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长安雪》犬离

21、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深黑的镜像忽然地在视线中崩裂开去，而突如其来的明亮光线逐渐从无数蛛丝一般细小的罅隙里透出来，凌乱的碎片缓慢地凝聚成木窗上镂花的空影，窗外那袭上眼帘的亮色已不算刺目，但由于之前经历了长久的黑暗，依旧让人忍不住便要抬手遮拦。
　　自幻境回到了现世，方才一切便好似一场半醉未醒的离奇梦寐，感觉真实无比，却也荒谬得让人无法相信。包括那错乱了时令的颓靡桃花，摇碎满河的琉璃月色，又或者，现在鼻尖上这清冷冷的淡淡莲香……
　　……嗯？莲香？
　　八重雪本是垂着眼睫，此时却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地抬起眼。时已近黄昏，长安浓艳的暮色里传来钟声噌洪，远山边醴红色的夕照漫溢在雕窗上，那奇异的光线微妙地变换着角度，伴着静穆的晚钟声慵懒而虚渺，仿佛水波一般，轻慢地荡漾。内室的珠帘被拨开了，撩动帘子的五指精致白皙且骨节修长。待到来人整个都已经进入了视线，八重雪才发现原来对方另一只手还抱着一个颇为漂亮的青瓷花盆，盆中莲花一黑一白，交颈相缠，分明就与梦里所见别无二致。
　　白罗轻裘，宽袖飘飘，那人稍微偏过头，懒洋洋倚着门栏朝他一笑，模样说不尽的风流俊俏：“八重将军，这一觉可睡得好？~~”
　　梦好或不好八重雪倒无心在意，不过他十分确定，若是某人不好好解释一番此事前因后果，他今日便肯定会让他很不好。
　　八重雪眯着眼睛，下颔微微扬起，清亮锋锐的目光从狭长缝隙中淡淡地扫过去，仿佛漫不经心一般，却又似要将那张八面玲珑的面孔完全戮穿。
　　两人对视，互相也不开口。微醺的暖光细细泼洒在那冠世的容颜上，只可惜一者春风满面如三月花开，一者颜色冷漠似冰重雪寒，无论如何都让房间的气氛显得相当诡异啊。
　　声音的凝止会让时间的流逝变得尤其缓慢，到最后，终于还是波斯人忍不住率先笑出了声。
　　“哎呀呀，八重将军这样看着鄙人，还真是容易让人误解呢。”
　　“误解？哼，安碧城，我想你现在最好不要给我扯开话题！”
　　“鄙人岂敢呐。”安碧城眨眨眼睛，摊手作出一副又无辜又欠扁的表情，“八重将军是知道的，对于您的问题，在下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那我倒是得深感荣幸了。” 弧度犀利的眉峰一旦挑起便如剑气出鞘，八重雪勾着薄唇冷笑，伸手往椅子上一撑，完全暴露在夕光中的笔直身形便仿佛一杆长枪，即使包裹着华美精致的外皮，也难掩其毕露锋芒。
　　“现在，可以向我解释一下了吗，安店主。你的那位师父‘殿下’，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师承这种事都无关紧要……不如改日再说如何，倒是赫连大人醒了，而且金吾卫的诸位大人也全都在门外呢，将军不去看看？”作为一个十分出色的奸商，不得不说单就装傻充愣与嫁祸东墙这两项技能而言，安碧城已经完全可以称得上无敌了。
　　果然，此话一出，八重雪那本就显得冷冰冰的脸色立刻开始危险地下沉，并且颇有一黑到底的趋势。
　　“一群白痴！”恶狠狠地咬咬牙，八重雪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心情瞬间低劣得想劈人，明明离开之前警告过他们待在金吾卫屯营里等消息，这些混蛋是嫌最近麻烦还不够多，尽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了吗！果真还是自己过去对他们“太温柔了”呢！
　　这厢八重雪正杀气腾腾，“那帮白痴”却完全没“就要大祸临头了”这种觉悟。
　　“啊呀啊呀，燕燕，你没事就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清澈明快的嗓音微微带着孩子气，额头上绑着一根发带的青年有一双十分清澈的眼睛，赤子一般的笑脸极富感染力。
　　“我也很想念你们，这次能顺利回来，要多亏了安店主和头目啊。”虽然精神看上去还算好，但可能由于是大病初愈，赫连的声音尚有些沙哑。
　　“赫连~~好歹我也帮了不少忙耶，你怎么就光顾感谢头目和那只波斯猫呢。”一直元气十足的某中郎将语气里竟也带了几分委屈，不过一听就知道是装出来的罢了。
　　“得了吧你。”满脸痞气的青年撇撇嘴，忍不住一脚踹过去，“你还不就是惦记着赫连家里那些好酒。”
　　“嘿嘿。”端华跳到一边笑起来，“既然赫连好了，不如大家明天晚上溜出去庆祝一下嘛，也给赫连洗洗晦气。”
　　“喂喂……你不要那么大声啦，忙里摸鱼这种事，想闹得人尽皆知吗？何况我们还是偷跑出来的，头目可是还在里面啊。”
　　“怕什么。反正他不是还……”正说得得意忘形，皇甫端华嚣张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前方五级白石台阶上铺着淡黑色的影子，微甜的橘红暖阳里，白袍波斯少年捧着一个花盆很灿烂地笑，那看过来的目光相当地柔和可亲以及……幸灾乐祸？虽然碧绿的眼睛是很漂亮没错，不过盯得久了，还真让人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呢。
　　不过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皇甫中郎将都变脸的却并不是这个表面温和内里黑腹的波斯人，而是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位——那个当朝陛下现今最宠幸的臣子，大名鼎鼎的左金吾卫上将军，他们的顶头上司，八重雪。
　　“怎么不继续了呢，皇，甫，中，郎，将。”红铠武将慢慢步下台阶，色彩极艳的嘴唇开合出一个冷冽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说道。众人只觉得一阵鬼气阴森森地袭来，汗毛瞬时齐齐起立。
　　“……头……头目。那，那个……”无耐被推出来的橘抹抹冷汗，干笑着要说些什么，不过对方却显然不想给他解释的机会，瞟都不带瞟一眼就抬脚朝门口走去，视线笔直，连半毫都不偏不差，完完全全地无视了可怜的副将。
　　完蛋了，头目连骂人的兴趣都没了，不会是真的生气了吧。众人心中哀号，看来估计这次回去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玩忽懈怠，擅离职守，不听调遣，视法纪为无物，意图丢下政务摸鱼偷溜……”已经走到门口的八重雪这时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开口，语调不缓不急，可偏偏就是让听着的人忍不住心里一阵发凉。
　　“单就这几条罪名，也够你们这帮只长胆子，不长脑子的白痴好好消受一番了。不过……”重重的冷哼一声，八重雪侧过头，眼角斜斜撇过来，最后的余晖越过山峦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擦出美妙的光影，那看似冷冷一瞥，竟也奇异的被黄昏的光线模糊了些许温柔平静。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作者有话说

　　高考只剩不到十天，我竟然还来发文，果真是不怕死呢……==
……上帝圣母耶和华如来观音大菩萨，我的娘诶，原来唐朝对于官员的称呼是不能叫‘大人’的诶，‘大人’这个称呼是用来叫老爹老妈的呀！！！！！
【捂脸】是我竟然让咱家安店主被人家占了那么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