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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争霸天下:榻前疑云 吕小布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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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风铃轻响。
一阵脚步声自廊下急急逼近,先是踏过青砖,再是一把掀开门帘的细响。门还未全开,声音已先到了。
“温侯?温侯!”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入内。
走在前面的女子步子比声音还快半分,进门那一瞬,目光便直直落在吕小布脸上。见他眼神清明,肩背也能撑住,她才像是终于把那口气缓下来,攥着袖口的手一点点松开。
“温侯,你可算醒了。”严平站在榻前,声音已稳下来,尾音却还带着一点没压尽的颤,“昨夜听说你昏迷,我——”
她顿住,没有把后头那句说完,只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下很轻。
像是不肯把慌乱给人看得太明。
随后进来的女子步子慢些。她先在门口停了一停,目光把屋内桌案、药盏、窗棂、烛火都扫过一遍,最后才安安静静落回吕小布身上,这才款步上前。
“温侯身子可还好?”任红轻声问。
她说话轻,眼神却落得很稳,安静得近乎专注。
吕小布心里一转,已认出二人。
严平。任红。
貂蝉竟也真实存在。
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劳两位夫人挂心。”他缓缓坐直身子,尽量让动作显得自然,“昨夜不过一时眩晕,如今已无大碍。”
严平没有立刻接他这句。
她在榻边坐下,先看了看他脸色,又看了看他搁在被上的手,才道:“面色还差着。”
她说完,语气很平地转去另一件事:“东门那边的事,我已听公台说了。那金球的事……你心里可有数?”
她问的不是伤,不是痛,也不是惊没惊着。
是你心里可有数。
吕小布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没露。
任红仍立在一旁,没有插话。她一只手轻轻搭着小几边缘,指尖安安稳稳压在木沿上,像是在等他说话,又像只是静静看着,看他会怎么答。
吕小布刚要开口,门帘忽然又被掀开。
脚步声比人还急。
“父亲!”
吕玲绮几步冲到榻前,连礼都顾不上,半蹲下来便盯着他的脸仔细看。她身上还穿着演武时的墨蓝劲装,腰间短刀也没解,发尾带着一点汗意,显然是得了消息便一路赶来的。
“你在东门前碰那金球,公台叔叔亲眼看见你被震出去——”她声音压低了些,可里头那股急一点没减,“你到底有没有事?”
“没事。”吕小布道。
“你骗我。”吕玲绮想也不想便接了回来,“你脸色这样,还说没事,当我看不出来么?”
她拧着眉,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像是非要从哪一丝神色里找出破绽。
吕小布没有立刻接话。
这丫头自幼跟在吕布身边,对这张脸、这副神情、这说话时的停顿,大约都太熟。旁人未必察觉得到的差别,她未必看不出。
跟在吕玲绮身后的少女这时才进门。
她步子慢了半拍,在门边停了一瞬,才轻轻走近。裙摆上绣着细密梅纹,鞋尖几乎没什么声。比起吕玲绮的直直撞进来,她显得安静得多,只是两只手一直无声绞着衣袖,没松开过。
“白儿随玲绮姐姐来看温侯。”董白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听闻温侯昏迷……白儿心里很担心。”
说到“担心”二字时,她略顿了顿。
像是这两个字在心里先转了一圈,才慢慢落下来。
吕小布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长,却也够他记下。小姑娘年纪不大,话却落得小心,像是每一句都先藏住半截。
“玲绮,白儿。”他把声音放缓了些,“我如今能坐,能说,也能看你们闹,便是真没什么事。”
吕玲绮盯着他:“那金球究竟是什么东西?公台叔叔说,连他见了都觉得心惊,你怎么就——”
“先让你父亲喝口水。”严平轻声截住她。
她声音不高,可话一落,屋里便静了半拍。
吕玲绮撇了撇嘴,到底还是退开半步。只是那双眼睛仍落在吕小布身上,不肯挪。
任红这时上前一步,把桌上那盏已凉透的茶撤了,重新换了盏温的,轻轻推到吕小布手边。她仍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在收手时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静。
不是单纯担忧,也不像明白无误的疑问。
更像隔着一层薄纱,在看一个人是不是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吕小布接过茶盏,没有立刻饮。
这院里最不好应付的,大约不是谁话多,而是谁话少。
四人没有久留。
先是董白轻声告退。她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不起波,却留痕。
吕玲绮本还想再问,被严平看了一眼,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了出去。门帘掀起时,劲风带得铃铛又轻轻碰了一下。
任红走得也慢。她行到门口,停了一息,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把门帘替他掩得更严实了些。
最后留下的是严平。
她送走几人,重新回来,在榻边站定,低头看了吕小布片刻。
屋里一时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轻轻爆开的一声细响。
“你今日说话的腔调,”严平语气很平,“和往日有些不同。”
吕小布没动。
严平低下头,把床角那一折薄衾慢慢抚平。动作不疾不徐,像只是顺手理一理褶皱:“大约是昏迷之后,神思还未归位。”
她说完,也不等他接话,径自转身。
行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早些歇着。”
门帘落下。
脚步声渐远,稳稳的,不快。
吕小布望着那道门帘,半晌没动。
“大约”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是信了,也不是放过。
只是先搁下。
她今日来,一半是挂心,一半是认人。她没逼问,只是看。可越是这种人,越不会因为一句两句就真被糊弄过去。她会记。会慢慢看。等看得够多了,再来问你。
任红那一眼,他也还没全想明白。
她问得最少,留下的东西却最多。像是并不急着要一个答案,只等着后头的事一件件自己浮出来。
这院子里,难应付的不止外头那些将领。
门外侍从低声通报:“陈宫、张辽、高顺求见。”
吕小布把茶盏放下:“请。”
三人依次入内。
陈宫走在最前,步子不紧不慢。入门后,他先把屋里扫了一遍,见药未动、茶换过、人也能坐,这才在吕小布对面落座,拱手道:“温侯,今夜之事,我等想当面问个明白。”
没有寒暄。
也没有绕弯。
张辽立在陈宫身后,脸色比平日更沉些,始终没开口,只把目光定定落在吕小布脸上。那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点极轻的疑。
高顺站在一侧,片刻后开口,仍是一贯的短而直:“温侯既与那异物正面相触,醒来之后,可曾见着什么,听着什么,或与往日有何不同?”
他问得很直。
也很准。
吕小布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替自己争了三息工夫。
该怎么说?
若说鬼神,太空。
若说天命,太虚。
陈宫第一個不会信。
这几人不是寻常亲随。一个是军师祭酒,一个是宿将,一个是军纪之骨。话若说得虚了,他们嘴上未必驳,心里却一定先记下一笔。
玄女。
这两个字忽然从心头浮上来。
这时节,用它最合适。
黄帝战蚩尤,玄女授符,古籍里有影,传说里有根,听着不算突兀。更要紧的是,谁都没真见过九天玄女,也就无从细究真假。
再往后,若要拿出些超出此世常识的东西,“天书”也能装得下。
只是不能说得太满。
太满,便假。
他放下茶盏,开口时声音平平:“公台,既然你们来问,我便不再瞒着。”
屋里气氛微微一凝。
三人都没接话。
“我触到那金球的一瞬,只觉全身如万针攒刺。”吕小布缓缓道,“本想以画戟将其击碎,却纹丝不动。随后白光罩身,我的意识便像被拖进了另一处地方。”
陈宫眉头微皱,仍不说话。
那眼神不是信,也不是斥。
是在辨。
“那里没有屋舍,也没有天日,四下皆白,远近难分。”吕小布语速不快,“我正疑心自己是否已死,前方便见着一人。”
陈宫接得很快:“什么样的人?”
“头戴金冠,身披华衣,形貌庄重,威仪甚重。”吕小布抬眼,看向他,“她自称——”
门帘忽然被掀开一道缝。
“父亲,我忘了——”
吕玲绮探进半个身子,话说到一半,看见屋里还有陈宫三人,顿时停住。她没立刻退出去,只站在门边,眼睛先看向吕小布。
她在等。
等他像从前那样沉下脸,皱眉,喝她出去。
吕小布只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先出去。等我们说完。”
吕玲绮明显怔了一下。
怔了足有两息,才低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帘重新落下,外头脚步却没走远,大约还停在廊下。
这一点,屋里几人显然都听见了。
吕小布只当没听见,继续道:“她自称,九天玄女。”
屋里顿时一静。
陈宫猛地抬眼:“九天玄女?”
张辽眉梢一动。高顺仍未出声,目光却更沉了些。
偏在这时,门外传来吕玲绮压低的声音。里头带着明白不过的疑色。
“父亲从前最不耐烦这些神神鬼鬼,今日怎么反倒——”
后半句没了。
大约是被谁拦住了。
可这半句,已经够了。
陈宫没有立刻说话,只看着吕小布,眼神里那点“辨”,又深了一层。
吕小布只觉后颈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只把声音放得更稳:“我也不信。若不是亲身走这一遭,换作旁人说给我听,我一样不信。”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
正因为半真,反倒更像真。
屋里静了片刻。
陈宫缓缓道:“玄女……可曾有何言语?”
他没有问真假。
只是往下问。
这一点,吕小布立刻记在心里。陈宫此刻不是信了,而是暂且允许这个说法往下走,看你后头能不能自圆其说。
“她说,”吕小布道,“自桓、灵以来,朝纲日坏,天下之乱积久成灾。黄巾、董卓,不过是乱世起处,不是收尾。”
张辽听到这里,神情已肃了几分。
高顺仍站得极稳,像一块沉铁。
“她说,见我身在乱世,尚存几分仁心,不忍此世再坏下去,故愿授我一卷天书,叫我可借其理,扶天下于将倾。”
话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没有继续往下铺。
陈宫果然追问:“天书何在?”
“在心里。”吕小布抬眼,“醒来之后,许多字句像雾一样,还散着,不能立刻尽数明白。若强说,反倒易错。”
陈宫盯着他,没说话。
吕小布继续道:“但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玄女说,救乱世,不能只靠杀人。兵能定一时,不能定后世。若要真收人心,须先让人有饭吃,有书读,有规矩可守,有公道可依。”
这几句话一落,屋里气氛便与先前不同了。
张辽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神慢慢沉下来,像在琢磨这话里的分量。
高顺看着吕小布,仍不出声,但那股原本只防备“异物”的沉意,似乎已分出一丝,落在“兵不能定后世”这句上。
陈宫则沉默得更久。
因为这已不像纯粹的神怪之言。
这更像是——政论。
像他能听懂,也愿意往下听的东西。
吕小布看着他的眼神,心里也微微一定。
果然。要让这几个人暂时接得住,“神异”只是壳,里头得先装进他们认得出的理。
否则便全是空话。
“天书中的东西,”他慢慢收了口,“还需我梳理几日。待我将养一阵,理出头绪,自会告诉诸位。”
陈宫看着他,沉默了足有三息。
而后,慢慢点头。
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只是道:“既如此,温侯先养神。只是此事重大,后续若再有所得,还望勿再独断,须先与我等商议。”
这是让步。
也是留扣。
张辽这时才开口,声音低而稳:“不论那是不是玄女,温侯能醒,便是好事。只是那东西既能伤人,往后再见,温侯不可再独自近前。”
他说得平实。
不像试探,倒更像真担心。
高顺最后开口,仍是那副短而沉的声口:“末将会加派人手,封看城东焦地。若再有异动,即刻来报。”
他略顿了一顿,又道:“温侯若再觉身体有异,也请立刻知会。不可强撑。”
这句话,说的是身体。
也不只是在说身体。
吕小布点头:“我明白。”
高顺抬手一礼,转身便走。
张辽跟着离去,行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吕小布一眼。那一眼里有忧,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生疏,像他自己也还没弄明白,方才坐在榻上说那几句话的人,究竟还是不是那个只凭一身锐气冲阵的温侯。
陈宫走在最后。
行到门口,他停了一停,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温侯,好生歇息。”
门帘落下。
屋里又静了下来。
吕小布靠回榻上,手里还端着那盏茶。茶已温凉,他没再喝,只低头看着水面上一片浮叶,半晌不动。
陈宫还停在“疑”上。
高顺那句“若再有异样”,防的也不只是病。
张辽倒是真忧心,可他忧心越真,往后越容易看出差别。
至于廊下那一句“父亲从前最不耐烦这些神神鬼鬼”,更是把口子直接撕开了一道。
吕玲绮听出来了。
严平也听出来了。
任红多半也听出来了。
只是这几个人,谁都还没把话说破。
不是没看见。是都还在等。
烛火在风里轻轻一晃,又稳住了。
吕小布把茶盏放回案上,指节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
今夜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也只是过去一半。
“玄女”“天书”这条线,既然已经抛出去,就不能只拿来应急。往后若想站得住,里头就必须装进真正有用、而且能一件件落到地上的东西。
神异之说,最怕一个空字。
空了,便是笑话,是疯话,是给人记在心里的把柄。
装得住,落得下,才会慢慢变成分量。
先装什么,他心里已大约有了数。
农事。造纸。军纪。识字。先从人人看得见、摸得着、能用上的东西开始。先让他们见着“有用”,后头的礼、法、学、教,才有地方往里栽。
这不是装神弄鬼。
这是先搭一层壳,把后头那一整套能救命的东西,慢慢塞进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话里去。
只是外头这一关暂时过了,院里这一关,却未必。
严平那句“大约是昏迷之后神思未归位”,今夜只是轻轻放下,不等于真过去了。她这样的人,不会追着你问三句五句。她会把事压在心里,慢慢看,慢慢记,等到积得够多了,再来问你一句最要命的。
任红也是一样。
她问得少,不是因为不疑。恰恰相反,她像是在等,看这个“不同”,究竟会落到哪里去。
至于吕玲绮、董白——
她们未必想得透道理,却最容易先觉出“不像”。
身边人的疑心,往往比当面发难更难应付。
吕小布靠在榻上,闭了闭眼。
没有答案。
至少这一夜,还没有。
他只是把这件事压下去,按在一层层更急的事务下面。
不是不急。
是急不得。
窗外风过,廊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像在提醒他。
这一夜过去了。
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