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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37楼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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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楼是个什么概念呢?
如果刻意忽略周围的建筑物,你会以为这里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站在阳台上,窗子敞开一条两毫米的缝隙,风和日丽的天气里,也会有飓风才能带来的呼啸声;
夜晚,这里静到听得见自己血管里哗哗的水流声……
从这里乘电梯到地下二层的停车场,直达要二十四秒。
我之所以会说直达的时间,是因为我极少遇到电梯在某一个楼层停下的情形。
我的确是早出晚归的。我离开的时候,这栋大厦里的人都没醒;回来的时候,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睡着;而白天,这里几乎就没有人出入。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自下往上,或者自上往下。电梯简直就是专为我一个人开的。
锁住车子后我点燃一支CAMEL,这样就正好可以把烟蒂丢进门边的那个如琉璃一般华丽的果皮箱。它存在的价值就只有这个时候才体现出来。为了这个烟蒂,它才存在。
我在家里绝不吸烟。
Pheona不喜欢闻烟味,即使是CAMEL这样温和的也不行。如果我身上烟味过于明显,她就不让我抱,并且情绪会有些焦躁不安。
我当然不肯让她不高兴。
如果不能常常陪在她身边,就应该尽量让她看到的我的时候是高兴的。我以前总是不太了解这么一个浅显的道理。
我把钥匙扔进水晶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脱下鞋,摆整齐,没有换拖鞋。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让我的脚更加舒服。
没有开灯,我倒进沙发里,黑暗和靠垫包裹着我,包裹着我疲惫的身体。一动也不想动。
Pheona没有过来。
这有一点不寻常,通常她无论怎样都会来迎接我。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了?我看一下时间,快三点了。她也许不想动弹。想起包里有给她的营养品。是午休时出去买的,医生说过的会对她有帮助的东西。可是现在我实在也不愿动。算了,明天醒了再说吧。
明天?
啊不,应该说天明才对,还有数个小时即天亮。
天一亮,这所房子里就会充满阳光。
这就是顶楼的好处,只要你肯,没有什么可以遮蔽你的光线。阳光首先通过的路径就是我面前这面巨大的玻璃墙。我告诉过Sissi,我住的地方,最重要是光线好,即使是阴雨天,也不用开灯就可以看书的那种。我已经厌倦了英伦三岛的终年难见天日。我需要阳光。Pheona也需要。她最喜欢在大太阳下面睡觉。
Sissi于是命令设计师拆了好几面墙,代之以玻璃。但是Sissi仍给每间屋子都配了很厚的窗帘。我不知道怎样分辨那些不同的材质,但是我知道它们可以阻挡光线的入侵,在我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令我的屋子变成黑夜。那时候我的房子,就是飘荡在另一个时空的泡沫。
Sissi毕竟是这世上最宠爱我的人。
下雨了。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今天我晚一个班次。可以很悠闲地用早点,睡觉,还可以带Pheona去看医生。我记得是约在今天。
电话答录机里几乎全都是Sissi的留言。没有特别的事情,大不了就是提醒我天气凉了多加衣服,吃饭不要得过且过,别喝太多咖啡,还有别太宠着Pheona了,等等等等,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电话打来的时候多在上午,那个时间她那里是晚上。她难道都不用去约会的?总是在家里给我打来关照我,还有查钟点工人的勤。
偶尔有一些是推销员打来的。
剩下的就是我给的Pheona留言。
Pheona,Pheona你在干吗呢,睡觉吗?早点吃了吗?Pheona今天天气不错,起来活动活动吧,Pheona我今天会晚点回家……
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我站在指挥中心钢制的楼梯上,外面跑道上飞机起起落落,同班的Johnson和Marianne经过我身边,对着我笑,他们都知道我每天一个电话,说的几乎是同样的内容。但是我从来不会去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在工作的地方我不谈Pheona。塔台里我就是说了算的那一个。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总是由我决定。
我上楼去。浴室完全曝露,通通透透,大大方方地展示着里面的一切。躺在浴缸里,我仰头看玻璃斜顶上流淌的雨瀑。我告诉过Sissi这样的高度使用玻璃斜顶是十分危险的,而且我也不喜欢透明的浴室,这让我觉得毫无隐私可言。
Sissi让我相信她的专业知识。她说至于透明的浴室嘛,那又有什么关系呢,Leo?有谁会去你那里吗?你那里只有一个Pheona。
只有一个Pheona。
Sissi语气里有调侃,更多的是担忧。没有办法,她总拿我当三五岁的孩子,即使有一天我七老八十了,她一样不放心我。谁叫她生下来就比我大呢?
她总是有她的道理,她说,我答应过妈眯,妈咪让我照顾好你。
妈咪也有让我照顾好她,只是她通常一句“要你管”就把我顶回来。
她比较强,我认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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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eona的医生Ben很年轻。一副银边眼镜,衬地脸更加白皙。开始我并不信任他,因为他实在太年轻,而且漂亮。男人一年轻一漂亮,就很容易让人想到绣花枕头。当然我不排除他不是绣花枕头的可能性,可他若是Pheona的医生,那就百万分之一的几率都很不妙。
Pheona和他却很投缘。他们简直一见如故。而Pheona,她一向是很怕生很害羞的。这种情况我还能说什么?即使这是个庸医,我也得暂时忍住。
你一定很少时间陪她,你们每天交流的时间少于十分钟。
我想了一想,的确是。
你的房子应该很大,所以即使你们在同一所房子里,她也有可能见不到你。
是。
你家里也一定只有你一人,你不在的时候,Pheona得自己待着。
对。
如果你几天不回家,Pheona怎么办?Ben看着我。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好像他是我家Pheona的妈妈。我皱眉。Pheona只是有点不舒服,这跟我住多大的房子,陪不陪她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吗?
有钟点工人。
他咕哝了一声,说舒先生,你的Pheona患的是抑郁症。
抑郁症?
我给她开抗抑郁的药,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要多花时间关心她,陪伴她。Pheona她非常敏感,你总不在她身边,她会觉得你不要她了,会自卑。
我抚摩着Pheona的眉心,Pheona很乖巧地一动不动。
真是个好姑娘。Ben称赞道。
是啊。我点头。但愿你开的药好用。
下周三记得来复诊。Ben微笑,说,Pheona,跟医生哥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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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指挥中心工作的有七成以上是外国人,这还不包括像我这样的BBC,ABC,CBC,真是龙蛇混杂。大多数时候这里更像是联合国。通用语言是中文和英语。
工作时我可以跟英国人讲法语,跟法国人讲英语,对德国人说西班牙语,对美国人讲德语,对日本人,对不起,在我的团队里不要日本人。
不管我用哪种语言,一次说出口的话一定会控制在三句以内,除非有多说的必要。
我人缘不坏,但在这里我只有同事。他们通通都不是我的朋友。
我只是在这里的工作。
一进入塔台,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好似身体内的分子结构与空气里的物质同步,即刻融入。我可以自由地流动,自由地发挥。
塔台是机场的大脑。而我是大脑里神经的终端。
对机场的一切我了如指掌,熟悉地仿佛它是我的左手,或者右手。我记得每一个起飞和降落的班次,我记得每一架飞机的资料,也知道怎样把这里的运转提高到最高的效率,以及怎样避免即使是些微的损失。
做这些的时候我没有自己。
他们说的没错。我是一部电脑。我精确,我高效,我迅捷,我冷静。我工作时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但是我快乐,也满足。我让工作的快乐挤走身体里每一分多余的精力,使我得以恰恰地支撑到返回自己的巢穴。
今天的天气很恶劣。我从浴缸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猜到会是这样。已经有两架飞机降落时滑出跑道。我决定暂时关闭机场。
Jackie,通知所有起飞航班延后,请求降落的请他们转到附近机场。
我起身走出总控室。
茶水间我的杯子里有热气腾腾的咖啡。
这里似乎每个人都知道我的习惯,烫口的黑咖啡,和黑巧克力。从我来这儿的第二天起只要我走进茶水间,就有一杯等着我。尽管有的时候我只需要白水。
到处都有多情的人。
所以我偶尔收到不同的鲜花,而且即使足不出户,仍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美味巧克力供给。早两个钟头有一班飞机从苏黎世返回,所以今天是DON MARVELLE。我拿一粒放到舌尖,焦香微苦,滑而不腻,如同丝绸。
我闭上眼睛。咖啡和巧克力的香气弥漫。
也许,在某些人眼里,我是当年横扫欧洲威风八面的巴顿,也不排除有人把我当隆美尔。不是。其实都不是。巴顿和隆美尔,他们都已经死去。他们是死去的传奇。
而我,是……
Leo!泛美BO848请求降落,重复一遍,泛美BO848请求降落,OVER!
我推开杯子。思路在我是什么上戛然而止,一下子链接到要求降落的飞机上。
真是混蛋,这样的天气,他要降落?!
BO848,报告你的高度,重复一遍,报告你的高度。
BO848收到,高度三千米,重复,高度三千米,OVER。
BO848,BO848,此地风速12KM∕S,能见度低,跑道有大量积水,降落有危险,机场不能接受你降落的请求,请你转道CK机场,请你转道CK机场,OVER.
BO848请求降落,BO848请求降落,OVER。
塔台重复,降落有危险,OVER。
BO848收到,我的油料只能坚持十分钟,备用油料箱出现故障,OVER。
妈的!我暗骂。BO848,报告你的高度。
高度2400米,OVER。
Jackie,通知地面紧急处理3号跑道,各部门做好应急准备。
Yes。
BO848,塔台接受你降落的请求,五分钟以后降落,重复,五分钟以后降落,三号跑道,三号跑道,OVER。
BO848收到,OVER。
保持联系,OVER。我站起来,看向塔台外面,仍然是瓢泼大雨,这个时候降落,即便是在处理过的跑道上,还是等于穿着溜冰鞋从山顶往下冲。
BO848,报告你的高度。
高度1200米,OVER。
Jackie对我做了个OK的手势。
BO848,你可以降落了。祝你好运。
谢谢。
我握紧腮边的Microphone。
BO848,Boeing777型,泛美航空公司服务两年,没有任何事故记录。可是今天。
飞机已经出现在我的头顶。能见度这么低的雨夜里,我靠看飞机上的标识灯辨清它飞行的路线和速度。相当地平稳。气沉丹田一般。这个家伙技术绝顶高超。我松掉半口气。
飞机呼啸着下行,重重地砸向跑道,溅起的巨大水花就仿佛惊涛骇浪……
塔台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声音。
KD Airport 欢迎你,BO848。我平静地说。干的漂亮。
那当然,Leo,有你在,我是不会有事的,听出我是谁来了?标准的伦敦音盖不住那股玩世不恭的味道。
Devil Daniel,你这个混蛋!
哈哈,可以下班了吗?
还有一个小时。
那我在Mexican City等你。
关掉麦克风,总控室里一片哗然,都在议论 Devil Daniel,以及与他同时期的另一个传奇:Angel Leo。
Leo,你刚才怎么会同意Daniel 降落?不怕出现意外吗? Max 在乱糟糟的环境下突然问我,到底是因为油料不够,还是地面情况真的允许?他眨着毛茸茸的大眼睛,里面有明显的探询的神色。他在怀疑什么?
因为他是Devil 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