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不眠》衣舍

3、紫藤和瑰儿的故事 彼岸花开开

　　"彼岸花开开两生两生花开悲伤落。"唐，贞观元年。

　　"姐，你慢点，我要找不到你了！"似霁月清风，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摸索着前行。"别怕！傻丫头，姐就在你身边呢！"红衣女子嫣然笑道，那眸子漆黑如墨却又眼波流转。"姐，你在哪儿？"听到红衣女子的笑声，那白衣女子却似乎更加焦灼。"姐，是你吗？是你吗？"白衣女子似乎摸得到一个人儿，但那人，不说，不笑，像一株夏日的青莲静静地立在这女子的面前。"姐……"白衣女子的声音充满了犹疑，"姑娘，小心。"那人终于开口，温和，清朗，如山中清冽的泉水。白衣女子不由得一个踉跄，"姑娘！""紫藤！"被男子绝代的风华摄魂夺魄，红衣女子眼见妹妹要跌倒方才回过神急唤道。却被那男子领先一步，扶住了名唤紫藤的白衣女子。"姐！姐！"紫藤更加慌乱了，然而却依旧茫然的寻找着近在咫尺的姐姐，那男子方才发觉在紫藤姣花照水的面庞之上，一双仿若千年深潭的眸子却没有半点光亮。此刻更如弱柳扶风，更显凄苦。然而，男子的笑意渐浓，一丝淡淡的笑意如涟漪一般渐渐散开，"紫藤，你是小紫藤吗？""公子又是何人？"红衣女子朗声问道。"瑰儿"男子说出一个女人的名字，却见红衣女子半是喜悦，半是讶异。"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沈家二位小姐。""公子怎的知道我姐妹二人姓名？"红衣女子瑰儿原是天性烂漫，继续问道。而那名唤紫藤的白衣女子却自那男人扶起自己后，始终不言不语，静静地站在一旁。

　　"在下残月，原是和沈家有些渊源。"男子的目光穿过瑰儿，落在了紫藤的身上。"残月……"瑰儿喃喃的念道，"不曾听家父提过。"紫藤终于说话了。她拉住在一旁姐姐的衣襟，暗示姐姐该回家了。"啊"瑰儿微微一怔，梦呓般的说道："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二人先且告辞……""好，代我向沈伯父问好。"朗月清风，瑰儿的心中不知为何浮上这个话语。有些慌乱，又有些莫名的喜悦。她轻轻颔首，拉着紫藤恍惚离去。

　　"紫藤，你真好看。"瑰儿细细地梳理着紫藤如缎的头发说道，"好看？"紫藤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她握住瑰儿的手说道，"姐，从小就你这么说我，长辈看到我无不是叹息，唯有你视我如珍似宝。”

　　"傻丫头，他们叹气是因为爱你，怜你，所以才……"瑰儿强装微笑，却红了眼眶。紫藤也仿佛明白什么，不再言语。

　　月如钩，夜尚深。细看滴漏已是五更天。窗外的梧桐也染上了露水，瑰儿披衣伫立在窗前。她忘不了今天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忘不了那个似曾相识，风神俊朗的残月。可是瑰儿看的出，那男子的心在紫藤的身上。男子的微笑与紫藤的落寞，瑰儿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牵绊……

　　事情的发展快速的超乎瑰儿的想象，没过几日，在自家的厅堂上，她又听到了那个让她刻骨铭心的声音。还未等她满心欢喜的踏入厅堂，却听得父亲命人搀扶紫藤前来。"紫藤，紫藤！"瑰儿的心痛了起来，日日盼，夜夜盼，盼来的他，意中人确是紫藤！她的指甲剜进了手里，血，在心里暗涌。"爹！"她冒昧的，不合礼数的奔进大厅，她要他，从见到这个男子第一面，她就知道，他是她命里的那个人，不论是缘，是孽，她要！

　　"瑰儿！"沈老爷喝住自己的女儿，一直以来，她都是家人的骄傲。和那个有些阴郁的小女儿紫藤比起来，全家人的爱更是满满都给了这个健康明朗的孩子。

　　"你怎么闯进来了？我平日还是太纵容你。"沈老爷的语气严厉，话里却透着遮不住的慈爱。

　　"爹,"瑰儿的心更痛了，和自己喜欢的人距离如此之近，可是却无论如何走不进他的心里，瑰儿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只是看着，执著的看着也许即将成为自己妹夫的男子。残月，仿若瑰儿心中的菩萨，洞明一切，然而不说，不问，甚至连一个小小的暗示都不给她。

　　"爹。"又是一声轻唤，听起来更像是一声叹息。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那个盲女。盲女，从小到大，瑰儿第一次在心里这样称呼自己的妹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在今日看上去是这样的可怕，似乎有一种魔力，瑰儿觉得在紫藤的面前，自己纵使人们常说的明艳绝伦，然而就像怒放的玫瑰，美到了极致，但是，却无法与那缠绵而生的藤萝相比，那藤萝肆意滋生，就像紫藤的美，看似寂寥，实则惊心。

　　"静莲哥，静莲……"睡梦中的瑰儿鼻尖涔出密密的汗珠，她猛地睁开双眼，却分不清是否还在梦中。心，像被重物钝击隐隐作痛。残月，静莲，残月！瑰儿从床上滚下，跌跌撞撞地奔进父亲的房间。

　　"爹！爹！静莲哥……""是他。瑰儿……你还是想起来了。"沈老爷在一夜之间，原本黑亮的头发竟有一半变得花白，如同死人的灵幡招扬在黑色的土地。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瑰儿但觉一身寒意，不由噤住。良久，瑰儿听见自己晦涩的声音："爹，静莲哥他不是……今天，残月……"自始至终，沈老爷都斜倚在椅上，仿佛房中那燃如菊豆的残烛，枯槁的生命不知在靠着一股什么样的意念在维续。他的嘴角渐渐流出血涎，瑰儿连忙上前，可是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他吃力的拉着自己右边的衣袖，随着衣袖的挽起……

　　"啊！"深夜的沈园响起一声凄厉的惊呼！瑰儿心仿佛都要炸开，她跌坐在地上，全身仿佛在严寒天坠入冰窖。在沈老爷的右臂上，一朵黑色的，妖艳的玫瑰赫然盛开！

　　沈老爷恻恻的笑了。"瑰儿，别害怕，这是爹的债，爹去还。"瑰儿的喉头涌动了几下，却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声响。"乖女儿，来，让爹爹再看看你。"沈老爷弯下腰，似乎要拉起跌坐在桌前的女儿。然而，瑰儿拼命的，下意识的，牢牢地抵住桌腿，已经退无可退，双脚却还在地上颤抖着向后挪动。"呵……"沈老爷似乎力不从心，他慢慢向后靠去，"瑰儿啊，你还记得些什么？”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敲梆人的呼声似乎让瑰儿被吓飞的魂魄又回到了自己的躯体。"爹……残月就是静莲哥，对吗？"瑰儿依稀记得，在八岁那年，爹带着自己和紫藤与爹的好友李叔一家同下江南。那时正值清明，烟花四月沿途风光如画，那时，爹正值壮年，那时，李叔夫妇待她视如己出，那时，静莲哥爱穿一身青色的长衫，那时，紫藤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记忆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汇入瑰儿的脑中。她泪流满面，"爹啊爹，你骗的我好苦！"从小，她就是静莲哥的小尾巴，大人们常常逗她说"小瑰儿，长大后嫁给你静莲哥好不好？"小小的瑰儿抬起她小小的脑袋，奶声奶气却又异常坚定地说："好！"好，一个"好"字，误了瑰儿十八载！她是那么坚定地，坚定地认为自己是静莲哥哥的小妻子。在她幼小的，早熟的心里常常似懂非懂的憧憬着未来的一切，那里面，总有静莲哥的身影。

　　然而，那一年的春天，已成为瑰儿心里的最后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