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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潇潇雨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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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势终于渐渐收歇,从淅淅沥沥变为偶尔滴答一声,最终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屋檐残留的积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滴落,敲在窗下的水洼里,发出规律而催眠的轻响。
极度拥挤的睡眠环境反而催生出一种极度的疲惫,让五人最终都沉沉睡去,尽管睡得并不安稳,翻身都成了奢望。
柳深青是被透过窗纸的、微弱的晨曦和浑身的酸痛唤醒的。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陆离沉静的睡颜,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微微一僵,这才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正以极其亲密的姿态和另外四个人挤在一张炕上。
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试图不惊动任何人。目光越过陆离,能看到最里面的沈流年依旧保持着侧卧向墙壁的姿势,呼吸平稳,似乎还在熟睡。另一边的苏晓则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胳膊毫不客气地搭在陆离腰上,幸好陆离似乎睡得很沉,并未察觉。
而睡在炕沿的江见川,对方几乎是面朝外侧卧着,大半个身子都悬在炕外,只有后背紧紧靠着柳深青的胳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点和防线。这个姿势显然极不舒服,也很难保持平衡,但她似乎就这样坚持了一夜。是为了给她、给里面的人多腾出哪怕一丝空间。
柳深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涩而柔软。她看着江见川脑后有些凌乱的发丝和那段露在被子外、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后颈,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蔓延。
她极轻极轻地,试图将自己的手臂稍微抽离一点,想给江见川多一点支撑,或者至少让她能躺得舒服些。然而她刚一动,江见川就仿佛被惊动了,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往回收缩以防掉下去,结果反而更紧地靠向了柳深青。
两人手臂相贴的地方,温度骤然升高。
柳深青立刻不敢再动。她能感觉到江见川的身体绷紧了,呼吸也屏住了一瞬,显然也醒了,并且意识到了此刻过于亲昵的接触。
黑暗中,两人都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动,也没有说话。一种无声的、带着尴尬又有些异样的电流在紧贴的肌肤间窜动。
最终,是江见川先有了动作。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向外挪动了一点点,重新将自己悬回危险的炕沿,与柳深青的手臂拉开了一丝距离。然后,她才极低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开口:“……抱歉,柳老师。”
柳深青也松了口气,但心底又莫名有一丝失落。她同样压低声音:“该我道歉,吵醒你了。你……那样睡很不舒服,往里靠一点吧。”
江见川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应:“……没事。天快亮了。”
是啊,天快亮了。这意味着这尴尬又拥挤的一夜即将过去。
两人不再说话,但也都没了睡意,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以及屋檐最后几滴顽固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直到炕的另一端,苏晓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翻了个身,终于把搭在陆离身上的胳膊收了回去。陆离似乎也被弄醒,轻轻动了一下。
沈流年那边也传来了轻微的起身的动静。
新的一天,在一种混合着疲惫、酸痛、尴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中,悄然开始了。
众人陆续起床,个个都觉得腰酸背痛,仿佛打了一夜仗。
看着彼此略显凌乱和疲惫的模样,都忍不住相视苦笑。
“我的老天……我这辈子没睡过这么挤的觉……”苏晓揉着肩膀哀嚎。
陆离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调侃道:“幸好没掉下去。”
沈流年已经整理好衣物和头发,恢复了以往的清冷模样,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她看向窗外:“雨停了。”
是的,雨彻底停了。天空虽然还阴沉着,但云层明显变薄变亮,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丝微弱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院子里的积水退去了大半,留下满地泥泞和狼藉的落叶断枝,空气清新冷冽,带着大雨洗刷后的干净气息。
“赶紧收拾一下!”秦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已经早起查看了情况,“灶房淹得厉害,得赶紧清理,不然没法做饭了!”
现实的问题再次摆在面前。
众人也顾不上那点残余的尴尬和疲惫,立刻行动起来。
清理灶房成了首要任务。积水、淤泥、被打湿的柴火、需要抢救的食材……工作量大且脏累。
江见川依旧是主力,她找来铁锹和扫帚,开始清理积水和的淤泥,动作麻利。秦伟在一旁帮忙搬运垃圾。
柳深青、沈流年和陆离则负责清洗和整理还能用的厨具餐具,以及擦拭被泥水溅湿的台面。
苏晓负责相对轻松的任务:用簸箕清理小一点的垃圾和落叶。
没有人抱怨,大家都埋头干活。经过昨晚的共患难和极致的拥挤,一种更深的、无需言说的默契似乎在悄然形成。就连沈流年,也挽起了袖子,拿着抹布,认真地擦拭着,丝毫没有嫌弃脏污。
柳深青在擦拭灶台时,不小心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砖,指尖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泥,她下意识地蹙了下眉。
旁边默默提来清水的江见川看到了,放下水桶,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湿纸巾(依旧是那个仿佛无穷无尽的宝藏口袋),无声地递了过去。
柳深青接过,低声道谢,心里那点因为脏污而产生的不适瞬间被抚平。她看着江见川转身继续去铲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清晨虽然混乱,却也不坏。
忙碌了一个多小时,灶房总算初步清理干净,虽然暂时还不能生火做饭,但至少看到了恢复功能的希望。
这时,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踩着泥泞过来了,带来了干燥的柴火、一些速食食品和干净的饮用水,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大家围坐在堂屋,吃着简单的面包牛奶当早餐,虽然比不上平时热乎乎的粥饭,但足以抚慰忙碌后的肠胃。
“总算活过来了……”苏晓长舒一口气。
秦伟乐呵呵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这天,下午说不定就能晴了!”
陆离看着窗外:“希望吧,不然晚上又得挤罐头了。”
沈流年慢慢喝着牛奶,忽然开口:“其实……偶尔这样一次,也挺难忘的。”
柳深青闻言,笑了笑,没有反驳。是啊,难忘。拥挤的、潮湿的、带着彼此体温和微妙尴尬的夜晚,齐心协力清理灾后现场的清晨,以及此刻劫后余生般的简单早餐……这些都不同于节目组设计好的环节,却更加真实,也更深刻地刻印在记忆里。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默默啃面包的江见川,对方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眼,回望过来,眼神依旧清澈平静,仿佛昨夜那瞬间的紧绷和尴尬从未发生。
柳深青迅速移开目光,心跳却漏了一拍。
节目组还是冒着山路把物资送到了,这次可没收工分。外界舆论可把导演、电视台、直播平台的所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两张行军床、六张毛毯、六床厚被子,以及许多食物已经可以让他们过得很好了。
西厢房内,沈流年已经坐在行军床上,就着床头灯看起了书,姿态沉静。苏晓咋咋呼呼地铺着床,嘴里还在回味白天的趣事。柳深青则整理着洗漱用品,准备去简单的冲凉。
陆离放好行李,对江见川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
秋夜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月光如水,洒在安静的小院里,只能隐约听到远处几声犬吠和屋里苏晓模糊的笑语。
陆离靠在门廊的柱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却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把玩。她看着江见川,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这两天感觉怎么样?看你好像……适应得还行?”
江见川点点头,也靠在另一边:“嗯。干活,吃饭,睡觉。”她言简意赅地概括。
陆离嗤笑一声:“你还是老样子。不过我看你跟深青姐处得还行?你事事处处都很关心她。”她语气带着点调侃,但眼神里有关切。
江见川微微蹙眉,似乎不太理解这有什么特别:“她怕麻烦。顺手。”
“行吧,你说顺手就顺手。”陆离不再深究这个,转而正色道,“跟你说点正事。你这边岁月静好,网上可是腥风血雨没停过。”
江见川沉默地看着她,等她继续。
“新专辑销量是爆了,但骂声也没少。说你德不配位、全靠脸和运气的声音多了去了。尤其那几个乐评大V,逮着点瑕疵往死里踩,说你编曲套路化,歌词空洞,离了《虚轨》啥也不是。”陆离语气平静,但内容尖锐。
“公司那边,谷盈姐压力很大。新亚就咱们一棵摇钱树,想护着你,但手段和资源都有限,反黑控评都跟不上趟,经常被对家和水军按着打。”
江见川的嘴唇抿紧了些。这些她隐约知道,但刻意不去细看。直面这些恶意,总让她感到一种无力的窒息。
她并非推卸责任。只是知晓自己年轻、势单力薄,唯一能做的是好好创作,把名头打响,用实力沉淀。
“还有就是粉丝。”陆离叹了口气,“咱们火得太快,吸的那批粉低龄的、极端的占比不小。到处惹事,拉踩其他乐队,到处刷屏‘川哥独美’,甚至……甚至跑到柳深青微博底下骂,说人家老女人蹭你热度,捆绑吸血。”
江见川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震惊和……恼怒?
“他们……怎么这样?”
“脑残粉不都这样?”陆离无奈地摊手,“觉得全世界都配不上他们偶像。柳深青那边团队肯定烦死了,虽然明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指不定怎么想。人家柳深青的粉丝能乐意看你家粉这么骂正主?”
她看着江见川有些发白的脸色,放缓了语气:“你也别太有压力。谷盈姐已经在想办法引导了,也跟柳深青团队那边保持着沟通,希望尽量消除误会。但你得心里有数,现在盯着你的人很多,一言一行都被放大。在这个节目里,尽量……嗯,稳妥点。尤其是跟深青姐的互动,分寸感很重要。她不是一般人,她的团队更不是吃素的。”
江见川消化着这些信息,眉头紧锁。她讨厌这种复杂的人际算计和网络纷争,她只想安静做音乐。但现实总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声音有些闷。
陆离拍拍她的肩:“也别太愁。总的来说还是好事多,喜欢你的人更多。就是提醒你一下,别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谷盈姐让我告诉你,好好录节目,展现真实一面就行,其他的,公司和团队会尽量处理。”
这时,屋里传来柳深青的声音:“见川,陆离?你们在外面吗?要用洗手间吗?”
她的声音温和,打断了院里的谈话。
陆离立刻提高声音,恢复了轻松的语气:“来了来了!聊两句悄悄话嘛!”她推了江见川一下,低声道,“回去吧。记住我的话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柳深青正拿着毛巾擦着湿发,看样子刚简单冲洗过。她看了看两人,目光在江见川略显凝重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微笑道:“快去洗漱吧,水还挺热的。”
“好嘞!”陆离笑嘻嘻地拿了自己的东西出去了。
江见川也默默地去拿盆打水。
柳深青走到自己炕沿的位置,状似无意地轻声对正在铺被子的江见川说了一句:“网上那些无聊的话,别太往心里去。”
江见川铺被子的手一顿,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
柳深青已经若无其事地坐下,拿起床头的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有人喜欢就有人骂。专注眼前的事就好。”
她这话,像是前辈随口的安慰,又像是……知道了什么。
江见川的心轻轻一颤,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那片因为陆离的话而泛起的冰凉涟漪,似乎被这不着痕迹的温和话语,轻轻熨平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