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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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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估摸着我这辈子都是逃不掉了。
坐在浴池前铺着豪华虎皮的软榻上,我心里这样想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前方迤逦的景致。那魔头从从容容地在我面前泡澡洗浴,水面上裸露的尺度那是相当的可观。他从容地洗,我不妨坦然地看。完美的身材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泛着光,氤氲的水汽让他的俊颜似梦如幻,翩然出尘。他如何可能是人类呢?
他没有一丝一毫地看向我,但我仍然觉得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监控着,不能有逃脱的妄想。
这是他的一处驻地,我被掳后已经前后到过这样的三处地方,每一处都如他一样,精致、华贵,不落红尘俗气。
当然,他的部属和婢女也如同他一样,沉闷、冷漠,死气沉沉。
“看够了吗?”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
他划过来,在我所在方位起身上岸,擦拭身体,披上宽大的白袍,长长的头发因为水而纠结,垂在腰间。
“啊!”我这才有时间反应,“你说什么?”
这我能说什么?我能说谢谢很香艳看得不错吗?我能说下作的魔头我根本就不想看吗?
他对我迟钝的推诿般的反诘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却出乎意料地拿了红衣婢女手中的布帕,再拿了紫衣婢女手中的梳子,通通扔给我,然后在我塌前席地而坐。
我顷刻间有些纠结。
我不由地想到了好些年前春晚的蔡明,蔡明的小品,小品中那一句经典台词,“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
但凡是英雄豪杰都能屈能伸,审时度势。我略倾身,用布帕裹住他的长发,使劲揉搓,再用木梳梳理,做得也还算利落。离我最近的白衣婢女面色有些许的憎恶。我是一个极能揣度人心思的人,也正是如此总与人隔阂,自然是明了的。白衣婢女,我偷空瞟她,啊,竟是个我见尤怜的妙人儿。
哎呀呀呀呀叹息啊!
屋外忽然起了喧哗。我一分心,下手略微重了些,扯掉了大魔头几根长发。“抱歉,抱歉,抱歉。”我连连哈腰,将那些头发挽在食指上,挽成小圈,再抓起他的手,摊开,放在他的手心上,“真是抱歉,抱歉。”
他看着手心里的头发,再看向我。神色幽晦难明。
不会吧,这样小气?环顾四周,婢女们皆满面惶恐。别吓我哈,我胆小,粗略地有些不经吓。
终于有人走了进来,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尴尬气氛。走进来的这人文士巾,八字胡,有模有样,常在魔头左右。他匆忙行礼,道:“庐主,天乾门共11名弟子尾随到此,刚才已被擒获5人,其余6人毙命。”
我心一抖,人命啊。
大魔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手中的木梳扔在地上。木梳上显然是我再次扯掉的他的秀发。我讪讪地笑了笑以缓解我的心虚。
他站了起来,然后捻起我后颈的衣服,像拎东西一样将我丢下兽皮软榻,然后自己长长地半躺在我刚刚坐的位置上。
我很生气,对于我只是一件物品的身份和拎来拎去的际遇相当生气。
我努力地用眼神来表达我的气愤。
可是,他根本不看我。轻轻地说:“都杀了。”
“是!”八字胡应到。
杀?杀,杀,杀了?
其实跟着魔头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很严重很费脑的问题,那就是,我这样的吧,对吧,外表上缺乏对人的“绝对”吸引力。在这江湖中的地位和能力呢,嗯,那是完全滴没有。可是,此魔头自从擒了我到现在,从未对我酷刑加身,暴力相向,又或是铁链子锁了关小黑屋不给饭吃什么。反正刚来时我脑补的渣滓洞白公馆的情节从来没有发生过。相反,他倒是时刻将我放在他身边。所以,我长时间地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刚刚,我突然福至心灵地想,他如此对我,必然是有如此对我的理由。也就是说,他不得不如此待我,非理性的,不讲道理的,超规则的,不得不如此待我。我大略上可以把它归结为:不可抗拒之主角定律。
综上所述,我在想,也许,我还可以做得更多。
“慢、慢、慢、慢着!”
当我这样思考着的时候,我听到了从我的喉咙里冒出来的这句声音。既然都冒、冒、冒出来了,所以我就坚持一下吧。
我有点发抖。想着,他就是杀了我也没有人能追究他的责任吧。没有110,没有天使一般可爱的警察蜀黍。可是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的声音又脱离大脑地冒了出来:“放了他们吧,庐主,11个人死了6个已经很行了,那什么,对吧,放人家走吧。”我尽量地尽量地陪着笑脸。
我是陪着笑的,可八字胡,白、红、紫三婢女却是惊骇莫名地看向我。
我用万能的眼神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在惊骇什么,其实我也很惊骇啊。
老子的,救人一命,担点风险也在所不惜的吧。
大魔头看都没看我,也没有被拂逆的怒气。那八字胡却是身形一滞,可能在等待大魔头的下一步表示。
“你在抗命?”大魔头轻言道。
八字胡咚地一下匍匐跪倒,颤声道:“属下不敢,属下万死!属下这就去办。”这才缩手缩脚地退至门边,转身出去。
“不屈。”那魔头唤道。
八字胡又“咚”地在门边跪下,“属下在。”
“带他们到这里来。”
“是!”八字胡应到,快捷地出去了。
老子的,又不是皇帝,装什么二五八万。我悄悄拿斜眼鄙视地看着他,却是不敢再开口。我对我自己的妥协很是羞愧。
顷刻,5名人犯带到。
好嘛,四个歪瓜裂枣的男弟子的陪衬下,唯一的那名女子端的是美艳无比。只见她身材高挑匀称,五官精致绝伦,此时,一双杏眼无比哀怨地盯着魔头。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理解你,妹子,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就让我们一起为武林除害吧。
想我当日依稀仿佛听到说天乾门也是灭于这魔头之手,这灭门之恨自然是--------咦,等等,等等,这是怎么个状况,哀怨地,是“哀怨”地,而不是愤怒地,不是吧,难道这么美的人儿也无法逃脱爱上仇人的厄运?
这叫啥,让我想想这个名词,这叫做“斯德哥尔摩效应”?
正当我在怀疑中推而论之,论而推之的时候,大魔头突然像是失去了耐心,道:“我给你们一条生路。决斗吧,活着的那一人可以离开这里。”
“你个------!”偶有点愤怒了,我真是对这个人很无语。
“容仇!”美艳女子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可能已在她心里装了不知道多久却不敢说破的名字。
唉,自古多情空余恨。空余恨呀空余恨。
原来大魔头叫容仇。
这名字好熟。在哪里听过?
我丫个笨啊,给我护身符不就是叫我找到容仇吗。
他当然是叫容仇了。
这时,四名男弟子中突然有一人率先发难,趁着同门不备,一记手刀砍翻了身边最近的弟子,又一个扫堂腿踢倒了身后的弟子。
咚咚地咚,真是到处都有阴险小人。被踢倒那名弟子一个挺身站起,和另一名弟子合起手来,边打边骂:“肖老四,你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我们天乾门怎么有你这一号人。”肖老四闷不吱声,疲于招架。原来他自知在这几个同门中武功最弱,这才起了攻其不备的心思,谁想却是自掘坟墓。
肖老四一声惨叫,竟是被卸了双臂的关节,而后又有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胸口,他喷出一口血剑,瘫了下去。
我不忍看,用双手掩面。江湖不是电视剧,这样的血腥超过了我的承受力。
而这时,容仇却拉我过去塌边拿掉了我掩面的双手。他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一丝怜悯和温度。
我抖着,还是倔强地用冷冷的声音,低声地,清晰地说:“这些就是你想得到的?”
他看着我,然后说:“不屈,带他们到外面去,杀了。”
“是!”八字胡应道。
“什么!”我脱口尖叫。管不了那么多了,再憋下去我就憋死自己了。我猛然扯住他的袖子,指甲隔着他单薄的衣服掐到了他的肉。我很愤怒,声音拔高而有些走形:“你个反复小人!”
这次八字胡吸取了教训,动作很快,一个招手,窜出几名黑衣男子欲拖了这四个余下的天乾门弟子下去。这时,可能是同门的鲜血激发了三名男弟子的气概,只见他们抱拳在胸做负隅之举。其中一名大喝道:“退生庐主只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我们自知不敌,但要杀便杀分什么里面外面。”另一人接道:“男儿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今天真是见识了。”
就在说话的同时,三人已与那几个黑衣男子过手了几招,可惜他们的手上功夫可没这嘴上的功夫好,几招就都被擒住了。
美艳女子并未做任何反抗,甚至除了看着容仇之外,没有任何的动作。
我看着容仇依然冰冷的眼睛,突然有了种深沉的无力感。讽刺,挖苦,打击,所以的一切在这个男人身上都是没有用的,因为他不是人类,他没有人类的情感。
我这样想着,然后像是在和自己赌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他低声道:“你若还有一丝人的样子,你说过的话如若不是放屁,就请你遵守承诺。”
他的眼睛微微地虚了起来,显露了些许他仍然还有反应的证明。
他抬手让他们停了下来。
我色厉内荏地刻意抬起了下巴,尽量在他面前显得有尊严。
“你莫不是认为杀四个人就不是人样,而让三个人血拼而亡就是人样了?”他睥睨地对着我说:“或是你觉得亲眼看见他们相互残杀,血溅满地,这样更能满足你?”
“不是这样!”我反驳:“你那些肮脏邪恶的想法不要用在我身上。如果我可以,假如我真得可以阻止你,假如真得可以挽回这四人的性命————”
“怎么样,你要怎么样?”他打断我的话。
“我能怎么样?这一切不是都由你在决定!就算最后只有一人独活,只有一个人的生命,那也比一点希望都没有要好。就算最后只有一人独活,也会把死去的人的意念保持下去。至少他可以证明你的凶残!”
容仇冰冷地看着我,说:“用我放走一人的仁慈来证明我的凶残?”
“对,你在乎吗,你会在乎吗?”我指着那美艳女子道:“放她走,行还是不行?”
“我为什么要放她走?”他问我。
“因为,因为她对你没有丝毫的威胁。一个强大的人怎么会杀掉对他没有威胁的人?”
“我放她走她必然泄露我的行迹,各门派便会对我不利,这可算是威胁?”
我被说得有点傻。老子,别看他好像话不多,谁知这么厉害。
我打算独撑到底。“你老打遍天下无敌手,你就是苗人凤,还会怕各门各派?”
“苗人凤是谁?”
“你甭管他是谁,总之比你厉害。你是放还是不放?”我只剩下了耍光棍。
他的耐性竟然很好,反问我:“我要是一定要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你要把我怎么样?”
我顿住了。是啊,我能怎么样,对他啐几口唾沫,掐他两爪?
我学他冷笑:“哼,我对于你毕竟有用,我要是不合作,你又怎知那护身符的主人葬在哪里,又怎知他们临终时交代的遗言。”
我在心中腹他诽他,抓小辫这招我三岁就会了。
他突然笑了,他真地笑了呢。那脸像忽然融化了一样。
我尽量保持平稳的心跳,他的杀伤力太强了。
那美艳女子喃喃道:“你就真的那样想我死掉?”
容仇置若罔闻。他至始至终都没注意那女子,就好像貌美如她与那地上的死尸没什么区别。
他说:“有时候活着会比死去更难受。你会什么都告诉我的,所有的一切。你可想试一试?”
活着会比死去更难受,我自然是知道什么意思的。这样的一个人是否有此手段,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的。可是如果不继续争取,这四人却是一线希望也没有。
我刚要开口,天乾门一弟子率先道:“这位姑娘,我师兄妹几个先谢过你了。这魔头怕我们有命出去透露他的行踪,他自知树敌无数,怕天下武林得而诛之,肯定是不会让我们活着的。”
这位姑娘?我不禁低头看了看这身面料上乘款式简单的长衫,袖幅宽了点,腰身窄了点,下摆长了点,这也就能让我从“兄弟”直接擢升成“姑娘”了?
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连摆手,别这样说,这样明显的激将法,他是一次都不会上当的。因为激将只能激那些个珍惜名声的人,像这种“神马都是浮云”的邪魔外道,有什么用啊。
“好。”容仇总能出乎我的意料,“你们四人,我允许有一个,活着离开这里。”
我摸杆上树,“容庐主,一个也是放,四个也是放,一起放了吧!”
天乾门刚刚说话那弟子急忙瞪我,竟是怕我东说西说,那魔头又反悔,大声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容仇,此刻你若再食言,我们兄弟三个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圆睁,另两名男弟子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如此,眼睛亮得吓人。
容仇冷着个脸。那弟子又郎声道:“容仇,我师姐弟四人中活下的那个,你一定会让他平平安安地离开,是也不是!”
容仇那一脸的不耐烦,“是。”他说道。
“绝不食言?”
“是。”
三名男弟子等到这句话,竟像是得到了赦免般舒了口气。
“不对啊”我这样想着,难道他们是想?难道?不会吧!
正想着,那三名男子相视大笑。
我失声叫道:“不好!”话音刚落,三人已运功自拍天灵盖,软软地,像慢镜回放地,瘫了下去。
我哭了,眼泪哗哗地。他们至始至终都没和自己的师姐说一句临别的话,他们为她而死却不愿让这死成为她的负担。
那美艳女子与他们的死一起瘫倒。她空洞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空洞。
我想去扶她,又怕这廉价的帮助有多么的苍白。我噎着泪,低声道:“姑娘,莫负了他们,快走吧。”
几个黑衣大汉很专业的快速清理了尸体以及尸体留下的任何痕迹。
生命湮灭地如此干净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快走啊”我急声催促。
美艳女子缓缓的站直。我能感觉的到她的恨与她的爱一样强烈。她看着,盯着容仇,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韩柔儿有生之日,必定取你性命!”
我的贼老天,现在撂什么狠话,还是快走吧。这主忒厉害,我怕你是有生之日变成没命之时啊。
韩柔儿喊出这话,竟真的像是生生死了一次似的悲凉。她美丽的眼睛终于不再看向容仇。看着她绝然地离去,我即庆幸她的性命得已保全,又悲惜她的爱情从此死去。
一屁股坐在软榻上,鼻涕眼泪涂花了一脸。
黑衣大汉们不见了,八字胡不见了,最后连红红紫紫的婢女们也不见了。我犹自伤着自己的心。
容仇竟还没走。他为什么不走。邪魔外道,草菅人命,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我哭到后来并不知在哭什么。只是那憋在胸中的悲哀压得难受,到这异世来的各种各样感受都憋到了快要爆炸的节点上,必须用哭的方式把它们都倾泻出来。此刻,管他是天王老子,都别阻我。
“她喜欢你,她爱你,你个瞎了眼的,你杀她同门,伤她的心,这下她不会喜欢你了,她恨你,非常非常恨你,恨你一辈子!”
我在心中哀悼着韩柔儿,将来的某一天,会不会也有人来哀悼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