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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魇归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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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西道,徽州府。
一骑快马驰来,蹄下烟尘翻滚。行至不远,便勒足停了下。马背上翻下一人,跌跌撞撞地进了一座府宅。这座府宅不大,灰瓦白墙,朴素极至,其中却是包罗万象,有着江南水乡的灵秀,也有中原山川的豪放,想它主人定是个内外兼修之人。
“月溶府”,府宅门楣上那三个隶书字体表露了它的身份——江南第一富贾秦远山的宅邸。
四方堂上,一片宁静,唯有喘息声。下坐众人个个面色沉闷,眼神中透着焦躁与惶恐,仿佛死就在面前。堂首坐着的肥硕汉子兀自喝着茶,一对圆目将全场轻扫了一遍,从中射出的精光叫人瞧得心底生寒。未几,正声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日仇家公然挑上门来,我这月溶府能否保得周全,全仰仗在坐各位了。”这人说话不急不缓,却透出一股莫明的气息,正是江南第一富贾秦远山。
堂下众人依旧悄无声息,怔怔地盯着地上早已冰冷的身躯,心中却各自打着算盘。这次仇家来头不小,就连武林中久富盛名的穿云鹤郭林也挨不过十招,更何况自己这等不济之辈,站出来也难免叫人看了笑话。
秦远山见许久未有人应话,心中一股怒火骤然升起,暗暗骂道:“一邦子废物,平日里尽会吹嘘溜马,一到用时竟也没一个上的了台面。”好在他平日修养极好,城府极深,但那眉宇间还是流露出几分怒气。
“东家,若是那对头当真寻上门来,我孟平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就算一死,可好报了东家平日大恩。”厅堂一角的虬髯汉子嚷声道,振的四坐众人均是心头微跳。
“好,既然有翻江鲤这句话,老夫还有何可虑的。它日定当好好谢过。”
众人一听,几个本想邀功的都应出话来,誓是与月溶府同在。他人见到,均都按捺不住,纷纷亮出声来。虽心中尚有踌躇,可武林中人急功于心,这等头筹又怎肯叫人抢了去。
秦远山嘴角闪过一抹笑容,霍然起身,抱拳厉声道:“今夜老夫便在此设宴款待诸位,明日同仇敌忾,定叫那人有来无回。”
说完,堂下猛然响起一阵彩声,久荡不去。
“那好,诸位暂且回去休息,今夜此地,不醉不归。”
人潮退去,偌大的四方堂上顿时显得有些寂冷,那地上的尸首早已抬下,此时空留着一滩黑血,散发着难闻的腥臭。秦远山独自坐在堂首,神情木讷,一旁的清茶早已凉了多时,却依旧苟延残喘着,冒出丝丝冷气。
“老爷,她真的回来了?”
秦远山望了望一旁满脸惊恐的妇人,默然地点了点头。
“这可怎般是好,这可怎般是好。她说过要回来的,她说过要回来的。”妇人喏喏道,却不料一个凌厉的巴掌迎来,将她打的重重跌坐在地。
“这都还不是你种下的因,才会有今日的果。”
喝声传来,妇人捂着红肿的脸,一双深坑下去的眼憋得通红,却也未吭出半点声响,身子兀自抖着,仿如一只受了惊的羔羊。
秦远山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坐回椅中半响才道:“我虽富贾一方,那些江湖高手又怎会为了几个铜臭屈身而来,今日你也看到了,这些人全是些废物。即便我飞鸽天香阁,又哪是一时三刻赶得来的。现在只盼莲儿能顾及旧日亲情,放过我们一马才好。”道完,便又深叹一声。那声音,幽邃飘忽,仿似从地底荡上来一般。
“呵呵!你以为我会吗?”
地上妇人尖叫一声,倏地爬起,躲在秦远山身后,那紧拽着秦远山衣襟的手沁着冷汗。秦远山也暮地愣了,许久才晃过神来。
是她,一个魇魔终究归来了。如她去时悄无声息一般,归来时也悄无声息。
四方堂上,六目相对,惊恐与狂怨。
“二娘,你何时见了我这般胆颤了啊!”
妇人听得堂中红衣女子的笑声,手拽的更紧了些,身子抖的更猛了些。低头喃喃,不知道着什么。
秦远山缓身起来,行至红衣女子身侧,望着堂外,道:“莲儿,往日之事一并算在我一人身上,你放过他人吧。”
“是,是。”堂首妇人唯唯诺诺道。秦远山陡然回首,眼中一道精光射出,看得那妇人倏地缩回声去。
秦莲冷声笑道:“你以为你一人担的了吗!呵呵,你放心,我不会叫你们就这么容易解脱的。”
秦远山问道:“难道你真这么恨我们。”
“恨!”秦莲止住笑声,咕哝说道,低头不住地退着,竟也泣出声来,突然有放声豪笑起来。
“师傅他说过,这一切均是定数。对了,师傅他就是这么说的。”
一道红影骤然闪出,带着那癫狂一般的笑声。
人已去,那笑声依在,仿佛九渊里的鬼泣。
秦远山久立与地,口中不住的道:“孽,孽,孽……”
夜,如期而至,带着它那一轮皓月,冷冷地凝视着芸芸众生。它,本就是能吞噬光明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