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徒弟打打杀杀的那些年》风少微

37、第 37 章

　　时殊也不指望他真的会相信他说的话，他这么说是为了应付，而非让扶桑信任他。他起身收拾床铺，顺便把扶桑扒拉开，以免碍着他铺床。

　　扶桑表情有点空白的被他赶开，一瞬间有点没回过神。这个小兔崽子，是越来越放肆了。

　　时殊铺好床，自顾自解开外衣挂到旁边架子上，他端了铜盆去洗脸，本以为扶桑等会儿就走了，他虽常下来转转，但一般只饭点会留，晚上睡前一定会走。结果待他擦干了脸进来，扶桑仍坐在桌前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他搁在桌上的小摆件。

　　时殊疑惑也不敢问，他现在是“阶下囚”，这地盘虽说不是扶桑的，可真要斗起嘴来他也不见得能赢，还是不要太明显了。于是他清清嗓子，不动声色的赶人：“师尊，弟子要睡了。”

　　扶桑八风不动：“嗯，你睡你的。”

　　时殊：“……”

　　不管怎么说，哪怕他俩现在闹掰了，他到底还是扶桑的徒弟，在打不过他的情况下，尊师重道是应该的，怎么也没有徒弟自己睡师尊在下面看着的道理。时殊觉得那床有些烫人。他思来想去，还是沿着床沿坐下了，决定稍稍再挑明一些：“师尊不用回神界么？不怕叫人发现？”

　　师尊似是觉得他烦，投过来的眉宇间尽是不耐：“谁敢找本尊的事？”

　　得，已读乱回。时殊简直想扶额了，他道：“您下来到底是有什么事？还是说，找弟子有什么事？”

　　扶桑这才想起他还有正事没说，真是糊涂了。他其实算不得聪明人，在专注想一些事的时候就无法同时顾及到别的，只能想一件，聪明这种东西大概也有父母的原因，父母不是那种睿智的人，孩子也自然就相对来说比较普通。他天生如此，哪怕是多活多少年，不聪明就是不聪明，即便和之前比起来长进许多，真碰到神界那群神仙还是差的有些远。

　　对他这种天分不够又极为要强的人来说，这种毛病简直是致命的，他拼了命的修炼就是为了不被别人看不起，可他在进步的同时别人也在进步，他需要费好久才能领悟的东西旁人稍稍看上几眼就会了。扶桑一向小心眼，每逢这种事发生，他就会自行赌气很久，哪怕知道这和他本人无关，是天分的原因，也始终无法释怀。

　　扶桑舒了口气，试图环节胸口处压抑的沉闷，道：“本尊来凡间有事要调查，暂时不必回到神界去。将你独自一人丢在这里本尊不放心，所以你要跟着一起去，今日不早了，明日启程。”

　　他们是神仙，不必像凡人一样乘坐车马赶路，但瞬移是一瞬的事情，今晚到了京城，就算是要开始调查，那当事人也都睡得差不多了，消息流通地也没什么人，还是白日里打听最好。

　　他下午就到了，本打算着今天下午就开始，事关镜竹，他不想拖，只可惜这小兔崽子跑了这么久，直接让他等到了晚上，计划不得不延迟到明天去了。

　　时殊只轻轻皱了一下眉，随后试探道：“是镜竹上神的事？还是又有凶兽出现了？”

　　和扶桑不同，时殊这人很聪明，他仿佛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常能在不动声色间将人看个透彻，然后不知不觉间掌控全局。原先他在神界时无法施展，第一是身份低，第二则是各神都自有主见，时殊被乐风他们欺压，连出皎月宫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也没有机缘发挥这些，还是后来到了凡界历练，扶桑无意中发现的。

　　这同样代表着他观察人细致入微，能从只言片语中提取出重要信息来。他常会这样左右逢源，导致旁人就算是看不惯他，也总是被他折腾的没脾气，还有人会暗地里同情，像他这样好的人怎么会叫人集中针对。

　　他用同样的方法博得了许多人的同情和喜欢，却怎么也无法让扶桑转变心意，他原本就看时殊烦，见他在他面前耍心计就更烦了，无论他怎样讨好都当作瞧不见。

　　扶桑抬眼将他轻轻一瞥，换做以往，他可能早就拂袖而去了，顺便再丢下一句“少在本尊身上动你那歪心思”，只可惜现在他气不起来，他们如今这样的境况，早就不可能像最初那样，最起码时殊绝不会像以前一样对他毫无保留，也不会有信任，既然如此，那就不能要求他放下戒心，人只有在安全地方精神才不会高度紧绷。

　　“是镜竹的事，他前段时间下凡历劫，出了些差错，需要去查一查。”扶桑道，既然要带着一起去，那隐瞒就不是道理了，与其路上让他自己猜，还不如干脆将目的告诉他，说不定时殊能发现他没察觉到的东西。

　　时殊便点头，又道：“与魏舒有关？”

　　扶桑点头。

　　见他还要开口再问，扶桑制止道：“再多的就不能告诉你了，你毕竟是魔族，此事有没有你族插手暂且说不定，你就当避嫌了。如果真好奇，那就路上自己慢慢琢磨吧。”

　　他魔界没有安插自己人，所以镜竹的事暂且还不能排除魔族有没有中途捣乱，在没查出缘由前，无论是魔界还是妖界都不能洗脱嫌疑，难保不是他们存了反心要对付神界，所以才想了法子要逐个攻破，第一个倒霉蛋就是镜竹罢了。

　　时殊只耸耸肩，没有别的异议，他将躺不躺的往墙上一靠：“所以师尊今晚是不打算走了？”

　　扶桑抬眼，正瞧见他斜倚在床边，中衣雪白，眉眼却是漆黑的，烛火与他瞳重跳动，他连着许久不眠不休，处理这个处理那个，即便是神仙也稍有倦怠，就别说是与时殊待在一处了。他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他刚要找个借口去院子，反正他在哪里都能打坐休息，院里月色正好，此处灵气充沛，也是个修炼的好地方。时殊却早一步读清他的未尽之言，率先起身道：“既如此，那师尊在床上睡吧，弟子睡脚踏。”

　　“你……”扶桑将将开口，他就头也不回的堵了回来：“好歹做了两千年的师徒，您是什么样的弟子最清楚了，从丹阳城初见到现在，您恐怕一刻都未休息过吧？和九尾交手时也一定受了伤，这么久了有调理过么？”

　　时殊从柜子里抱了被子出来：“我知道您是上神，能耐的很，只是再怎么样也要先把身体养好，一直让旧伤阻隔着，于修炼也有不利，您说呢？”

　　扶桑默了默，发觉自己居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一向要强，所以浮玉一般不会过问，他知道扶桑懂分寸，只会在不经意间帮他治伤，很少会在明面上过问。也只有时殊是个直性子，每每他感到不舒服，都会问上一句，扶桑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他也要坚决问到底，直到把人问的更不高兴被骂上一顿，才肯躲开，但那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往他这里瞟。真不知道他分明在外人面前装的善解人意，很会看眼色遇上扶桑时都哪儿去了，在扶桑面前，他简直是世界上最不会看眼色的人。

　　时殊将脚踏上的被褥铺了一半，回头见扶桑竟还坐在原地不动，不禁道：“屋外有水，师尊去洗漱吧，您不睡弟子也没法睡。”

　　他看扶桑的眼神落在脚踏上，便道：“弟子知道您嫌弃我，不喜欢和人接触，周围也不喜欢有人靠近，特别是弟子这类的。可是没有办法，这院子小，统共也就这么一间卧房，您总不能叫我去睡柴房吧？况且之前历练时，在这间屋子也是我们二人同住，也是弟子睡脚踏的，那个时候您没异议，不能说过了几百年，你就突然不习惯了吧？”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像是生怕扶桑真把他赶去柴房睡似的，干脆一屁股坐下不挪窝了：“诚然，在师尊门下那些日子弟子遭受的冷眼颇多，只是再多也没有住过像柴房那么不好的住处，弟子近年来在魔族被伺候的很好，早就习惯了富庶日子，您要是赶我，我可真的要闹了。”

　　这小子嘴皮子是越来越溜了，扶桑嫌他闹人，干脆起身去洗漱。天气凉下来了，摆在外面的水早已冻得彻骨，他将将伸进指尖时还被冰的一僵，但毕竟是神体，早已不惧严寒，很快就适应了。

　　他躺到床上去，时殊才吭哧吭哧铺剩下那半床铺，翻了个身也躺下。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讲话，时殊方才好像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讲完了，此时安静得很，扶桑则被他满满的气息包裹，一时怔然，也无言。

　　他凝视了窗外那抹月色，惨白的月光透过半个窗子，连带着他盖着的那床被子也罩了大半个，脚踏那边投去大半的光晕，时殊轻浅的呼吸声响在耳侧，就像是他们曾经在凡间的那段岁月一样，那时他还是少年，眼中满是对他的孺慕，漆黑的眼珠如同曜石，像是他幼时尤为喜爱的那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