泡盏茶而已，不成想您就这样趴在桌子上醉了过去，着实让人焦虑万分啊，在下当时几乎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呢。”
　　那声线华美的男子终于在离他一步之远的位置停了下来。而从他慢条斯理的叙述间，就仿佛是确有其事般，端华混乱的记忆也渐次铺展，并且一点点理清了细枝末节。
　　“抱歉，竟然会在那种时候睡过去……我真是，太过失礼了。”即使在人前一直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浪子风范，皇甫端华也绝非是粗野不知礼数的人。相反，在他看来，该风流时风流识趣，该有礼时彬彬有礼，才符合自己翩翩少年花花公子的作为嘛。
　　“大人何须此言，对于在下来说，这些也不过是无伤大雅的事而已。而且像我们这样的生意人，又怎么会真的去怨责自己的客人呢。”明明对方摆出的是一副完全温和无害的姿态，语气也十分轻柔宛转，却偏偏与他的气质冲突，产生强烈的违和感，莫名的让端华深觉不安。

　　这人，怎么和那只波斯猫一样的阴阳怪气。皇甫端华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心里默默纠结一下，这种情况，他是不是该随便掰个理由走为上计才好。
　　像是看穿了端华的不自在，那男子嘴角微微一弯：“天色已晚，想必中郎将大人也急于回府，您看中的那件玉器我已经替您准备好了，您是现在就带走还是过几天来取呢。”
　　虽然皇甫端华压根不记得自己有买过什么玉器，但当时的情况是，就好像一种神秘的力量操控着他的思绪，而他竟不假思索地接过那个黑色木盒，动作自在得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直到后来离开了那家店铺，我才发现那天跟本就是阴云密布，无论在长安城的哪个方位都不该看到那样的黄昏才对啊~~”这个不算曲折的故事以端华那独有的故作夸张的尾音而告终结，讲得有些口干舌燥的红发青年咕噜咕噜灌下一杯茶，衣袖往嘴边一抹，然后继续说道，“而且你猜怎么样，那个时候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阻挡了我的视线似地，那么长的时间，而我竟然从未看清楚对方的脸呢。”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场精彩的奇遇啊。”李琅琊击掌作出一副惊叹的样子，不过那微微扬起的细长眉目怎么都显得有几分狐疑之色，
　　“不过端华你真的可以确定，当时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不是因为你实在醉得太狠的原因吗？”
　　“你竟然这样怀疑自己的挚友。”皇甫端华仿佛深受打击似地捂住胸口，痛心疾首地控诉着对方的罪行，“你这个负心人啊，可还记得当年我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调侃不成反遭调戏的李琅琊满脸黑线的看着那边自导自演的某人，立刻自发自觉地开始无视对方这种幼稚的耍宝表演，转而将注意力转向另一个至少正常一点的话题。
　　“——咳咳……对了，前几天我也看过这件古玉，确实并非凡品，但我翻遍了史料，却如何也找不到它的准确出处，碧城你能看出它的来历吗”
　　被轻轻托举在手中的黄色玉璧，长可八寸余，阔三寸。上圆下方，色比蒸栗，潭若凝脂。倘若将它放在阳光之下，那原本清澈的玉质中便仿佛可以看见淡淡的金色脉络繁复缠绕。
　　“形如笏板，上圆下方，近圆有孔，质为黄玉。可辟人间兵疫邪疠。”指尖沿着那怪异而华丽纹路慢慢描绘，今天突然有些反常沉默的水精阁主人眼中闪烁着某种不辨情绪的光亮，似怀念也似感伤，“……果真是玄黄天符呢，我师诚不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