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小棪

1、重逢 男女主七年

　　“明晚几点的航班，我让我老公来接你。”
　　许芮芮的微信21:00准时抵达，但米尤看到的时候已经23点了，她连忙回过去，“才下班，明晚7点到瑞城”。
　　此刻的昌都电视台大厦，只剩米尤还在演播室，自从电视新闻部转到电台广播部以来，她就过上了昼伏夜出的“夜莺”生活，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要不是闺蜜许芮芮的提醒，她都快忘了自己明天要去瑞城参加她的婚礼彩排。
　　两个月前，许芮芮决定婚期提前，原定的婚礼主持人没有档期，焦头烂额之际，她对着米尤一把鼻涕一把泪，请她“出山”。其实米尤从台前转到幕后已经快两年了，她担心自己难以胜任，百般推脱，但又架不住许芮芮追忆留学生涯，从带着米尤在爱尔兰打黑工说到半夜送米尤去医院动手术，米尤哭笑不得终究是应下了。
　　晚上到家已经是0点了，米尤坐在电脑前，为了给自己提提神，她习惯性燃了根烟。她一遍又一遍梳理婚礼流程，不知道是不是离开台前太久，又或是因为毕竟是芮芮一生一次的婚礼，她心里有股久违的紧张感。临睡前，她还给许芮芮留言，“要是搞砸了可别赖我，是你死乞白赖要我当这个司仪的”
　　昌都飞瑞城的航程两个半小时，米尤一向在外面很难睡着，由于昨晚忧虑过多，她失了个大眠，头痛欲裂的她在飞机上眯了一会，还做了个短梦，醒来时，飞机已经落地了。
　　当米尤看清接机的两位男子，头痛得更厉害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瞬间消失。
　　朝她迎面走来的俩人，一个西装革履，边对着手机照片，边嘟囔道：“米色风衣，栗色长卷发，银色行李箱，你是米尤吧，我是芮芮的丈夫，顾晖。”边说边帮着米尤拖行李，可米尤这时完全没注意到他，整个人瞪大眼睛，愣在原地。顺着她的目光而去，是和顾晖一起来接机的纪嘉树。
　　到底是谁说过的，梦里梦见的人，醒来就要见到的？！
　　这不是她刚刚梦里的纪嘉树还能是谁？！
　　现在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一如当年，穿着校园卫衣，脚踩一双白色球鞋，漫不经心插着兜，纪嘉树抬起头望向她的时候，也愣住了。
　　“怎么了，你俩认识吗？”察觉到气氛不对的顾晖开口问道，像利刃一般刺穿米尤和纪嘉树尴尬地对视。
　　“不认识”
　　“认识”
　　几乎是同一时刻发声，米尤和纪嘉树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这下轮到顾晖尴尬了，顾晖琢磨着这俩人之间肯定不简单，边憋笑边问米尤，“你吃饭了吗？要不让纪嘉树带着你吃点？哦对，我都忘了介绍了，这是我发小纪嘉树，也是婚礼的伴郎，芮芮她今天不在瑞城，明天正式婚礼才会接过来，她说怕你不好意思，我就叫了伴郎跟我一起来接机。”
　　“不饿，先去酒店彩排流程吧”，米尤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对顾晖笑了笑道，“我对明天正式婚礼的流程还想要多彩排几遍呢”。米尤长了一副没有攻击性的脸，她笑脸相对之时很难让人拒绝。
　　从机场到酒店四十分钟的车程，米尤靠在后窗假寐，闭上眼睛的她一想到，坐在副驾的纪嘉树会不会透过后视镜看她，她就浑身不自在。无奈之下，她只好醒来，打开手机微信对着许芮芮疯狂输出。
　　“许芮芮，你怎么不告诉我伴郎是纪嘉树？”
　　“纪嘉树？是谁啊？”
　　“……”
　　“喔，想起来了，我老公提过的发小，常年在国外，我好像也没见过，对他没印象。”
　　“……你之前没听过他？”
　　“没啊，我和我老公是工作后认识的。”
　　“……”
　　“尤尤宝贝，怎么了？”
　　“……”
　　“怎么了？！怎么了？！狂打省略号可不是你米尤对我的态度。”
　　米尤差点没气晕过去，手指噼里啪啦在屏幕上暴点，“我最最最最亲爱的芮芮宝贝，你可知道，你的亲亲老公的唯一伴郎是我那爱得死去活来的前男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米尤看着许芮芮这一屏幕的嘲笑，直接熄屏睡觉。抵达酒店的时候，米尤率先下车直奔大厅舞台，拿着话筒开始测试音响，丝毫没有注意到走在后面的纪嘉树。
　　切换工作状态的米尤，一遍一遍和操作老师对着流程排练，为了音乐卡点，顾晖都被她折磨到走台第五遍了，“米老师，我们能休息一会吗？”她低头看了下手表，才意识到已经22点了，“歇一会吧，待会再来最后一遍，也差不多了”，她就近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闭眼揉了揉自己疼痛的太阳穴。再睁眼时，不知道纪嘉树从哪里端来一碗热面，放在她面前。米尤抬头一脸疑惑地望着他，纪嘉树没看她，冷声道：“胃不好就先吃饭。” 这句话一下就把米尤的思绪拉回到大学时代，以前纪嘉树在米尤寝室楼下等她吃饭，米尤总是磨磨蹭蹭半个小时以上，纪嘉树常和她说，像你这样胃不好的人，吃饭永远要排在第一位。
　　沉浸在回忆里的米尤，木木地拿起筷子吃完面，是她的口味，不吃香菜，多放葱花，不放酱油，多加汤。米尤的眼睛本就酸酸的，面汤的腾腾热气直冲她的眼睛，呛出了泪花，恍惚之中，她看见前方纪嘉树的背影，如同当年寝室楼下的等她的少年背影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彩排结束，顾晖提议由纪嘉树送米尤回住处，疲惫不堪的米尤也没拒绝。为了防止尴尬，米尤上车便开始假寐，谁知纪嘉树以一副看透自己的语气，悠悠开口道：“别装了，米尤，你睡不着。”米尤索性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来，“纪嘉树，这么多年，人是会变的，你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别以为你很了解我。”米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着纪嘉树一开口就是火药味，明明纪嘉树什么都没做错，是她放弃的纪嘉树，她不由得心虚地抠起了手指。
　　纪嘉树转头看了眼她的小动作，分不清什么意味的笑了笑，说道：“米老师的心，我当然猜不透，我从来不觉得我了解过米老师。”
　　好一个阴阳怪气！好一个从来不！
　　米尤下车的时候，不是关门而是摔门。可是她也觉得是自己在莫名其妙，当年分手是她提的，纪嘉树猝不及防就被分了手，断了联系，他怨她也是人之常情。
　　真烦啊！
　　米尤忍不住从包里摸出烟来，在楼下抽完才回到房间，才刚开门，手机就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少抽烟”
　　米尤知道是纪嘉树，她的心里又气又恼，还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感觉，好像是一种久违的被纪嘉树挠心的感觉，她想今晚又要失眠了。
　　半夜三点，米尤翻来覆去依旧睡不着，拿着床头的手机，反复点进那条短信，顺手把联系人存进了通讯录，备注还是多年前的那个小树苗图标。再三思考下，她还是起身，吃了颗助眠药，再次入睡，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第二节
　　米尤是被顾晖的电话吵醒的，在清晨5点一刻。
　　“米老师，完了完了完了”，电话那头嘈杂又急切的求助声，让米尤一下就清醒了。
　　“怎么了，你慢点说”
　　“昨天调试设备的操作老师进医院了，今天到不了场了，这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配合米老师。”
　　米尤看了看时间，淡淡道：“没事，我现在过去，你让纪嘉树配合我，十五分钟彩排一遍，他再跟着你去新娘家接亲。”顾晖像是找到救命恩人一般，连声应道：“好好好好好，我马上叫纪嘉树过来。”
　　洗漱的米尤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叹了口气，原来如今的自己在面临类似演播突发事故可以冷静处理了，原来自己已经工作了四年有余，原来离开纪嘉树已经快八年了。
　　米尤抵达酒店大厅的时候，纪嘉树已经在操作台等待了，由于他身兼伴郎、司机、操控台师傅等数职，他早早就换上了西服，所以当米尤的目光落在穿着如此正式的纪嘉树身上，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米尤，我很久没见你这样笑了。”纪嘉树开口的语调，明显比上次多了些温柔。虽然如此，米尤还是收起了笑意，故意向纪嘉树投去一种像仔细审判的眼神，然后用手轻拍了下纪嘉树的胸脯，浅笑道：“你今天有几分姿色。”颇有一副调戏纪嘉树的意味。
　　不远处的顾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一万个感叹号了。米老师！女中豪杰！居然敢公然调戏万年冷木头纪嘉树！好家伙！纪嘉树怎么一点也不生气，我就说，这俩人肯定有故事！！！
　　“时间比较紧张，昨天我和操作老师彩排的时候你也在场，按照昨天的步骤来过一遍吧，主要是热场到开场、新人入场、新人宣誓还有结尾部分的四个节点，你要注意音乐淡出淡入的切换和LED屏幕内容的及时转播。”米尤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在给纪嘉树“布置任务”。
　　我靠！米老师居然在教堂堂学神纪嘉树做事？！
　　纪嘉树一点也不恼，还向米尤点了点头，应道：“好，试试吧，毕竟这么多年没为你做过幕后了。”
　　很快，他们的彩排顺利结束，配合得很完美，纪嘉树远比昨天的操作老师更懂得米尤想要的舞台效果。随后，顾晖便带着纪嘉树马不停蹄地赶往女方家接亲，而米尤则在酒店等候。
　　她似乎并没有走出来，还陷在和纪嘉树的回忆里。刚上大学那会，一身浪漫主义的米尤爱上了话剧，是在话剧社认识的纪嘉树，而纪嘉树也是她的御用幕后，从最开始的灯光设计，到音响操作，再到全场场控，都离不开纪嘉树的身影，换句话说，是只有纪嘉树才能读懂米尤的编排。用米尤当年的话来形容，就是她常说的，“嘉树，我总感觉你不像现实生活中的人，而像活在我脑海里。要不然你怎么能把我想象中的每一帧都完美呈现出来。”从前，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是笑脸盈盈地扑在纪嘉树的怀里，贴在他的胸膛撒娇。这些过往甜蜜的画面，像是胶片电影的放映，一帧帧涌现在她的眼前，她很想念。
　　打断米尤回忆的是外面的花炮声，终于把许芮芮接过来了。其实米尤素来不喜欢人多的热闹场合，但当她看到被顾晖公主抱的许芮芮，在人群簇拥中，在礼花缤纷中，在锣声鼓戏中，笑得灿烂、肆意、盎然，米尤第一次感受到热闹似乎也不是件坏事，甚至好像是幸福的底板。久违地，在这场婚礼上感受到了温暖的米尤，心情小雨转晴，她也和许芮芮一样露出笑靥，丝毫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的纪嘉树，将她微妙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婚礼举行得非常顺利，一切都按照米尤设想的节奏完成，唯有捧花环节，是许芮芮给米尤的惊喜。原定给许芮芮表妹的捧花，被她亲手交给了米尤，杀她个措手不及。米尤站在台前送祝福的时候，一束聚光灯落在她的身上，她知道这是纪嘉树的灯光安排，米尤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鹅蛋脸，她最合适暖黄色调的灯，映照出她骨子里的宁静恬淡的温柔气质，在舞台上，她像一阵柔风微拂，轻声细语道：“祝愿大家的爱都能常青。”
　　常青，常青树。米尤的这句话萦绕在纪嘉树的脑海中，他望着台上的米尤，她那含泪的双眼，在灯光照射下更显得楚楚动人，柔波风情。
　　一场婚筵，一次聚散。顾晖安排纪嘉树送米尤去机场，一路无言，车上纪嘉树没有主动开口找话题，气氛只是有一丝丝尴尬，而米尤接下来的话，直接让整个空气都变得凝重。
　　“纪嘉树，你不恨我吗？”
　　纪嘉树摇下车窗，初秋的风透着凉意，落在了米尤的发丝上。他没有回答，米尤也不会自讨没趣再去追问，直到下车之际，纪嘉树突然整个身体靠近米尤，米尤瞪大双眼，似乎在等待什么审判一样心跳加速，他抬手为她抚了抚被风吹散的头发，贴近她的耳畔。米尤感受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也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而在他的答案公布之后，米尤的心又再一次坠到了谷底。
　　“恨吧。”
　　飞机落地，昌都下了初秋第一场雨，米尤想起八年前她离开昌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雨，那时候路上还铺满了一地的枯黄落叶，她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拿出手机把通讯录的小树苗拉入黑名单，再见了，我的常青。

　　第三节
　　人总是在说谎的时候，会以“吧”字作为话尾。这个道理，是米尤在两个月后才意识到的。她坐在昌都赫赫有名的“临江行”咖啡馆的靠窗位，而她的对面是一位正襟危坐的“成功男士”，没错，就是她的相亲对象。关于米尤准备开始相亲的消息在台里传开后，台里上上下下涌现出一大批“热心红娘”，就连她带的实习生周瑶都不禁感叹：“米姐，您终于想通了，您不谈恋爱多可惜这张脸啊。”于是，米尤开始了她的漫漫相亲路。
　　“米小姐，你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还好吧”
　　“米小姐，你喜欢热情点的还是内敛点的？”
　　“都行吧”
　　“米小姐，你觉得我怎么样？”
　　“还行吧”
　　.......
　　这样没营养的对话，在这两个月里已经上演了第五遍了，米尤觉得索然无味。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漫不经心靠在沙发椅背上，转头望向窗外。路灯映照下，过往行人来去匆匆，而12月的寒风凛冽，吹得小姑娘们缩成一团，红扑扑的脸蛋直往围巾里凑。这一幕何尝不是十年前的米尤，她想起在昌都大学的冬天，米尤每一堂晚课，纪嘉树都会陪读，下课回寝时，他们穿梭在校园的地下通道，灌进来的寒风冻得米尤躲在纪嘉树身后缩成一团，惹得纪嘉树发笑，他会张开自己的大衣把米尤完全包裹住，搂着她边走边笑道：“我们这样真的很傻。”
　　傻吗？好像是有点。
　　“米小姐，请问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很高兴认识你，今天就到这里吧。”
　　米尤给对方留下一个温婉的笑容，便拎包起身，她顺手把账给结了，推门而出。门被打开的一瞬，晚风吹开她的大衣，她第一次觉得昌都十二月的晚风，也不那么刺骨了。
　　米尤走在江边散步吹风，是因为她想自己静静。其实也不经常想起过去，但每次陷入她和纪嘉树的回忆，她总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仿佛是怨恨自己的无能，又好像是在嘲笑自作自受。
　　她点了根烟，一个人在江边抽烟是件浪漫的事情。但她的浪漫马上就被聒噪的许芮芮的来电打断了。
　　“尤尤宝贝，我婚礼的图片时隔两个月，终于P好了，我发你微信了，你快看有惊喜喔。”
　　米尤嗤笑一声，半信半疑点开手机，一张张翻阅她发过来的精修图，直到指尖停格在那张大合照上。她和纪嘉树站在人群的两端，明明是很遥远的距离，但纪嘉树望向米尤的目光，连照片都藏不住。她有些惊讶，不由得反复翻看这些照片，放大再放大，每一张，几乎每一张的同框，纪嘉树的眼神都没有离开过米尤。
　　她把烟掐灭，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明白，这个男人总能有意无意牵动她的情绪，愤愤地在许芮芮的会话框里输入，“这算什么惊喜，我把他拉黑了，不认识这人。”
　　与此同时，在大洋的彼岸，纪嘉树也收到顾晖发来的图片大礼包和八卦的问候。
　　“我说兄弟，喜欢人家呐就回国追，老在外面漂着有什么意思，那美国的洋妞还能有我们米老师漂亮？”
　　“我最近在办离职手续。”
　　“我靠，纪嘉树你效率这么高。我可给你打听清楚了，米老师跟你分手后就没谈过，追她的人可多，你赶紧麻溜地回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回国后，准备去昌都大学任教。”
　　“纪嘉树你牛逼，闷声干大事。”
　　挂断电话的纪嘉树，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这个呆了五年却依旧冰冷的地方。如果说纪嘉树回国是为了米尤，那当年出国何尝不也是因为米尤呢。
　　米尤接到调整岗位的通知，是在今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周瑶乍乍乎乎，敲开米尤的办公室，咧着嘴笑：“恭喜米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的台花要重回电视新闻部啦！”
　　重回。这个词用得好。
　　整个昌都电视台谁不知道米尤当年的“英勇事迹”，刚入职的米尤凭借姣好的面容和过硬的专业素养，成为台里的新星主播。就在大家都以为米尤离台柱子不远时，她一纸诉状台里的副总编张勇兴长期语言及行为性骚扰电视台各部门女职工。洋洋洒洒，图文并茂，一封邮件让昌都电视台沸沸扬扬，可她的义举并没有换来大家为她站台，所以在她点击邮件发送的那一刻，她从此被雪藏。如今她能有重回幕前的机会，也是因为一个月前张勇兴因贪污受贿而落马，新上任的女总编高欣在一众人事档案中瞄准了米尤。
　　“瑶妹，今晚跨年你有约吗？”这是米尤少有的主动。
　　“没没没，米姐去哪我去哪。要不咱们晚上去‘迷宫’？听说那边帅哥多。”
　　迷宫是昌都新开的酒吧，是很多年轻人跟风打卡的地方，米尤本想拒绝，但周瑶趴在她肩头，晃着她的手，用恳求的眼神，巴巴地望着她，米尤也笑开了花：“迷宫就迷宫。今晚不是庆祝我回电视新闻部，而是庆祝那个杀千刀的张王八终于进去了！”这对米尤来说，是今年最好的消息。
　　迷宫，灯红酒绿，但米尤只觉得吵闹，她向来不喜欢热闹的场合，不过她心情很好，也愿意在酒吧里坐着。周瑶跑去舞池里摇摆了，扔下米尤一人在吧台上喝酒。俗话说，酒吧的灯是最好的滤镜，此刻的米尤，微卷长发慵懒洒在她的肩头，光影落在她高挺的鼻梁，红唇微张，是性感明媚，也是温柔似水。她像一幅格格不入的画，安静坐落在迷宫里。
　　“美女，你一个人吗？可以请你喝杯酒吗？”路过的男人都会斗胆上前，企图与米尤攀谈，而米尤总是能够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了，你没我有钱。”
　　......
　　临近跨年倒计时，周瑶从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出来，回到米尤身边，“米姐，怎么不起来动动，坐一晚上，多无聊。”
　　“不了，我还是喜欢安静些。”米尤边说边摆手，不料周瑶不由她分说，拉起她就往舞池人群里挤，音乐声震耳欲聋，她大声地在米尤耳边喊着：“米姐，要热闹些！这才叫庆祝，呜呼！马上要倒计时了，我们一起过新年！”
　　米尤看着周瑶灿烂的笑脸，不自觉跟着她开心，她也在人群中释放出来，“好！一起过新年！”音乐鼓点，灯光闪烁，彩带飞舞，米尤和周瑶一起在舞池里摇摆晃动，肆意放纵。
　　“3、2、1......新年快乐！”
　　她们从舞池中摇晃着走出来，笑得不亦乐乎。在米尤月牙弯的笑眼里，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想她大抵是喝多了，都出现了纪嘉树的幻觉。
　　可几秒后，这个高大颀长的身影挡在她和周瑶的面前，熟悉的声音从米尤的头顶传来。
　　“米尤，这次你又要假装不认识我？”
　　是质问的语气，还是疑问的语气？
　　米尤有点醉，她分不清，也不想弄清。她抬头望着纪嘉树的脸，这张她想了很久的脸，呆呆地望了一会。忽然，她双手捧了上去，拍了拍纪嘉树的脸，放肆地笑了出来，“当然认识啦，我的前男友。”
　　酒吧的灯光晃在米尤的脸颊，不停地变幻着颜色，她笑得肆意灿烂，在周瑶的记忆里，这是米尤为数不多的笑容，好像从她前男友现身后，她似乎很开心？

　　第四节
　　什么？！米姐的前男友？！
　　这身材，这长相，果然是极品，难怪米姐一直不谈恋爱！
　　站在一旁的周瑶识趣地想溜，悻悻开口道：“米姐，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哈，大帅哥，麻烦你把我们米姐送回家。”说罢，还给纪嘉树举了个握拳加油的姿势，谁知她刚迈出一步，就被米尤拦了下来。
　　今天的米尤心情很好，微醺的她心血来潮，又开始了她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瑶妹，你就这么放心把我扔这？万一我的前男友是个刚刑满释放的杀人犯呢？”
　　周瑶吓得立马退回到米尤身后，抱着米尤在背后幽幽道：“米姐，你...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纪嘉树看着眼前这俩人唱双簧，实在没忍住笑，“米尤，张口就来的本事，这么多年只增不减啊，你那小徒弟，别是真信了。”
　　米尤自胡说八道完，便一直在偷笑。好了，现在默契的是他俩，尴尬的只有周瑶了，果然只有瑶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周瑶气鼓鼓地从米尤身后走出来：“好哇，你们夫妻俩合起伙来骗我！”
　　夫妻俩？纪嘉树对这个称呼有点满意。他上前一步，走到周瑶面前，伸出右手礼貌道：“你好，我是纪嘉树。以前是米老师的前男友，现在是米老师的追求者。”
　　追求者？这话一出来，愣住的不止是周瑶，还有一旁原本还在偷笑的米尤。
　　很多年后，周瑶始终忘不了这个画面。纪嘉树长了一副棱角分明的好皮囊，说这话的时候很是郑重，以至于他的这张冷脸搭配上他高俊的身材，组合而成的强大气场掌控着这三个人的局面。她木木地回握后，就感觉到身边米尤的不对劲。
　　米尤不解地望着纪嘉树，道：“纪嘉树，你什么意思？”
　　纪嘉树淡然一笑，转身到吧台要了杯茶水，替换了米尤手里的酒，“米老师，我希望能有一个和你说‘喝酒伤身’的机会。”
　　米尤摇了摇手中的茶，抬高杯子，语气挑衅道：“刚刚你已经说过了，机会被你用完了。”
　　这么多年，纪嘉树和米尤“见招拆招”的默契依然不减，纪嘉树一改前面的淡然，带着点玩味戏谑的笑容，这是米尤从未看过的笑容，纪嘉树贴近米尤往前倾，大半个身体都好似要靠在米尤身上，却用近似虔诚的温柔语调，在米尤的耳边问道：“那，米老师，我还有下一次机会吗？”
　　这是什么卑微小狗求爱现场？！在现场吃瓜的周瑶恨不得此刻架个直播间，实时转播记录。可她没想到，米尤回答地如此干脆决绝。
　　“没有，你出局了。”
　　米尤淡漠的语气，好似这修罗场的主角不是她，就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她本以为闹剧要到此结束，准备拉着周瑶就走，没料到纪嘉树变本加厉。
　　“米尤，如果明码标价呢？你开个价？”
　　听到这话的米尤已无法淡定，牵着周瑶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回过头对上纪嘉树凌厉的眼神，这是他的讥讽和轻蔑，是上位者对下等人的审问，是他伪装的面具撕下后的真面目。
　　米尤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同样用没有答案的问句应对纪嘉树：“你还活在过去？”
　　吃瓜的周瑶笑容还没停留多久，怎么就从琼瑶剧急转复仇者联盟了呢，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米尤带出了酒吧。
　　回程车上，米尤的脸色并不好看，周瑶想安慰又不知从哪下手，没头脑地来一句：“米姐，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啊？”
　　米尤自嘲地笑了笑，道：“瑶妹，双方都不知情的故事呢，才叫做误会。一旦有一方是知情方，就叫隐瞒，更有甚者，叫背叛。”
　　到家后的米尤，瘫软在沙发上，她觉得今天的纪嘉树太陌生，她分不清到底是应对这样咄咄逼人的纪嘉树耗尽气力，还是陷入自己的愧疚而内耗，她只觉得很累。
　　此时此刻的纪嘉树，在“迷宫”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本在二楼包厢的沈舟看他灌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是下楼制止了他。
　　“我说你这是在干什么，自己把人气走，合着人家走了，又在这买醉，自作自受呢？”
　　“‘明码标价’这四个字，是她送我的。”
　　沈舟是纪嘉树的大学同学，也是米尤的学长，他俩当年的事他也有所耳闻，他只晓得他们分手的很突然，很快米尤就出国消失了，纪嘉树发了疯似的也找不到米尤。沈舟亲眼目睹过纪嘉树失恋的痛苦，却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起码他知道纪嘉树回国就是为了米尤。
　　“纪嘉树，如果你耿耿于怀，又何必回昌都。难道你要上演‘复仇’这种无聊的戏码？”
　　“沈舟你不懂，我和她必须跨过这个坎，才能重新开始。”纪嘉树夺过沈舟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沈舟，没人比我更爱她。”说完就趴倒在了吧台上。
　　“好好好，你爱你爱你最爱。我倒要看看你俩要折腾多少年。”

　　第五节
　　米尤回归新闻部的第一天，高欣就给她送了个重磅大礼，在办公室晨会上突然宣布今晚的晚间新闻由米尤来播，引起整个新闻部的轰动。“她能行吗”这四个字不仅萦绕在新闻部的空气中，更在米尤的脑子里不停打转，她最终还是打起了退堂鼓来到高欣办公室。
　　她刚推门进去，坐在工位上的高欣掀起眼皮瞥见是她，头也没抬直接开口道：“三年前，我看过你的新闻，播得不错，很专业。”
　　“谢谢总编，但是我很久没在台前了。”
　　高欣放下手中的文件，双手合掌靠在办公桌前，直视米尤的双眼，正声道：“你的履历这么漂亮，国内本科国外硕士都是最好的新闻传媒学校，幕后三年，你难道要告诉我你一刻都没练过？”
　　高欣的字字句句都在灼烧着米尤，长久以来她的隐忍全被高欣看透，米尤深吸一口气，道：“不，我从未停止过。”
　　“那行了，好好去棚里准备吧。”
　　18点整，演播厅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化整为零。米尤精致的脸庞在三年后的今天，终于再次出现在昌城家家户户的电视荧幕，一如当年光彩耀眼，更甚从前知性大方。这也是此刻纪嘉树的感受。
　　锁兰酒庄，醉晚亭。纪嘉树是在推杯换盏中看到的这一幕，便怔怔地站在宴桌前。这是沈舟为他举办的接风宴，当年留在昌城的大学同学听说纪嘉树回国发展，纷纷应邀而来。一来是想看看这位赫赫有名的大教授，二来也想八卦一番，毕竟今天前来赴宴的还有当年对纪嘉树死缠烂打的方韵，她可是在班群里第一个响应聚会号召的人。
　　要不说看热闹是中国人的优良传统呢，纪嘉树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大家给他留的位置就在方韵旁边，他甚至都不知道方韵今天会来，给沈舟递了一个不悦的眼色，飞快且隐蔽。但面向大家时，他仍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气度。
　　沈舟讪讪一笑，立马转移话题，举起酒杯，敬道：“欢迎我们的纪大帅哥荣归故里，今天我们美女帅哥们能够齐聚一堂，都要感谢嘉树啊。”
　　“可别给我戴高帽了，读书的时候就你爱追着老师拍马屁”纪嘉树这话一出，彻底打破筵席间的尴尬气氛，大家都追忆起当年的校园时光。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当年住的寝室已经拆了，有的说起学校食堂一楼窗口的拌粉，还有人说起班主任卢教授的近况，就是没人敢提起当年学校人人皆知的纪嘉树女朋友——米尤。
　　直到醉晚亭的电视机里传来米尤的声音，纪嘉树循声望去荧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蛋，在高朋满座的欢声笑语中怔住了，而在场的其他人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久违的米尤。
　　“哟，这不是小校花吗，叫什么来着，米什么的？”
　　“对对对，咱们刚毕业那会，我就看过她播新闻，但是后来好多年没见过了，怎么今天又上电视了。”
　　就这样大家的讨论中心从纪嘉树转移到了米尤，每个人嘀咕完都要看一眼纪嘉树，毕竟在场的都知道，当年纪嘉树是被米尤甩了的。
　　念本科的时候，米尤的口播就常年霸榜全系第一，整场新闻流利顺畅、轻重有度，如果非要找出点瑕疵，就是她太久没有站在台前，显得有些过于严肃了，称得上是一场完美的新闻播报。出棚之后，她越过周瑶早早准备的捧花，第一时间来到监控室找高欣，她似乎预料到米尤下播后会来这里，看见米尤推门的那刻，举起桌上早已备好的香槟杯，向她示意：“恭喜你，米尤老师。”
　　晚六点到晚八点是新闻部最忙的时段，米尤和高欣只有十分钟的干杯时光。而这十分钟里，米尤接到了不计其数的祝贺电话，她自嘲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当上了外交部新闻发言人呢。”高欣拍了拍她的肩，说道：“台里大家私底下都挺珍惜你的，甚至是感谢你，包括我。”高欣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双眼望着米尤。那一瞬间，米尤陷进了她的泪水，将高脚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望着天花板长舒了一口气，“总编，这一仗我打得好辛苦。”与之相随的，是眼角滑落的泪水。只有她知道，三年来单枪匹马的对抗终于取得了一场漂亮的胜利，可这一千多个日夜里，米尤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巨大的黑暗牢笼中，直至今日才脱身。
　　米尤的手机铃声响了又响，在一众的同事朋友号码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电话。她接起便听见熟悉的声音，“恭喜你，米尤老师。”纪嘉树和高欣说了一样的祝词，她突然好想见他。
　　高欣像看破了这一切，对她笑道：“米尤，下班吧，今天早点。”
　　昌都的冬天很冷，夜晚的寒风把米尤的思绪吹得混乱又清晰。混乱是因为她开始分不清到底是晚间新闻的半小时播报更久还是从电视台到锁兰酒庄的半小时车程更久，而清晰是因为她非常明确她今晚迫切想见到纪嘉树。
　　“你在哪里？”
　　“锁兰。”
　　“我想见你。”
　　“来。”
　　“方便吗？”
　　“醉晚亭。”
　　半个小时的路程，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将过往种种重现在米尤眼前。但这次却不是她和纪嘉树的甜蜜画面，而是过去三年里，被张勇兴的骚扰、恐吓、打击等等，在那些黑暗时刻，她都无比想念纪嘉树，尽管那时的她已经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所以在去醉晚亭的路上，她觉得自己像是凯旋而归奔赴光明的战士。而她的喜悦，却停留在了推门的那一瞬间。
　　米尤推门而入，先进入她视野的是方韵。她的笑容僵住，方韵也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的连锁反应，其他人原本嬉笑晏晏的表情都停滞了，除了纪嘉树。
　　这是什么千年一遇的大型修罗场？！沈舟都有点看不清局势了，他立马张罗起来，“米尤妹妹你来了，快坐快坐，喊服务员添副餐具。”
　　“不用了。”米尤冷声道，和刚刚新闻里的声音截然不同，那股不留余地的狠劲一如当年她说“我们分手”，冷漠决绝。米尤的眼神略过其他人，死死盯着摇晃酒杯一脸玩味的纪嘉树，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纪嘉树，你故意的？”
　　纪嘉树懒懒起身，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居高临下对米尤笑道：“见见老熟人怎么了？”他从未想过下一秒竟看见米尤的眼泪。
　　米尤也不知怎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簌簌往下掉，此刻她只想逃离现场，她觉得自己委屈到了极点，回想起自己一路过来的幻想都是痴人说梦。
　　什么分享喜悦，什么曙光将至，什么重新开始
　　都太可笑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头望着纪嘉树，“恭喜你，终于大仇当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