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而废》H-2-O

3、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第二天是个相当特殊的日子，尤其对于千家这种愤青，一边叫嚣着受苦受难的劳动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一边又在干些土豪地主狗腿子做的事，损人不利己，整一个白开心。只见她早早醒来，却又不急着起床，先是趴在游遥耳边轻唤数声，确定某人正忙于和周公约会无暇他顾，才开始进行她的小幅动作，慢慢起身，一寸一寸挪出被窝，踮着脚尖在床头绕了大半圈，站在游遥面前。
　　细细端详，沉睡中的游遥看起来，就像纯净水一样无害，清丽的脸庞因为睡姿不佳的缘故微微泛红，粉红的樱唇，带着点点光泽，长而密的睫毛，轻微的抖动，多美的画面，千家几乎有点心软了，忽想起昨晚得不偿失的惨痛，身心饱受摧残的场景，一时怒从中来，操起床柜上的口红，就是一气奋笔疾书，作品落在某人的脸上，另一人自是心满意足，长长的吁了口气，一脸窃喜安心离去。
　　其实，她之前的小心根本多余，游遥凌晨5点才入睡，此时不过7点，而醒来发现千家的阴谋，则是六个小时之后的事了。不过，像游遥这般视整人为天职的事儿精，会放弃如此一个有怨不报，过期作废的大好机会？
　　课间，为免遭受不必要的陷害及池鱼之殃，千家早早躲到校内安全地带——教师办公室，意外的，发现向来奉行“老死不相往来”的自己桌上，躺着一封信，醒目的深蓝信封，颇为少见的白色墨水，龙飞凤舞的满版不过寥寥两个大字“千家”，外加一颗大大的心。
　　这封信，陷阱无疑。凭千家只比美貌稍逊一筹的智慧，如此熟悉的字迹，又焉会不知乃是游遥所为，但那丫头从来就不屑于写信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今天何以突然转性？一种想拆信的冲动在千家心里翻腾着，鼓噪着，看就看呗，信而已，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又不是定时炸弹……
　　定时炸弹？！
　　不由心里一惊，这出了名的事儿精，若发现着了自己的道，只怕还真会干出点什么恐怖事件。瞄瞄邮戳，3.31，还好，必定在事发东窗之前，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半截，不过人家千家是什么人，跟游遥如此人物作了长年斗争，警觉性何其之高，不放心的从外面将信封整个捏了一遍，确认里面物事的的确确，真真切切只有一薄薄的信纸，才又拆开。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又或者，机关算尽反误卿呢？总之，当时的千家是彻彻底底被摆了一道，以致她若干年后，无意间看到这封信时仍是不住黯然神伤……
　　“千家：
　　一直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寄出这封信，可人总是不能自由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吧，只此一次。
　　好想知道，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是在什么地方呢？也许是在家里睡大头觉，也许是坐在火车上前往不知名的地方，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离开该是最好的选择，我却没有实行的勇气。
　　如果明天过后，我还在你身边，那祝贺你，你可以光明正大叫我；“胆小鬼，半途而废的懦夫。”不必担心我的报复。不理解？先听我讲个故事，好吗？

　　‘我喜欢你。’
　　小迪注视着小伊的双眼，里面没有震动。
　　‘喜欢只是喜欢，跟爱不一样。’小伊一反常态，很正经的说：‘我也喜欢你。’
　　‘是啊，跟爱不一样，告诉我它们的界限，好吗？’充满无奈的声音，‘好让我彻底的死心。’这已经不是小伊所能捕捉的声音了，是小迪无言的心声。
　　‘界限？让我想一个晚上再告诉你吧。’小伊慢慢地走远了。
　　‘明天？我也想知道答案，来不及了……’小迪只能望着天。

　　物是人非的一年后，同一天，同一地点，小伊站在这里，喃喃地说：‘小迪，我来告诉你界限，当我对你心动时，我已经喜欢上你了；当我察觉自己喜欢上你时，我已经爱上你了；当我知道自己爱上你时，我已经失去你了……’

　　这是在别的地方看到，觉得还不错，借用了一下，有没有让你想到些什么？也许与我期望的并不相同，不管怎样，它让我领悟到很多。
　　很早以前就想对你说一句话，却总怕这是个禁忌，碰了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在你眼中，我是怎样的？
　　从来不敢想象。
　　你喜欢我哥吗？还是别的什么人呢？我不在乎，只想告诉你，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这封信，我特意选在这个时候寄的，看了，就把它当作愚人节的玩笑，一笑了之。
　　你看了，知道了，那就够了。
　　以后还是朋友。
　　遥
　　3.31”
　　这是个玩笑，天大的玩笑，对不对？
　　喜欢？爱？千家对着眼前的信纸，心惶惶然沉了下去，在铺天盖地的苦楚当中，抓不住一丝可以救命的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意识里苦守的残土，一分一分被莫名的恐惧吞噬，慢慢陷落，沉沦。游遥漂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着，逐渐清晰，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永远得不到幸福。”游遥望着夜幕当中挂的一轮清月，淡淡说道，若有似无的哀伤淌了一地。
　　千家一惊，忙调整发痴中的双眼焦距，望向游遥，却不小心跌入她深深的眼底、又是一阵心乱如麻：“怎么能这样说，谁规定了？”
　　“如果幸福的名字叫做爱情，我不相信，也不需要。”决绝的神情，让人看了喉咙堵得发慌。
　　如洗的月光下，千家觉得游遥的脸看起来好透明，好透明，好像随时会从眼前消失，忙抱住她颤抖的肩，紧紧的：“别这样。”
　　“我都没哭来的，你哭啥？傻瓜。”轻轻为千家擦去眼泪，游遥笑了，笑得惨烈，全军覆没的惨烈。
　　“我是在替你哭，傻瓜，你哭啊，你哭啊，哭出来就会好的，为什么不哭呢？”千家摇着游遥的肩，顾不上自己眼泪汹涌的无法收拾。
　　月光下，两人抱着头，一人放声痛哭，一人静静的任由眼泪在心里泛滥的无边无际。
　　这一天中秋，游遥十六岁。就在这一天，游遥知道了游霄是老爸在外面的杰作，知道了当年爱得轰轰烈烈，宁愿私奔也要在一起的父母早就离了婚。
　　也就在这一天，千家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游遥。

　　回忆渐渐远了，一点一点散去，千家急急伸手去抓，想要挽回什么。冰冷的触感，一堵无形的墙阻着前路，于是，不停的拼命捶打，好用力，像要用尽一生的力气。
　　争取才有成功的可能，千家争取了，很努力，得到的是，砰然一声，凄离的月光，碎成了晶莹的一地，再也拾不起来。
　　无奈呵无奈。
　　后悔吗？如果任由它消失，也许不会这样支离破碎。
　　放弃吗？不甘心啊，为什么不能一直像昨天那样快乐。
　　“如果幸福的名字叫做爱情，我不相信，也不需要。”游遥的话一次一次重重敲击在心上，千家觉得自己好傻，人家只当是个玩笑，自己却在这里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千家老师。”……
　　“诗老师！”……
　　“诗同事！！”
　　正处于更年期巅峰状态的教务主任，不耐烦地将声音飚升至人类极限，着实让千家吃了一惊。
　　“上课铃响老半天了，你还赖在这躲懒！”
　　“我这就去上……不对，我要请假，病假，头好痛，一定是感冒了，不能传染给学生。”千家惨白的脸一劲往主任面前凑，想博取点同情。
　　教务主任立马花容失色，不顾仪态的连蹦带跳，后退到七八米远的地方：“好好，你先回去休息，不如，不如放假吧，放长假把身体养好，两个礼拜的假怎样？不行的话，可以更长。”

　　四五月的北京上空，肆虐的不只是沙尘暴，还有一股名为“非典型肺炎”的暗流。

　　顺利摆脱教务主任，千家飞一样奔回家，仅花五分钟便奔完了平日要半小时的路，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进了电梯，可以缓缓气，偏生心跳得厉害，只能一劲的求菩萨求上帝，希望游遥仍在家里或者没有走远。
　　游遥何许人物，怎会如此好相与，事儿精做事向来是让人大吃一惊的，提个醒，现在是北京时间11点35分。
　　……
　　即便在睡梦中，游遥仍是不住吃吃的笑，依稀看见当初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千家，追着自己满校跑的情景；看见她盛满笑意的牛眼，睁得大大的瞪着自己不说话；看见她哭的梨花带雨，拉着自己的手：“你还有我，不是吗？”
　　傻瓜，傻瓜，游遥暗自笑骂，脸上红晕一波一波的荡漾，看得千家痴了，醉了，还忘了自己为什么匆忙赶回来。
　　甩甩头，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愿望成真了，成真的同时，莫大的失落感却也随之降临：“那真的只是你一个玩笑吗？为什么要拿这个开玩笑，你明明知道的，知道的。”千家靠着墙的身子一点一点滑了下去，失神的双眼像是一无底深渊。

　　窗外，沉疴的夕阳在天空洒下最后一抹昏黄，穷途末路的知了放开嗓，于是，刺耳的尖叫稀稀落落，却又此起彼伏的响起；屋内，细小的尘埃乘着光，在粘稠混浊的空气中游荡，一闪一闪，迷人眼。
　　“你想要一个哥哥吗？”站在窗前眺望远景的人，转过身，微笑着问。
　　“嗯，如果有哥哥就可以陪我玩了……”稚气的童声，好耳熟。
　　“是吗……”被夕阳染成绯红的笑脸，霎时晶莹的一片。
　　“妈妈，别哭，别哭，我不要哥哥了，不要了。”小小的脸，急得通红通红，手忙脚乱的想擦去妈妈的眼泪，可怎么也擦不完，为什么妈妈会如此伤心，五岁的小孩想不明白，只觉得鼻子发酸，眼泪扑娑扑娑掉了下来：“妈妈……”
　　张开双手，伏在拥着自己的妈妈肩上，小孩只觉得妈妈抱得好紧，快要揣不过气，背上湿热的感觉慢慢扩散，一滴，两滴，三滴……好熟悉，似曾相识的情景……
　　额头上温暖的触感一闪而过，小孩摸着额头，茫然的睁大眼。
　　“遥遥乖，就算妈妈不在身边了……”
　　石破天惊。
　　“不要！妈妈别走！”哭哭啼啼的小人儿，还太小，小小的脚，短短的腿，追不上远去的身影，跌倒在一汪泥泞，挣扎着起不来：“妈妈，妈妈！”嗓子哑了，力用尽了，倾尽全力的呼唤才慢慢低下来。
　　寂寞的黑暗，张狂的迎面扑来……无法呼吸……

　　“别怕，有我在这里。”千家握住游遥冰冷的手，紧紧地，传递着些微的温暖。
　　原本红润的脸此时惨白一片，额上密密的细汗，紧咬得渗出血丝的嘴唇，忽然微微一动：“妈妈……”轻易的，击溃了千家心理上最后的防卫。
　　千家特郁闷特愤愤不平，怎么这丫总能毫不费力的进入到自己心里最深的地儿，哪怕是一个笑容，一滴泪，甚至一句话，都能弄得自己心痛不已，心跳不止的，自己咋就没这能耐，活该成天被游遥牵着鼻子走。
　　郁闷归郁闷，紧握的双手还是不能放开的。
　　别怕，你还有我，千家眼里温柔满溢，脸上的微笑，带着一望无际的哀伤。
　　如果你只当是个玩笑，我愿意陪你一直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