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核怪谈》风吹草低

16、第四颗枣：血色旅馆（三）

　　“消失了，”林枣有些目瞪口呆，伸手抓了抓，“那个鬼……”
　　冯十一摇摇头：“不算是鬼，这旅馆里出现的只是残念所引发的幻象。”
　　“残念？”
　　“就是人死后怨念还没有消散，吸附在什么东西上面，时间到了就冒出来吓吓人，重复自己死去的过程。一般没什么攻击性和意识，只是显示一段画面给你看而已。”
　　“那么恐怖，原来只是录像带而已？那个人是自杀的吗？那么痛啊，又是切腹又是拉肠子的，她怎么下的去手？”林枣迷惑地摸了摸墙壁，干燥得完全没有血流过的痕迹。
　　“不，很有可能是被人谋杀的，因为不能显示别人的幻影，只好自己代替，一遍遍重演。”说到这里，冯十一搭住下巴，喃喃道，“既然如此，杀人案跟她应该没什么关系。”
　　林枣完全听不到这些，瞪着冯十一道：“你怎么不早点出来告诉我，我叫那么大声，你睡着了没听到吗？非要等我吓个半死被恶心得够呛才肯出来收场，会有阴影的知道吗？”
　　“既然是来解决问题的，不看清楚点，多了解一些事情经过，怎么能找到真相？我也是在免费锻炼你。”
　　“谢谢你啦，我是来还债的，又不是要一直帮你抓鬼。”林枣撇撇嘴，转到另一个问题，“那你找到了吗？”
　　“差不多了。”冯十一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大半夜的你去哪里？”林枣马上跟了上去。
　　“回店里睡觉。”
　　“啊？”
　　冯十一打开房间的门，午夜旅馆的走廊上寂静无声，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除了大门敞开的504，所有的房门都紧闭无人。林枣跟在他身后出来，感觉自己在走一条充满危险的走廊，前后张望，就怕有什么东西忽然从两边窜出。
　　不过冯十一没在途中停留，他直接走到电梯口，将手伸进花瓶，拽出了大把塑料枝条。
　　“你把这些假花拉出来干什么？有问题？”
　　他没有回答，带了一眼手中的枝叶，随手扔在一边，继续拉拽出枝条，一簇簇检查过去，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没答案，林枣也得过去帮忙检查，但除了弄得一手灰，她什么也没发现。
　　等枝条几乎都被拣了出来之后，冯十一停住手，将瓶子倾斜过来，伸进瓶里，掏了几下，最后，贴着瓶身，摸出一串东西。
　　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像某种石头珠子，林枣瞥了一眼觉得眼熟，忽然脑子一亮，然后顿悟道：“哦——是那个！但是，怎么会在这里？”
　　冯十一用两只手指捏住那串淡蓝色的水晶链子，放在灯光下查看，除了折射的光彩，上面依稀还能见到些斑驳的褐色痕迹，他放松地出了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向林枣：“找到了，我们下去吧。”
　　“啊，她刚才想给我的肯定就是这个！这是关键道具，也是她被人谋杀的证据吧！残念就吸附在这个上面？所以找到就完事了？可是现在还是半夜，我还没睡够呀。”
　　“不怕的话就留在这里吧，反正不要钱。”
　　“怎么可能不怕！”
　　林枣马上跟在冯十一之后跑进了楼梯。

　　已是深夜，旅店的玻璃门合着，外边半黑半亮，看不见人影。大堂里，陈老板陷在沙发中一动不动，女招待也撑着下巴在打瞌睡。除了半夜到站的旅客，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进来入住，再加上这儿的生意本就不好，没什么需要迎接的，就显得更加寂静了。
　　冯十一走向陈老板，原本准备叫醒他，但只是一靠近，他就睁开了眼。陈老板眼里的惊恐一闪而过，看清了来人之后，便恢复了镇定，他疲惫地问道：“怎么样了？”
　　冯十一靠在一旁的沙发背上，低头道：“我有几个问题，希望陈老板能说真话。第一，这里有没有发生过凶案，特别是——曾经有死过女人吗？”
　　“凶案？”陈老板有些迟疑，“你是说那对情侣？”
　　“那次不算，我是说，闹鬼之前。”
　　“没有，也不可能。出点事谁都知道了，就好像上次一样，马上就会谣言四起，然后生意冷清。虽然地段是复杂了一点，但我们也守规矩，登记都是要看身份证的，没人会愚蠢到跑旅馆来杀人。其实一直都好好的，要不是无缘无故闹鬼，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陈老板扶了一下额，“我想不通，那女鬼的样子以前也没见过，怎么就找上我了。”
　　“那么，有闭路电视么？”冯十一又问道，“我看走廊口好像有个摄像头。”
　　“那个啊，唬人用的，没装过线路。”陈老板自嘲地轻笑，“小宾馆，没闲钱弄这些。”
　　“那么，”冯十一拉长语调，从口袋了翻出了一张卡片，“关于这个，你知道的多不多？”
　　陈老板的脸上有了一丝尴尬的表情，但很快，他就坦然地解释道：“开旅馆嘛，多多少少会有些附加业务，反正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跟闹鬼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也许一切都是因这而起。”冯十一凝眉道，“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想去查一查。另外，事情我已经处理了，陈老板可以放心，今后这里不会再闹鬼了。”
　　“这么快已经处理好了？”陈老板露出了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那就等几天验证一下吧，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弄清楚，过几天再来收尾款。”
　　问到需要的信息之后，简单安抚了一下陈老板，冯十一站起身，弹了弹林枣的额头：“走了。”
　　一直坐在沙发里低头又抬头的林枣，这下忽然惊起身子，紧张地问道：“恩？去哪里？”

　　“啊，来这里干什么？看不出你平常还有这种爱好嘛。”林枣啧啧指着眼前旋转的灯，“原来红灯区就是说这个灯是红色的。”
　　“看来你真的完全睡着了，现在还在梦游。”说着，冯十一上前敲门。
　　“谁说的，我都听到了！来调查那名片上的信息嘛，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偷偷藏起来的。怎么，那个女鬼难道是个……”林枣声音轻下去，“可是，你到底怎么想到这点的？总不能是因为看到她的裸背吧？”
　　敲了一会儿，门还没开，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个路人，被这边的响声吸引，暧昧地盯着他俩，边走边回头。冯十一背对路灯继续敲门，眼睛藏在阴影里：“你还记得那个电话么？”
　　“哦，那个午夜凶铃，我接就没声音，你接就有声音。啊！”林枣像是想到了什么，有点尴尬，“该不是她们打来拉生意的吧？”
　　冯十一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答道：“不是。这一带的应该都了解情况，要拉生意，也不可能打电话到三层以上。而且既然你已经接了电话，说明房间里是有女性的，没有必要继续打。”
　　“那么？”林枣拖长了语调等他继续说。
　　“我一听就知道那幽幽的声音不是活人发出的，一个死人打电话来问需不需要特殊服务，对比这里的环境再想一想，她的身份就很明显了。”眼看着林枣的眼睛越瞪越圆，冯十一还是显得气定神闲，“我自然说好，让她上来，眼见为实。”
　　“你知道鬼要来，还把灯关了扔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觉？”
　　“想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旁观是个好选择。在找到根源之前我不便打断她，而你刚好可以吸引大部分注意力。”最后，冯十一不忘提醒道，“不管做哪行，钱都不是这么好赚的，所以接下来不要大声抱怨，免得吵到街坊。”
　　林枣马上就吼了出来：“你这人有没有人性？每次都算计我！我欠你有没有那么多钱啊？”
　　这个时候，玻璃门忽然打开，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一个身穿内衣短裤染着黄头发的女人睡眼朦胧地从门帘里露出半截身子，没好气地问：“干什么？”
　　冯十一拿出那张名片，女人瞥了一眼，又看向林枣，觉得古怪，便不耐烦地说：“这么晚不做生意了，明天再来吧，我们也是要睡觉的。”
　　“我只是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冯十一拿出一张红色纸币。
　　女人脸色好些了，换了个温柔点的语调：“问什么事？”
　　“去年，你们这圈子有人死亡或失踪吗？”
　　“去年？”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今年才来的，这些事不清楚。”说完，便要去抽冯十一手中的钱。但他快一步伸回了手，冷声道：“这关系到一条人命，你说的最好是实话。”
　　女人变了脸色，打探地看着他：“你是警察？”
　　“不是。”
　　她放松了一些：“想也不是，警察才不管这些。”
　　“那你知道些什么？”
　　“往里走个一百米，有一家，去年有个小姐妹，出去以后就再没回来，你去问她们吧。”
　　“明白了。”冯十一从口袋抽出一张钱塞到她手中。
　　“怎么才五十块？”女人叫了起来。
　　“你只回答了一半，当然只值这么多。”冯十一头也不回地说道。
　　林枣瞄了一眼，看到女人将钱塞进裤子低声道了句“算了”，便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后面传来一道酥麻的声音：“下次记得来光顾呀帅哥。”
　　“为什么有钱还要坑人呀，帅哥？”林枣学着那声音肉麻地问道。
　　“我没有给冥币已经足够让她庆幸了。”
　　“我说的是我！一分钟回答你个问题就给五十块，那我整天陪你见鬼早就还清啦。”
　　“第一，不是我有钱，而是有些事情没办法，该给就得给，我会算在陈老板账上。第二，你什么都不懂，能创造的价值当然有限，且凭你，就算站上一天又怎么跟人比？”
　　林枣撇撇嘴：“哼，不要人身攻击，反正今天结束了，我就不欠你了。”
　　冯十一没有反驳，两人走了一会儿，来到另一家有着红色灯箱的发廊前。
　　只一敲门，就有人出来了，同样是内衣短裤的穿着，大波浪之下化着浓妆，那女的看见走在前头的冯十一，便熟练地伸手搭上他的肩膀，笑着将人往里拉。这一场面配上屋内暧昧的暗红光线，看得林枣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狂咳嗽。
　　“哟，原来还有一位，这么晚了，还以为都睡了呢，没想到一来就是两个，生意真是好呀。”女人勾着冯十一，把林枣上下打量一遍，笑着道，“不过小姑娘，我们这店里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就是没有男人呀。”
　　“什么啊，”林枣马上否认，“我们不是来那个的，是来调查点事。”
　　女人有些好笑：“调查什么？”
　　“就是鬼啊什么的，”林枣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问道，“你们这有没有死过人？”
　　女人望了冯十一一眼，见他似笑非笑没有否认，便放了手，退后一步：“你们是干什么的？”
　　“捉鬼的。”说着，冯十一走进门，观察了一下四周。
　　“鬼？这里有什么鬼？”女人有些生气，觉得莫名其妙。
　　“听说这儿去年失踪了一个人？”冯十一靠近她，“就是她的鬼魂不得安宁，回来找麻烦了。”
　　“你是说丽丽？”女人一会儿就反应了过来，声音有些颤抖，“你的意思是——她，她死了？”
　　“不死，怎么会有鬼呢？”
　　“她成了鬼也没来找过我们，”女人往里带了一眼，嘴动了动，似乎想喊人又没喊，接着双手抱臂，眼神飘向别处，“这可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说跟你有关，”冯十一平静地说，“我想知道她是怎么失踪的。”
　　“你捉鬼的也不知道？”女人反问道，然后叹了口气，表情转为悲伤，“这么久了，我想她也是凶多吉少了。那晚上很平常，给旅馆打电话，她第一个拉到生意就去了，结果一晚上都没回来。第二天我们也去找过她，但是旅馆的人说什么都不知道，那客人也一早就走了。”
　　这时候林枣也走进来插了一句：“出了事，你们没报警吗？”
　　“报警？”女人嗤笑了一声，“我们做这一行的本来就见不得光，没查过来就算了，自己怎么会去警察局找麻烦。本来想叫旅馆老板帮忙，可房间也上去看过了，什么情况都没有。他不想把事情弄大妨碍做生意，最后说少抽一点成，让我们再等等消息，想着她也许有事，过几天就会回来。可这么多个月了，丽丽哪还有什么影子？幸好是一个人出来，也没亲戚来闹，不然也不用做生意了。说真的，那旅馆我们也不太敢去了，你知道，碰上有些变态客人，真的出事也有可能。”
　　“可那家旅馆后来就闹了鬼，这么凑巧，你们就没怀疑过吗？”
　　“闹鬼？”女人有些惊讶，“闹鬼的不是银苑么？听人说半夜冒女鬼，满房间都是血，最近还闹了命案呢。也不知道那老板倒了什么霉，接二连三的出事，都快歇业了，我倒是没见过，又不到那拉生意。”她顿了一下，这才说明白，“我说的不是银苑，是天都呀。”
　　“天都？”冯十一有些意外。
　　“恩，隔得不远，你走过来应该也看到了。对了，你是在哪里见到的丽丽鬼魂？听你说的，难道她就是银苑那个女鬼？可是不对啊，她要死也不该死在那里，难道是后来忽然又有生意，被叫过去了？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尸体埋在什么地方？”说到后面，女人还来了兴致。
　　“我只捉鬼，具体的就要问警察了。”说着，冯十一拿出那串链子，“你见过这个么？是不是她的？”
　　女人看了看，迷惑地说：“有点眼熟，不过这么久了我也不记得丽丽是不是带过这个。”
　　冯十一点点头，收起走到门口，望向天空，林枣也跟出来看天。
　　犹是深夜，云层还透着少许光亮。
　　女人接着叹道：“你们要是真的抓了丽丽，一定要让她安息啊。她这个人命苦，性格好长得又漂亮，要不是家里太穷，也不会年纪很小就出来做了。本来也打算过两年赚够了就不干了，谁知却……都是那个天杀的凶手，害什么人不好，偏要害她，帮我下点咒让他不得好死！”说到最后，她有点咬牙切齿。
　　“放心吧，”冯十一回过头，“你还记得，她当时去的是哪个房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