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托正在安睡》差不多得了_

10、第 10 章 确实有某种

　　玛尔塔的电话在天将明时打进来，米拉确诊为急性阑尾炎，已经住院了。骆峤给出的判断准确而快速，她在电话里说想当面致谢。

　　“不用谢，”骆峤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声音很轻，尾音几乎消融在空气里，“是保护区医疗队反应及时。”

　　对于这种来自于病患家属的感激情绪，他总是羞于接受。他经常觉得自己做的还太少，但得到的情感回馈却过多。

　　电话挂掉后骆峤也没睡，他坐在床边看手机，相册里第一张就是他早上拍的钱自莱，没对上焦的一块皮肤。但他现在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真实的钱自莱，此刻正在朦胧的晨光中呼吸。钱自莱的眼镜就搁在床头柜上，他鼻梁上有两道被镜框压出来的痕迹，骆峤伸出手替他揉了揉，然后收获一次钱自莱的皱眉。

　　钱自莱打掉这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痒……别动了。”
　　骆峤赶紧把手收回来了。

　　钱自莱迷迷糊糊地听着骆峤用英语和玛尔塔交谈，他现在可谓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额头还有淤青，手臂上凉飕飕的，估计是骆峤后来又重新帮他涂过药。他打掉骆峤的手后，一翻身就又睡过去，再醒的时候骆峤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夜雨在露台积成浅塘，骆峤蹲在露台边缘，正用树枝疏通排水沟。钱自莱隔着窗户看他卷起的裤脚，右腿溅了泥点，左腿却干干净净，像刻意保持着某种不对称的美感。

　　他一清醒就想起昨天如何脱口而出那个荒谬的提议：你当我的导游吧，直到你的假期结束。
　　直到你的假期结束……
　　你的假期结束……

　　他昨晚是又喝醉了吗？没有，那为什么会任由自己说出这种话，当时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钱自莱恨不得以头抢床，如果说直到昨天为止，来到这里都是他人生中做过最冲动的事。那么现在，此刻的冲动早已超越横跨大陆的飞行，成为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失控的抛物线。

　　他不应该说出那样的话，他从来不会贸贸然地对不太熟悉的人提出无理的要求，可能是昨天骆峤的表情太柔软，太脆弱。让他也变得不像自己了，因为钱自莱觉得那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骆峤脸上。

　　他懊恼地把头埋进被子里，直到骆峤把自己整理得清爽干净，端着什么东西走进来，站到他面前了。

　　“阿莱哥，”骆峤迫不及待地要和钱自莱分享，“玛尔塔说米拉的状况很稳定，准备手术了。”

　　钱自莱强装镇定地抬起头：“我知道，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他从床头柜上摸到自己的眼镜戴好，面前骆峤的脸就由模糊变得清晰：“都是多亏有你，如果没有你，我们昨天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骆峤他下意识地就要反驳，怔忡的瞳孔里映出钱自莱的表情：“不是，是医疗队反应……”
　　“如果不是你让我打电话，医疗队怎么可能来的那么快？”
　　骆峤端着餐盘的手指骨节分明，碗里的枸杞玉米粥腾起袅袅热气，他只说：“先吃早饭吧。”

　　碗底与玻璃台面相触发出清响，骆峤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昨夜给米拉做诊断时绷紧时的肌肉线条似乎还在眼前晃动。

　　钱自莱推了下眼镜，自然地翻身下床：“你是非常专业的医生。”
　　所以不要露出昨晚那样的表情，说出那么沮丧的话。
　　骆峤不太想，或者说不太敢回应这个定论，他只说：“粥要凉了。”

　　钱自莱盯着浮在粥面的枸杞，想起这双手昨夜如何稳定地扣在米拉的脉搏处。不锈钢勺突然碰响瓷碗边缘，他抬头撞见骆峤欲言又止的眼神。

　　“有话就说。”
　　“你昨晚说的，当你的导游直到我的假期结束，是什么意思？”

　　钱自莱边咀嚼边回复：“字面意思。”
　　已经说出的话，即使再懊恼他也不会收回来了，而且当他看清楚骆峤这张脸的时候，他突然理解玛尔塔说的“非洲冲动的空气”。

　　当看到骆峤时，确实有某种冲动而危险的东西在滋生。

　　“假期结束之后呢？”骆峤看着他。
　　钱自莱舀起半勺粥又放下：“结束以后，你就该回医疗点了吧？”

　　这话一出骆峤就愣了，是啊，他是要回去的。就像他自己想过的那样，布琼布拉让他痛苦，毫无秩序的社会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来到这里，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当一名医生。

　　但与此同时，他也无法离开这片土地，在这里他见证了太多人的死亡与新生。当他意识到生命的脆弱时，也为生命的坚韧而欢呼，布隆迪是他永远无法坚定地逃离的，一个暗黑的乌托邦。

　　“嗯，我要回去。”
　　骆峤一低头就能看到钱自莱软塌塌的发丝，这人问了这个问题之后就没再看他，专心致志地喝粥。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那你呢，你去哪？”

　　钱自莱嘴里还有东西，他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不慌不忙地把碗喝空。他刚放下碗，骆峤的手就立刻伸过来把空碗端走。这几天他几乎都快习惯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了，钱自莱觉得这不行，得找点事做。

　　厨房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是骆峤钻进去洗碗。钱自莱想把他昨天被弄脏的衣服洗干净，他在卧室里找了半天，但没找到。

　　骆峤甩干手上的水走进来，看到的就是钱自莱绕着卧室翻翻找找的画面：“找什么呢？”

　　钱自莱已经翻了两遍行李箱，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甚至要钻进被子里找：“找我昨天穿的衣服，我记得就扔在行李箱里，怎么找不到了？”
　　骆峤哦了一声，伸出手指了指窗外：“我帮你洗了。”

　　顺着骆峤手指的方向，钱自莱看见自己的上衣和裤子被洗好后搭在晾衣绳上……等等，哪里来的晾衣绳？显然是新拉的，尼龙绳绷出笔直的一条线。

　　钱自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缓缓开口：“不是有烘干机吗，应该不用挂到外面去晒吧。”
　　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雨就下起来了，昨天在暴雨下都没被淋湿的上衣，说不定一会儿就会变成滴水的一块抹布。

　　“坏了，”骆峤说，“早上我洗衣服的时候就发现烘干机坏了。”
　　“你几点洗的衣服？”钱自莱突然问。
　　“四点多吧，怎么了？”

　　怎么了？没怎么，他记得自己应该折腾到凌晨两点才躺下，骆峤四点洗衣服，玛尔塔的电话应该在六点左右打过来。钱自莱看着骆峤这张红润有光泽的脸，默默思考：这人该不会整晚都没睡吧？

　　“你睡了多久？”
　　“挺久的，”这回答跟没回答也没什么区别了，骆峤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如果骆峤不提醒钱自莱的话，他都差点忘了：“我也有该回的地方。”
　　“哪里？”
　　“上海啊，亚伦没和你说我是从哪过来的？”

　　骆峤摇了摇头：“没有，除了你的名字以外，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钱自莱哑然失笑：“他可真是……”

　　骆峤这时才恍然发觉，原来他和钱自莱的再遇从一开始就是一篇倒计时日历，而他们始终站在倒数的沙漏两端：“那你还会再来吗？”
　　“不会，”钱自莱摇头，因为这里不是属于他的地方：“就像你或许也不会再回到这里一样。”

　　似乎是这样的，骆峤此刻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因此只是看着窗外被风吹起来的亚麻衬衫。他是因为钱自莱才来到这里的，如果钱自莱不会再回来，或许他也不会踏入这片平原了。但他又突然想起钱自莱前几天就坐在自己的副驾，懒洋洋地说想留在这里的神态。

　　“但你前几天不是还说想要留在这里吗？”
　　“有时候我想和我要其实是两码事儿，”钱自莱觉得他跟骆峤说了也是白说，他不是早就领教过这个人的一根筋了吗：“……说了你也不明白。”

　　他说完就要出去，但骆峤猝不及防地拉住了他。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惯性作用里，钱自莱顺着地心引力跌到床上，两个人以一种挺尴尬的姿势对视了。他倒下的时候用手臂撑了一下，骆峤被他圈在这块小小的空间里。

　　钱自莱：……
　　骆峤：……

　　八点档肥皂剧里很常见的一个剧情，如果是偶像剧，他们现在应该由于某种不小心而接吻；如果是复仇剧，他们应该互相掐住彼此的脖子，但这里没有摄影机，旁边也没有一块玻璃屏幕。

　　“阿莱哥？”骆峤在有限的空间内尽可能地后退，钱自莱的呼吸打在他脸上，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痒意。
　　钱自莱面无表情，他深呼吸：“你扶我一下。”

　　“我腰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