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核怪谈》风吹草低

18、第五颗枣：水中归来（一）

　　傍晚，正是人们赶着回家的时候，商业区的公园边，横跨一条小水路的石板桥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忽然传来“噗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岸边掉进了河里，仔细一看，居然是人。
　　“救命啊！有人掉水里啦！救命啊——”一个河边散步的大婶首先发现了这个情况，着急地大喊起来。
　　“是个女孩！”
　　“谁会游泳，快救救她！”
　　陆续有几个人趴在栏杆上喊起来。
　　很快，人就沉了下去，似乎没有挣扎过，就不见了踪影。
　　来往人流被这个意外引得停住了脚步，经过了一小段时间的惊愕和犹豫之后，终于有个年轻男子跳下了河，潜入水底，张开手，对着水花翻起的位置，来回搜索落水者。
　　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只有少许透进水下，到处是一片混沌的暗绿色，什么也看不见。
　　好像有什么细长又柔软的东西擦过了手指，不可能是水草，长不了这么高，是头发吗？他马上反手去抓，转身捞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抓到。虽然不甘心，但他已经有些呼吸不过来了，于是只好往头顶光亮的地方游去，将头露出水面喘气。
　　真奇怪，这里的水并不算太深，就是这个位置掉进去的，才过了一会儿，为什么完全找不到人，难道那个人直接沉到了河底？想到河底那些沉积的淤泥和长满青苔的不可名状的杂物，他就觉得心里不舒服，有些退却。不可能从那些东西里面去找，人是有本能的，就算是自杀，也不可能掉进水里之后一动不动，冷静地躺在河底去死。
　　还是说，她根本就会游泳，躲开了？这是在开玩笑吗？类似于什么真人秀之类的骗局？
　　正想着要不要再次潜下去看看，隔着裤子却感觉到脚腕处滑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触碰。
　　那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这里不像有鱼的样子。抬头望了眼桥上满心期待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逃上岸去。
　　但是，没有机会了，他甚至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岸上的人只看到他露出头喘气，又忽然滑了下去，然后，就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这已经是两个月来第四次因为救人而引发的溺水身亡事件了，围观群众都见到有人落水，然后才有跳水救人的。奇怪的是，救人的被捞上来了，但搜救队进行过多次打捞，先前的落水者就是找不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死者生前都是游泳高手，家人怎么都不肯相信他们会在小河塘里淹死。尸检结果很平常，肺部大量积水，窒息而死，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手脚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像是挣扎时碰到硬物留下的痕迹。
　　根据可以调出来的两个监控视频显示，两次落水的都是年轻女子，长发、瘦高、体型相似，而且都是自己往桥下跳，不存在意外落水的可能。虽然面孔有些模糊，但我们有理由怀疑是同一人或团伙组织，专门选择人流量较大的小河道假装跳水自杀，直接或间接地造成后来救人者的死亡，目的不明。
　　上头很关注这个案子，局里已经发布消息让大家见到有人落水就报警，没有把握千万不能下水，要慎重救人。不管怎么样，这件事都有点诡异，不能只用常规的方法处理。小严，这方面你在行，去查一查。”
　　“没，只是略有研究罢了。不过放心吧头，我一定全力以赴，保证完成任务。”
　　“那就交给你了。”
　　“No Problem~”
　　“什么来着？”
　　“哦，我是说，没问题！”
　　“我说，没事多锻炼锻炼，少看点外国大片。”

　　“你躲在那里看什么呀看半天？有帅哥？”
　　“没有啦，最帅的那个还整天追问颜颜怎么忽然就变了呢，我们学校，哪来这么多帅哥。”说了半天，林枣才转过身子给出答案，“是个女的。”
　　倪妮瞥了眼前面的人，长发白裙立在水边，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问道：“你转性了？”
　　“什么啊，我是觉得她很不对劲。”林枣否认道，声音放低，“难道你不觉得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水面很古怪么，这么冷还穿裙子，很清冷幽怨啊，整个给人感觉很像聊斋里面那种女鬼。就像……就好像颜颜上次被鬼附身站在亭子里那样。”
　　“先不说她到底有没有鬼上身，难道你忘了我当时正在昏迷吗？如果这个样子就叫像鬼，那么更有可能是你在疑神疑鬼。”
　　“切，事实证明，我每次的感觉都不是假的，只是你不信而已。我敢说这个女的一定有问题，因为就算站在这里离她这么远我都感觉到了一股很冰冷的气息，跟水有关的那种！”
　　“是啊，我们学校到处都是鬼，动不动就被您老人家的火眼金睛发现。那又怎么样呢？你又不会抓鬼，发现了也是白发现，运气不好被盯上，不如躲得远远的。还是——”说到这里，倪妮停了一下，“你想去找那个骗子帮忙？”
　　“你说大师啊？”林枣倒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撇了撇嘴，“我找他干什么，就算是鬼也不会无冤无仇来吃我啦，干嘛多事。反正啊，每次找他帮忙，我都不会有好下场，只会越欠越多。就说上次去帮忙吧，我大半夜被鬼吓得半死，不就太辛苦了在那破房间小睡了一下吗？都不到八小时呢，谁会管啊，还说我欠他房钱，根本没人性嘛！”
　　“我早说他是骗钱的，抓鬼什么根本就是糊弄人，也就你们这些迷信分子会上当。”倪妮一脸鄙夷的样子，随后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不过，当苦力就算了，不要人财两失就好。”
　　“呸，要不是为了你们，我也不至于去卖命。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就让你变成木乃伊，真的见鬼了才知道找我救命，知道我好。”
　　“是啊，谁叫我认识这么多人，只有你能见鬼这么厉害？”
　　“看你样子就不信，肯定是太害怕，碰到不敢相信的事情就忘掉了。算啦，”林枣大方地摇头，“迟早有一天，你会记起来的。”
　　“我可不想有这么一天。”
　　这时，林枣忽然睁大了眼睛：“那个人怎么不见了？”
　　“难道你没有听到‘噗通’一声么？”倪妮看着河水反问道。
　　“当然听到了，我以为是鬼，没想到她会自杀啊！会不会是要死了所以想不开？”林枣有些错愕。
　　倪妮也有些奇怪地问道：“你说她气息冰冷，难道是预视到了她会死？”
　　“不会吧，我又没开过天眼。”林枣立马否认，接着嘀咕道，“该打110还是120呢？”
　　“等他们赶到，人早死了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大喊起来：“救命啊，有人跳河啦。”跑到栏边，泛起涟漪的水面不见人挣扎的痕迹，她们不断回头寻找愿意救人的路人，有些着急。
　　下午四点多，很多班级的课都已经上完，大家都往食堂和超市走去，四周不乏围观的同学，可显然都有些迟疑，有些还搞不清状况地发着呆。
　　“算了。”倪妮叹口气，开始脱手表和发带。
　　“你干什么？”林枣赶忙抓住她的手。
　　“你不会游泳，所以喊几下就可以了，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用内疚。”倪妮有些无奈地看着林枣，“很不幸的是，我会。”
　　“你什么时候学会游泳的？”林枣还是抓着她。
　　“小学三年级。”
　　“太遥远了吧，会忘记的。等等啊，难道你不知道那些救人的很多都死了吗？我可不想你上社会新闻，结果大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夸你女英雄。”
　　“如果成功了，可能也会上新闻。你别拉了，不然不小心带你一起下去。”
　　林枣马上松开了手。
　　“果然还是你自己的命重要吧。”倪妮笑着看了林枣一眼，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塞到她手里，指了指手机，“放心吧，我对自己的游泳技能十分自信，不然你以为我会去为不相干的人送死？与其在这妨碍我浪费时间，还不如赶快打电话叫救护车，起码救上人之后，还能做做人工呼吸。”然后，她深呼了一口气，一只脚跨过链条拉起来的护栏，站在岸边石板的边缘，准备跳进水里。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拉住了她，“我来吧。”是一个男生，还没看清样子，他就大步一跨，跃进了水里。
　　倪妮往后倒去，刚好靠在林枣身上，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然后倪妮就从林枣手里抓过了手机，退回栏后，开始拨打她一直出了事就想打的110。这事倒是比想象中的容易，一个低沉的男声简短地问了地点以后就直接挂了电话。干脆利落。
　　倪妮留在嘴里的话没地方说了，呆了一会儿，只好收起手机，去看水面。
　　林枣却神秘地凑了过来，说：“他怎么这么半天都没上来，是不是情况不妙啊？”
　　倪妮也有些担心，不过表现得较为镇定：“别咒人家了，他是去救人又不是去游泳，得先在水底搜索一阵子。”
　　林枣则继续说道：“那也该上来换口气啊，不然没找到人，自己就要英勇那个什么了……”
　　倪妮皱眉道：“你是不是很希望现在在下面的那个是我啊，怎么老是乌鸦嘴？”
　　“我庆幸你没下去还差不多，当然别人的命我也是担心的，毕竟气氛真的不太对，你看泡泡都没一串。”林枣站在离岸边两脚远的地方往下瞧， “不过，我们学校的水也不可能太深啊，没听说淹死过人，应该不会出事的，又不是拍戏。”
　　正说着，水面就起了波动，还能瞧见晃动的影子，明显是有东西要从下面冒出，林枣兴奋地拉住倪妮叫道：“上来了！”
　　两人略微俯身，忽然，一只手猛地伸出水面，用力扒住石板的边缘，把她们吓了一跳，正惊讶，另一只手又扒了上来。水面横着露出一张脸，应该是先前那个男生，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辛苦，就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刚开口发出“拉我……”的声音，嘴就进了水，呛着沉了下去。
　　眼看着一只手已经放松了，另一只手也要落下去了，说时迟那时快，林枣踩住了他的手。
　　这时，倪妮已经蹲了下来，正要伸手去拉，看到这个情况，不敢相信地问道：“你干嘛踩他？”
　　“不是啦，是轻轻的按住……”林枣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马上也蹲下来去拉他的手。
　　哪知意外地沉，就像在拉一个石像。两人咬牙憋劲，合力拖拽，都忍不住在心里骂天了，使上全部的力气，救人的男生终于冒出了头。林枣放松了一些，伸长手去抓他领口的衣服，一抬眼，却看到他肩后十分接近水面的地方晃过一张脸，一张被水波扭曲的肿胀发青的脸。
　　“啊——”她吓得抽了口气，松手往后靠去。
　　倪妮被带的往前扑了许多，伏在地上硬抓着那只剩下的手撑在岸边，有些不悦地问道：“见鬼啦你！怎么忽然放手？”
　　“是有鬼。”林枣喃喃地说，脸上露出一丝惊恐。
　　“鬼？”倪妮看着水面，什么奇怪的事也没有，又看看那男生，不知道是不是这会儿灌进太多水，一声不响地浸在水里，已经闭着眼失去知觉了。
　　“没事了，先把他拉上来吧。”说完，林枣恢复平静，搭把手将对方拉了上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刚才轻了很多。
　　两人把男生拉到草坪上躺下，他全身都湿透了，衣服紧贴在身上，却没有挂上特别重的东西，连水草都没有。倪妮低头伏在他的胸前，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还有心跳。”
　　她一边按压他的胸腔，一边说道：“是不是还有一个没上来，你心慌意乱，看到水下的阴影，产生了错觉？”
　　林枣摇摇头，说：“不是，我没看错，说不定是这条河里的水鬼，专门潜着抓落水的替死鬼。”
　　倪妮刚想说林枣又开始怪力乱神，却听她换了口气继续说，“对了，你还会这招啊，要不要人工呼吸一下啊，等下他真的会把水吐出来吗？”
　　“我也不知道，你可以来试试啊，电视上不都这么演的？”倪妮没好气的说，按到一半，又停下了，“你说，我要不要再下去看看？那个女孩子，说不定还有救。”
　　“别去，”林枣马上按住她的手，难得有点严肃，“这事绝对有古怪，是个男的都已经这么惨了，你要是下去还不知道有没有命上来呢。”
　　“哪有那么夸张，也许他水性不好。”
　　“反正听我的没错，虽说救人一命甚造七级浮屠，可她自己要去寻死我们也拦不住呀，救都救过了，没办法嘛，总不能要别人陪葬吧？”
　　“咳……咳……噗……”地上忽然传来声音，原来是那个男生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不时咳嗽着往外吐水，看起来已无大碍。
　　“怎么样啊？要不要去医院？”
　　“是不是有鬼拉你啊？”
　　倪妮和林枣蹲在一旁问道。
　　他坐起身，双眼无神地对着她们，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爬起来，扯了扯衣服，说：“没事。”然后，什么看法都没发表，就这样走掉了。
　　“这个人有点奇怪。”
　　“是很奇怪，也该谢谢我们嘛。不过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做梦还是见鬼的时候啊？”
　　“不是！”
　　“本来就是我们学校的，眼熟很正常。”
　　她倆斗着嘴爬过草地，这个时候，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总是来得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