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遇风 春风遇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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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应鸿十四岁，江覆潮刚入门。
十岁的小孩子，稚嫩的手显得笨拙，师父把这双小手递到季应鸿掌中，季应鸿手指微微一蜷，便将小孩两只手都裹了个严严实实。
小孩受惊似的抽回手，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盯着师兄看。师兄生得温柔，下垂的眼尾旁缀了一点墨，柔和的眉一路弯进发梢，弯眼一笑便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师兄好看，江覆潮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地盯着他看。
“这是你师兄季应鸿，都说长兄如父，师兄也如半个父，我们潮潮要和师兄好好相处哦。”沧澜山派掌门张真人——一副坑蒙拐骗流氓样的干瘪老头儿，俯下身笑眯眯地摸了摸江覆潮的脑袋。
江覆潮板着脸，伸手把自己头上的毛又捋顺了。
那是正月的雪天，沧澜山上挂满红灯笼。大师兄一手执伞，一手柔柔握住小师弟的手，乘一路风雪、沿满山明红拾级而上。
小师弟似乎是不太喜欢和人接触，几番想抽回手，又被师兄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捉住。
季应鸿拎着小孩儿，手心里那点滚烫热得要化了，而荫蔽下他的眼睛却冷若寒冰。
追溯多年，季应鸿入门时便听过江鬼的传说。江鬼本名江择，曾是沧澜山派百年难遇的少年天才，十九岁拔得名仙会头筹，惊才绝艳，名满天下。也正是十九岁那年，他忽然人间蒸发，杳无音讯。再次出现，一人一剑，血洗沧澜山派。
那夜天极黑，而沧澜山满地红艳血光，黑衣人负剑立于混沌之中，像极了索命的鬼。
沧澜山一战，世人皆知魔教教主江鬼作恶多端，无人再为沧澜天才江择叹惋。
两年前，正道联合攻破魔教教坛天成山，在寝殿找到江鬼的尸首和尸首旁抱着长剑安睡的江覆潮。人没有剑高的小孩，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一身血迹斑斑，睡颜却天真无邪，像个天使。
张真人是江鬼的师兄，血洗沧澜山那夜他被重伤，自此落下病根，只消一夜，便从风华正茂落得雪鬓霜鬟。
天成山一战，他拨开朝向江覆潮的剑尖，抱着小孩一路回了沧澜山，佝偻的脊背像是最坚实的城墙，把一切非议都隔绝在外。
又是这个梦。
名为父亲的男人掐着他的脖子，神情恍惚，血管节节暴突。“是你杀了她……不、不是你、你是我们的孩子啊…是我太蠢了。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十岁的江覆潮艰难地呼吸着，吐出的音节断断续续，音调却是抑制着的冷静。
“清醒……点儿，咳咳、不要……走火入魔……”
气息被剥夺，他彻底陷入混沌。
入门第二天，江覆潮在偏院醒来，醒来时炉火已经燃了很久，烘得他双颊红扑扑的。是师兄夜里给他点了炉火，而他太久没好好睡过觉，竟然一下睡到天色大亮。
坏了。昨天师父才嘱咐过他，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课万万万不可迟到。这才入门第二天……江覆潮急匆匆裹了外衣，夺门狂奔。
山高路远，江覆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不点儿跨过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差点仰天摔倒。
直起身来，江覆潮感受到很多道不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他吧……江鬼的儿子……跟他爹一个样啊。”
“张师叔也真有善心，把江小鬼捡回来，不怕再养出个祸害？”
这些狗屁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江覆潮腰板笔挺，一脸淡漠地直直向前走，好像一切与他无关似的，若无其事挑了个座位坐下，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领口。十岁的孩子，再成熟的表情在幼态的脸蛋上也成了稚嫩，唯有江覆潮那张冷脸让人打心眼里发寒。
江覆潮一抬头，与讲台上拿着经卷的季应鸿对视。师兄向他眨了眨眼，颇有些赞赏的意味，又像是安慰。
江覆潮无语凝噎。怪不得早上不叫我起来上早课，原来师兄就是老师啊。这算什么，老师亲自下台纵容学生旷课迟到？
早课结束，江覆潮起身离去，四周人纷纷避开。江覆潮觉得挺好，不用人挤人的，很方便。
转头看去，他命苦的师兄正被人围在中间，若干弟子你一言我一语，眼神中满满的钦慕。
师兄微笑着俯身去听别人说话，又温柔又耐心，江覆潮看着看着就变成了直勾勾的盯。
师兄真的很喜欢这种氛围吧。江覆潮想起关于师兄的评价，天之骄子、众星捧月，长相如何好，脾气如何好，剑术如何好，常常出演沧澜山特产小话本的主角……这样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师兄。
而自己呢。江覆潮默默地自嘲，我是沧澜山的麻烦，是所有人的污点。
但是那又怎么样？江覆潮从不懦弱，更不会认命。不服他的人，那就扇到他老老实实，揍得他满地找牙。就算自己现在还不够强，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有债他就追，有狗贼他就扇，就怕对面没命还。
被众人簇拥表面温柔耐心实则内心烦得要死巴不得马上遁地逃跑的师兄季应鸿忽然感到手边一热，正想低头看看是哪个弟子这么没有分寸，手边的小东西就抬起头来。“师兄，”江覆潮仰头看着他，眼珠黑得纯净，不知道是不是不加掩饰的坏心思太过分明，“我们回去吧？”
江覆潮回想起众人发现自己后一哄而散的惊惶样子，阴恻恻地想笑。
季应鸿牵着江覆潮，内心有些无奈。这哪是什么冷酷狠戾的江小鬼，明明就是个幼稚的小屁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