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长安雪》犬离

18、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长袖轻拂，原本的缤纷的世界骤然化成一片白浓云雾。
　　碧绿眼睛的波斯人悠然站立于此地，略微显得单薄的白色袍子和卷曲的砂金头发似乎也因为沾染了些湿气而沉郁起来，只是他的表情看上去毫不在意，上翘的红唇，浓丽的眉睫，笑容依稀透着三分魅惑人的邪气。
　　“是吗？”贺兰脸上的甜美柔和从脸上慢慢淡了下去，秀美的面容像是隐没在迷雾里的清丽莲花，看得不甚分明，但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的不详的气息，“店主会说出这样子失礼的话，可真是让人十分吃惊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赫连吓得有点发懵，他不知所错地看向静立一旁收敛了笑的少年，不确定地唤道：“哥哥？……”
　　“赫连大人，虽然抱歉，但我不得不说……这位并非是你的兄长呢。”凭空冒出的波斯人抬起幽深的眼睛，唇线微微弯起，说不出的美妙风情，却是勾出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怨气化妖的魔物，开在彼岸冥府，因为终年受到忘川河水的滋养，轻易可以窥视到任何魂灵深处的执念……”
　　缓缓张开五指，安碧城接住一片正从空中坠落的花瓣，向着少年的方向玩味地一挑嘴角，“所以……也最是擅长百般变化，玩弄人心。”
　　“哈哈哈……哈哈哈……”
　　平静的空气起了异样的波动，满目的桃红混杂着不知名的香风恍惚要将一切吞没。“贺兰”身体骤然飞跃至半空，唇边溢出嘲讽一般的张狂嗤笑。而在这笑声里，眼前的场景便如水里被石子击乱的虚幻倒影，扭曲的色彩支离破碎，不过片刻时间，混杂着玉石崩裂的清脆响声，那张雪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连同这个充溢着白蒙雾气的梦之世界就仿佛一件精美但耐不住摔打的瓷器，瞬间布满了可怖的裂纹。
　　“在下，真是十分不愿于您为难啊。”与动作全然不同的是那平静又淡然的语调，伴着一抹显得十分无害的微笑，但十指尖抽出的藕丝般细长的水色丝线，泛着刀锋一般锐利的银光，却毫不容情地从八方迅速蔓延向波斯人的所处地，眼看着就要刺穿那个凝然不动的身影。
　　“叮当！”电光火石之间，一把修长的苗刀及时截断了这凌厉的攻势。濒临破碎的幻界似乎不堪最后一击，崩坏之势以无法挽救的速度蔓延开来。光点飞散处，稀薄的光线打亮来人艳丽的红衣铠甲，对于武将来说过分白皙的肌肤，却有种玉石般硬朗的质感，黑琉璃色的眼珠收敛在睫毛打落的阴影里，挺拔颀长的身形，艳丽高傲的面容，就算那么安静站在一旁，都会散发出利刃般冷漠又锋锐的微芒。
　　“劳烦八重将军了，接下来的事，就由在下解决吧。”那波斯人笑得无比淡定，好像刚才差点被扎成刺猬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八重雪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顺手把手中外表十分普通的白瓷瓶子抛到了他怀里。
　　“留魂瓶？看来我真是大意了呢，竟忘了你原是那一位殿下的弟子。”鼻尖充溢着莲花的香气，已恢复了本来面貌的妖魔回头看到后方空空的背景，长眉细目的安雅风姿，没有半点想象中的狞厉，却奇异地混合着倦怠和执着的忧伤神情。
　　“可即使你们把他带走又有什么用处呢。”他懒懒地歪着头颅，带了惫怠的柔和嗓音缓缓响起，“这是我创造的世界，只要我愿意，总是有机会可以夺取他的魂体。而如今已经无法使用强大灵力的大人你，又要怎么办才好呢……”
　　“或许确实是做了无用功啊……”听得菲薄红唇中流露的喟叹仿佛自语，安碧城将留魂瓶收到衣袖里，脸上笑容敛作唇边一抹，是极悲哀而怜悯的淡漠，“可即使知道毫无意义，同样不愿放弃的你，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句话的……”
　　这仿佛没有来由的话语却让妖魔少年的瞳孔骤然间开始剧烈地收缩，此时已经难以在他身上找到之前的从容姿态了，纤长的指尖缠绕着锋利的水色灵光，竟不顾后果直指波斯人的胸口。
　　“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安碧城注视着对方瞬间阴沉的眼睛，深邃潋滟的碧色瞳仁幽艳难辨，却仿佛有隐秘的光在他眼底交织出重重流斓：“很久之前有人告诉过我，生在忘川的并蒂莲，会是终生不离的伴侣呢……而你吞噬人类魂魄，身上却并没有杀戮的血气，还能是什么呢。”
　　他的脸色冷酷，眼中深切的伤痛却仿佛云翳覆盖了整片的湖。
　　惨白的天地，只有飞花如雨，那些安静的花落声音，它们响在寂寥无边的时空里。
　　是啊，还能是什么呢。他仰起头，深深地吐气，然后感觉到叹息般略带深意的悠远目光穿过雾岚，仿佛实质一般，可以看穿他的内心。
　　“以三百魂魄为祭品的禁忌之术，指引着逝去的魂灵踏上归途。你不顾天罚来到人间……可是为了，那一朵并蒂双生的白莲……”
　　最后一个尾音滑落，像是打破某种束缚的禁语，苍白的空间霎时被撕开一条缝隙，然后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渐变清晰的流水声音，如同一声声和缓而寂寞的呼吸，穿行于现实与梦境，不停回荡在亘古不变的光阴岁月里。
　　苍白帷幕的后方，墨绿色的河水汨汨冲刷着蜿蜒的河岸，繁盛得近乎邪异的彼岸花，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幽狱鬼火，以炽烈的姿态匍匐在铁青色的古老石碑旁，极致的反差，陡然让人心惊。
　　原本对峙的两人不见了踪影。八重雪有些奇怪但并没有惊慌，他上前拨开那些浓密的花枝，古朴的石面上，遍布着风霜的痕迹，可那两个潇洒的字体即使在时光的侵蚀下，也不曾磨灭半分。
　　“忘川？此处难道已是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