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114、雨霖铃（二十二） 小时候

　　一片昏沉中，随栖眠觉得自己好累好累，眼前的朱红宫墙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似的。

　　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也感受不到身体的劳累，只是脑袋总是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在自己每每想要追根溯源时，又消退的不知踪迹。

　　迷迷糊糊的走着，像个没有归宿的柳絮。

　　突然，在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随栖眠心下欣喜，她现在一个人在这里也不知道多久，意识到还有人的时候，就迫不及待顺着声音来源处走去。

　　她没敢离得太近，躲在树丛后，身体微微探出，注意着对面的动静。

　　不远处的湖水边此刻站着两个半大少年，其中一个让随栖眠第一眼就注意到。

　　只因他身上那刺目的白色让她不由得觉得像是一身缟素，披麻戴桑。

　　没等多想，白衣少年面前的那个明显衣着华丽的大少年开口了。

　　声音相当大，隔着绿意掩映清晰的落入随栖眠的耳中。

　　“今天可是父皇的生辰，纪玉漾你怎么如此扫兴。”那个穿着精细衣裳的大少年脸上露出了几分这个年纪不应有的奚落和冷嘲热讽。他一步一步靠近那个名为纪玉漾的少年，语气带了几分威胁意味：“我要去告诉父皇，让父皇狠狠惩罚你。”

　　随栖眠听后，狠狠地握了握手心，她稚嫩的眉头拧着，小嘴撇着。看向那个口出恶言的人心中不免升起不知名的怒火。

　　与此同时，那个白衣少年终于不再是没有任何生机，死气沉沉的模样。

　　起码在随栖眠看来，他的眼中在听到“父皇”二字时，眼睫颤动。

　　小纪玉漾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白衣在不染情绪的小脸上竟是意外的相衬。不过，怕也是忘记了这个少年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而已。

　　今日的皇宫相当热闹，阖宫上下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雍帝的生辰。

　　三月梨花雪，春寒料峭。

　　就是这镶嵌着权利宠爱的一座皇宫中，也同样无处不在有着人心难辨。

　　吃人不吐骨头，纵观本朝后宫又有多少风平浪静。

　　全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浮沉雨打萍。

　　随栖眠留意到小纪玉漾眼神忽而向着那个华衣少年步步逼近，不知道那个少年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竟是随着他的不断后退，“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毫无形象的狼狈大叫起来。

　　随栖眠也冷眼瞧着，没有丝毫的要帮忙之意。她可没忘记那个粗鲁少年的恶言恶语。

　　很快来了两名小太监急急忙忙的将人从水中捞起，其实这水本就不深，也只堪堪淹没了那个人的脖颈处。

　　也是他大惊小怪。

　　随着人被救上来，小纪玉漾也没有走，他就这样一个人冷冷的看着这一幕场景。

　　随栖眠躲在一旁，看着那因入了水而显得狼狈的大少年，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这声音说大也不大，不过，此时这静谧的湖边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所以显得异常清晰亮耳。

　　也微微引得独身一人的小纪玉漾侧目，试探着说：“谁？是谁在那里？”

　　随栖眠在发现自己笑出了声之后，就赶忙用手捂住嘴巴。

　　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似的。

　　眼见着那个白衣少年就要走过来，随栖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走了出来。

　　三月的暖阳下，豆蔻少年女身着一身粉衣，在点点金辉下俏丽极了。

　　小纪玉漾板着个脸，一点点踱步近，看着对面的少女，疑惑的问：“随将军家的小女儿，怎么在这里？”

　　粉衣少女茫然的眨了眨眼，稚嫩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丝惊奇。“你认得我呀！”

　　小随栖眠怔怔的望着眼前小少年。

　　还未及冠的面庞在清漾中皎皎玉兰，不受尘垢，衣衫冷洁，身形如玉，一身白袍胜雪，墨发垂落，眉眼处尽是淡漠无俦。

　　被这样炙热的目光追随着，小纪玉漾眉头轻皱，不得不开口：“这里是皇宫，不要乱跑。”

　　随栖眠乖乖的点了点脑袋。

　　爹爹娘亲也总爱在入宫时嘱咐自己，她今日一直在皇宫中打着转，也不知道为何回来到这里，还没有等她开口询问他的名字时。

　　忽而，

　　从背后传来呼唤少年名字的声音，小纪玉漾只在最后转身时留下了一个孤寂的影子。便在随栖眠眼巴巴的目送下，大步朝着远处走去，宛若挺松的背影沐浴在晨曦中。

　　直至消失在光晕的模糊处。

　　－

　　小随栖眠最后被云珍妃身边的贴身大宫女寻到，回到了西边的寒广宫。

　　在自家表姐云珍妃身边先是享用了恬淡的梨花糕片，换上了鹅黄软烟罗宫装，青丝被梳成垂挂髻以珠花簪点缀。

　　小随栖眠有些得意的对着铜镜中笑了笑，每次来到云珍妃表姐这里都能穿上府中没有的宫装衣裙。心里开心，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坐不住了。

　　扯了扯云珍妃的长袖，示意想要出去玩。

　　云珍妃手上捻着佛珠不停，侧垂下头，神情温和的摸了摸她的脸颊，说：“小阿眠你的娘亲可是交代过不让你到处乱跑。”

　　在小随栖眠可怜巴巴的眼神下，

　　她的话头一转，话里夹杂着些许笑意。“不过，让表姐陪你去御花园走走可好？”

　　－

　　正逢初春，暖阳高照，盎然春意下是数不尽的勃勃生机，沁人心脾，云卷云舒。

　　云珍妃牵着小随栖眠，身后跟着几名宫女太监。

　　就在小随栖眠撇撇嘴，百无聊耐的数着花骨朵时，迎面落下一道熟悉清列的声音。

　　水蓝色的花瓣上在明亮的金辉滋养下投撒一道弧度好看的阴影。

　　小随栖眠恰时抬起头来，正好听见那个白衣少年开口。

　　“见过云珍妃娘娘。”小纪玉漾视线未曾偏移分毫，语气恭敬。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觉得眼前的人比之早晨更加淡薄。

　　于是，在她又一次目送他的背影时，她扭过头，好奇的问自己的表姐。“表姐，他是谁呀，为什么阿眠瞧着今日宫里的人都打扮的很有朝气呢？”

　　没说出口的是，为什么这个少年一身冷霜披月，眉眼间竟是说不出的沉默寡言。

　　云珍妃半垂下身，与小随栖眠视线齐平。

　　她又开始拨动右手上那菩提佛珠手串，随着木珠轻轻碰撞的清灵中，小随栖眠似乎看见了表姐神情中带着一些说不出口的忧伤与惆怅。

　　表姐的话里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始终都是她见着听着的那般。

　　“那是二皇子纪玉漾...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今日是他母妃的头七...所以小阿眠你下次再见到他切记不要这样说出口，知道吗？会伤害他的。”

　　云珍妃的嗓音很轻，但是却一字不差的清晰落入她的耳中。

　　小随栖眠还很懵懂，她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被家里的阿爹阿娘兄长捧在手心中长大。但是她现在也无端生出些对要对那个少年好的想法。

　　－

　　是夜，月亮昏晕。

　　那巍峨矗立着的东边宫墙似一层披上了碎银的仙境，如梦似幻。热闹非凡，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靠近在觥筹交错的喧嚣声中，还有月色迟迟照射不下的偏僻宫殿。

　　没有月色和点点星光，也没点燃蜡烛，就像是被遗忘的暮色笼罩住这方天地。

　　小随栖独身一人靠近这里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趁着宴席上推杯换盏，趁着暂时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就一个人偷偷溜了出来。

　　也不知道去哪里，但是隐约记得表姐入宴时，路过的那个朱红大门紧闭的宫殿。表姐说这里是那个二皇子的住处。

　　随栖眠忍着这里的冷清与昏暗，亦步亦趋的靠近。

　　越是往里面深入，那迎面而来的料峭就不加掩饰。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大着胆子往那个唯一有些被点点月色投洒的宫苑中走去。

　　她眼神咻的一亮，就见着不远处头顶着繁复白雪的梨花树下，此时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随栖眠在迈着轻快步伐的同时，也不忘隔空喊出他的名字。

　　只不过她还俏皮的在名讳后添上了“哥哥”二字。

　　以至于，纪玉漾顺着淡薄亮色侧身时，微微惊讶。就见着那个从一片暮色中向自己奔来的小姑娘。

　　她声音甜丝丝，又无意中氤氲着些许的娇俏。

　　这么生动的喊着自己时，似乎消散方才的阴霾与孤寂。

　　小随栖眠在小纪玉漾面前站定，她才跑过来还喘着气，眼神明亮的看着地上坐着的少年。

　　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的星光洗刷这个二人脚下的驻足之地，银幕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小少年和小少女，与夜色中相遇对视。

　　“你怎么回来这里？”小纪玉漾又恢复成原本模样，他抬眼看着少女因奔跑还未消散的红晕脸颊，声音淡淡的。

　　小随栖眠也不顾身上漂亮的衣裙会不会被染上脏污，直接在他的身侧坐下，用半撑着小脸，笑兮兮的回答：“我是偷跑出来的，我听宫女说这是你的宫殿，所以我就来啦！”

　　闻言，白衣少年一愣，他脸上出现了些许的怔忡，垂下眼睑，“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小随栖眠撇了撇嘴，插着腰，向他凑近，“那什么是我该来的地方，我是因为云珍妃表姐才入宫的，这里没有一处是属于我的宫殿。”

　　她又靠近了些，盯着他忽然抬起的眼睛，少女的声音很稚嫩，“玉漾哥哥，你躲在这里哭鼻子，眼睛都红肿了。”

　　小纪玉漾撇过头选择不与这个调皮的少女对视。

　　只是却并没有移动，继续保持着很近的距离。

　　两个不大的人儿就这样趁着暮色苍茫静静地依靠在梨花树下。从远处看去，就像两人紧紧的贴在一起亲密的依偎在树的怀抱里。

　　小随栖眠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抬起手的时候，无意间触碰到手背。

　　玉漾哥哥的手真凉啊，像夏日里最爱的清爽绿豆汤。

　　她小心的从袖中拿出包裹锦帕的东西，在小纪玉漾不解疑惑的视线下，缓缓打开。

　　同时，还很兴奋的解释：“玉漾哥哥，我忘了告诉你，我不仅溜出来了，还给你带了一份很好吃的梨花糕片。”

　　她低下头，却见自己手中的梨花糕片已经不知在何时碎成了块状，失去了精致。

　　肉眼可见的，她的嘴角从上扬顿时下撇。眼睛里都堆砌起朵朵晶莹的泪花。

　　就在眼睛水雾朦胧时，她听见少年说：“好吃的。”

　　小纪玉漾自己也不知为何，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拿起一片已经碎掉的梨花糕片，放入嘴中。

　　其实梨花糕片要尚在温热中才算好吃，现在已经凉透，吃的有些梗咽。

　　不过，开口却成了好吃，大概是为了不浪费这个可怜兮兮少女的一番心意吧。

　　话音刚落，小随栖眠的泪意顷刻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她弯起了唇角。“我也觉得！梨花糕片很甜很甜，很好吃的。”

　　“嗯，我也觉得。”少年又捻起一块慢慢咀嚼，可能是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竟觉得越吃越甜。

　　“啊？玉漾哥哥也喜欢吃吗？可是哥哥说这是女孩子才会喜欢吃的。”

　　难道哥哥又骗人，看来得回去好好问问哥哥，是不是他搞错了。

　　小纪玉漾听见哥哥的时候微微一愣，眼神里都是黯淡。他直直对上少女明亮不可方物的双眼。“因为我的母妃也经常做给我尝，我很喜欢。”他手指捏紧，声音是藏不住的哽咽。“现如今...再也没有人会给我做...”

　　小随栖眠顿时慌了起来，她知道今日对少年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才会想要来看看他，却没想到他不仅没有露出笑容，反而看起来更难过了。

　　她很自责，温热的小掌覆上他的手心，将暖意传递。

　　抬起手指着天上最明亮的星星，示意小纪玉漾看，少年听见她开口：“玉漾哥哥，云珍表姐曾经告诉我，重要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陪伴着自己。”她站了起来，转过身来，以满天灿烂为背景，后指着。“你的母妃也会变成星星一直陪伴着你呀。”

　　此时此刻，暮色加深印，月色席卷而来，天空中的星河在暮霁之中浮现，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白衣少年直愣愣的望着，夜空如洗，霞碧笼夜。面前的少女空灵清雅，一眼万年。

　　小随栖眠摇了摇头，牵着他的手，“玉漾哥哥你怎么还是哭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