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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私语 算了,真叫 ...

  •   夜风吹过屋里粗大的牛油烛,爆出点点烛花,昏黄光晕跟着摇晃。

      吊脚楼二层洗澡间用厚木板围成,里面热气腾腾。

      大香樟木挖空的浴桶里,艾叶和薄荷随水波起伏。

      南岁菀下巴靠着木桶边,碎发被水汽打湿,贴着脸颊。

      她杏眼半眯,水温很舒服,可脑子里,白日画面却像水波般来回荡漾。

      漫天枯叶飞舞。

      失重掉下时,她闭紧双眼,耳边狂风呼啸,枯叶碎裂,本以为一定会摔出淤青。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

      “沙沙──”身下人的手臂擦过粗糙碎石。

      虞白嚷嚷过“吓得腿软”,此时却曲起手臂,垫在她脑后。

      隔着粗糙的麻布衣服,后脑碰到那感觉硬得像铁,藏着劲儿,却小心地卸去力道。

      皮肉下鼓起的肌肉,烫人得很。

      她整个人陷在他怀里,透过树叶缝儿,看到一角清亮的天空。

      风吹过林梢,空旷又安静。

      川泽水匪常年在水上讨生活,身上多是汗臭、鱼腥,或者劣质烧刀子的酒气。

      可虞白没有。

      后背贴着他胸膛时,他身上带着松烟墨香,像笔锋刚洇开宣纸时那味道。

      在这潮湿、粗鄙的水寨里,他处处都显得格格不入。

      水汽弥漫,映得南岁菀脸颊透出淡淡粉红。

      她咬了咬嘴唇,半张脸埋进水里,吐出一串亮晶晶的泡泡。

      这弱不禁风的画师,好像没看上去那么没用呀。

      “吱呀──”木门推开。

      南岁菀披着湿漉漉的暖雾,身上松松系着件珍珠粉软绸中衣,露出白净的脖子。

      长头发滴着水,在软绸上洇开深色水渍。

      “虞白。”她带着洗完澡后的慵懒,理直气壮。

      “过来帮我擦擦头发!”

      外间,坐在木桌旁的清俊青年愣了一下,局促站起身。

      南岁菀顺势抢了他的座儿,把铜镜搬近了些。

      “你快想想,今天看的风景,怎么画在帕子上才好看。”

      虞白应了声“好”,镜子里,他拿过干爽的白棉布巾,走到她身后。

      他个子高,就算弯腰,也藏不住风骨挺拔。

      可是顺着长发一段一段擦下去,最后深深俯身,却像只温顺大狗。

      姑娘发梢滴水,透着点灰褐色,在烛光下泛起雾光。

      虞白手上看着生疏,力道却准得很,不轻不重吸干发间潮气。

      南岁菀舒服叹气,眯起眼睛,身子发软了几分。

      就在虞白起身抬手那下,她透过铜镜,看到他右手腕上有点不对劲。

      手腕上擦伤很深,被生生磨破好大一块,血珠渗出来,烛光照上去怪吓人的。

      大概白天在枯叶堆里,虞白垫在她身下,被落叶下碎石块蹭出来的。

      他当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不疼啊?”南岁菀起身拦他,柔柔托起他手腕。

      虞白神色平淡,反倒先问:“吓到你了?”

      “谁被你吓到了!”南岁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破这么大一块,你怎么还不包扎?”

      “这就去。”

      他淡然中透着漠不关切,仿佛破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南岁菀气得心口堵,这人本来就弱,还不爱惜身子。

      真叫她挂心!

      算了,指望他自己上药,估计随便抹点药粉就对付过去了。

      还是她亲手来包扎,才更放心些。

      她起身去柜子里翻出干净的白布条和金疮药,拉着他在桌边坐下。

      “手伸过来。”

      虞白乖乖伸出手腕。

      南岁菀低头去吹了吹伤口,弄得他发痒,才仔细上了药。

      布条绕到一半,她随口问去。

      “白天看的密林,你想好怎么画在帕子上了没?”

      “要是画得好,我还能让人做成发圈,扎辫子肯定好看!”

      虞白两眼游离,一时懒得费神去想花样子。

      轻轻“嘶”了一声,眉头蹙起,手腕往回缩了缩:“有点疼。”

      “别动!”南岁菀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可不能由着他乱动。

      她再抬眼时,又放软了调子:“忍一忍嘛,马上就好了。”

      “画帕子的事也不着急,又不是让你今晚就画出来。”

      “姑娘想得周全,极好。”虞白顺坡下驴。

      南岁菀一听这人就在敷衍,气呼呼地手下用力,勒紧了他手腕上的布条。

      “你懂什么!”她边打结,边放话。“那是我想把今天开心的事儿,全画在布上,做成发圈扎在脑袋上!”

      “一低头就能看见,多有意思!”

      虞白任凭她折腾。

      烛光下,姑娘说得认认真真,因为生气,脑袋还跟着一甩一甩的。

      半干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酥酥的,特别可爱。

      南岁菀放好药罐,仰着鹅蛋脸,又是满眼期待。

      “虞白,”她歪着脑袋,“你以前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别处怎么过端午吗?”

      虞白沉思片刻。

      他在漠北的风沙里啃过冻硬的面饼,在死人堆里拿枪杀敌,哪见过什么端午赛龙舟。

      他只记得某年端午,漠北下着暴雨。

      他在泥地里抹去脸上的血水,提刀从北狄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战场上,只有刺鼻血腥味、战马快死时的哀鸣。

      大陈开国虽然才十五年,但北边可不安宁。

      温家父子镇守漠北,那是军户铁骨,风沙和刀枪一年复一年磨来的。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他弯下腰,深金棕的长发微卷,顺着肩膀滑落。

      “北边过端午,不止赛龙舟,大伙用五彩丝线拧成百索子,系在手腕上避邪。”

      “还拿着朱砂雄黄,画五毒图,贴门窗上。”

      南岁菀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头直敲着桌子。

      “吃的呢?也吃肉粽?”

      虞白摇头。

      “吃甜粽,糯米包着大颗红蜜枣,苇叶包紧,上锅蒸透。”

      “剥开时,蜜枣甜汁渗进糯米,又甜又黏。”

      南岁菀眼睛亮了。

      “蜜枣粽子!”她一拍桌子,明艳晃眼。“好!今年端午就包蜜枣粽子!”

      她带着娇蛮劲儿,在温少虞胸口戳了戳。

      “还有五毒图,你得亲手画给我,全挂在江边,让旁人瞧瞧你的本事!”

      虞白顺着她的力道,身子弯得更低,“是。”

      他看着她因为兴奋泛起薄粉的漂亮脸蛋,闻着她发间的茉莉花香。

      太平盛世的烟火气,没有鲜血杀戮,只有蜜枣粽子、水灵姑娘。

      虞白闭了闭眼,把那点贪念连皮带肉剜去。

      再睁眼,他看向南岁菀的目光,依旧温顺。

      夜深了,红烛摇晃,南岁菀有了睡意。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泪花。

      “不行了……”她含糊嘟囔,软绵绵站起身,跌跌撞撞挪向里间的拔步床。

      身子一歪,陷进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乌黑发丝散在枕边。

      夏布帐子垂下,挡住了外头的微凉。

      虞白把布巾叠整齐,放回木盆架,轻手轻脚转身,准备退到外间。

      “虞白……”床铺那边传来极轻的呢喃。

      夏布帐里,南岁菀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揉着惺忪睡眼,声音带着浓浓鼻音。

      “你今天摔在我身上的时候,”她砸吧一下嘴,“明明那么沉,压得我骨头都要酥了。”

      “怎么擦起头发来,手又那么轻呢?”

      虞白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手腕青筋暴起,牵动伤口渗出丝丝血迹。

      南岁菀往被子里缩了缩,隔着昏黄烛光,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眼睛。

      “你这个人……”

      “好像跟爹爹和哥哥说的那些读书人,不太一样呀!”

      他们分明说,百无一用,才是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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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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