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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最后一案(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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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le的沉默,像一层不断增厚的茧,将她与外界,甚至与曾经的自己,缓缓隔开。
没意思,真的特别没意思。
她记得刚走红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她,眼睛里真有光,亮晶晶的,藏不住。
她兴奋地凑在摄像头前,恨不能把心里所有的感受——对未来的憧憬,对帮助他人的渴望,对自己终于能被看见的感激都一股脑儿倒出来。
她觉得世界是个巨大的回音壁,她发出的每一点善意和努力,都能听到悦耳的回响。
前辈们看着她在活动间隙依然活力满满地互动真诚分享,往往只是投来一个微笑,默默将话筒调到她的方向。
那时她以为那是鼓励,是认可,是全世界的星光倾斜在她这边。
现在她才恍然,那微笑里或许掺杂着更复杂的意味——是过来人目睹又一只飞蛾扑向灯火时,那种洞悉结局的、略带悲悯的了然。
他们早已明白,在这个星系里,入行越久,话越要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多劳未必多得,更多时候是多做多错。每个错误都会被放大,每句话都可能被拆解曲解,最终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每个人都沿着自己被设定或自我限定的行星轨道运行,发射着被允许的光,收敛着可能带来麻烦的热。
她不怪薛敏。至少,理智的那部分不怪。
她知道,自己那次冒失的评论引发的海啸,也狠狠拍打在了薛敏身上。
黑粉们扒出了薛敏早年创业时一些算不得光彩,但在那个野蛮生长时期也属寻常的黑料,大肆渲染,无差别攻击薛敏的家人。那段时间,薛敏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压力之下,人的反应会变形,会竖起尖刺,会优先保护自己。Chole懂。她试图用这份懂得来消解心中的委屈和寒意。
可是,心是不讲道理的。
心底深处,另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问:
就不能再多等一等吗?
等我缓过这口气,等我证明我没有那么糟糕,等我找到更好的方式来处理这一切?
我们不是一起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吗?
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一根绳索,而不是一顿鞭笞的时候,你松开了手,甚至举起了鞭子?
这质问让Chole痛苦。于是,更深的矛头转向了自己。
怪自己吧。怪自己天真,怪自己冲动,怪自己不够圆滑,怪自己承受力太差,不知道具体该怪哪一点,那就笼统地怪自己好了。
把所有错误所有不适所有痛苦,都归结于这个名叫Chole的个体本身存在缺陷。这样想,虽然痛苦,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扭曲的轻松——至少,世界运行的逻辑似乎变得简单了:一切不幸,皆因我不够好。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却在某一刻,催生出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如果我是问题的根源,那么,让这个我消失,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
不是指□□的消亡,而是从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彻底消失。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疯长。她开始像最精明的会计,在深夜的寂静里,飞速盘点自己名下的资产:存款,投资,不动产,那些昂贵却很少有机会佩戴的珠宝,数字比她想象的要可观。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积累了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的财富。
工作的目的,是为了保证自己的生存,或者让自己更好的生活。
如果我现在已经在伤害我的健康,那相当于我现在的付出就是负收益,越沉迷,对我的伤害就会越大,那是不是,就应该及时止损?
坏工作就像家暴男,外人总是羡慕对方的富丽堂皇,可没有人知道你在吃屎。就算是坐在999纯金的马桶里人人惊羡,可是你无法使用无法变现甚至就连使用权不是冲屎而是吃屎。
这个游戏,Chole不玩了。
一个计划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幽幽亮起:不辞而别。
这个想法本身,就像一道闸门,骤然打开了淤塞的河道。她并没有感到狂喜,没有想象中逃离牢笼的雀跃,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彻底的松弛。
原来,一直束缚着她的,除了外界的压力人际的倾轧,还有她自己对不敢放弃世俗成功的执念,对辜负他人期望的恐惧,对失去现有光鲜的不舍。
当她真正下定决心抛弃这一切时,才发现,那些她曾以为不可或缺仰望的东西,其实早已品尝过拥有过。该吃的美食,该喝的佳酿,该穿的华服,该去的旅行地——
物质的顶端体验,不过如此,带来的满足感短暂而虚幻。
她向往的,忽然变得极其简单:一间不用太大但阳光充足的小屋,最好有个小小的阳台。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扫叶,冬天围炉。在里面看电视,玩游戏,睡懒觉,看各种无用却有趣的小说。
不用对着镜头练习微笑,不用揣测每一句话的后果,不用在深夜回复工作消息,不用在肠胃不适时还要笑着喝下敬酒。那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对自己时间与心念的完全掌控。
简单的幸福。
她抱着这个刚刚诞生的、还显得有些脆弱的念头,像抱住一个温暖的绒毯,竟感到了久违的平和与困意。那一晚,她睡得意外沉实,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
她在电脑上整理好自己想要逃离的方案,整理好自己的行李,保存好自己准备坐上飞机前才会发的邮件。
然而,第二天。
意识回归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医院特有的刺鼻凝重的消毒水味道,以及隐隐作痛的头部和钝痛的四肢。视线模糊聚焦,看到的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和床边薛敏写满担忧的脸。
“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薛敏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关切:“你在家卫生间摔倒了,磕到了头,还好我发现得及时!”
摔倒?
卫生间?
Chole努力回想,记忆却像断片的磁带,只有决定逃离后那份松弛的幸福感是清晰的,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明明大脑里还回响着手指敲击在键盘上发出的音效声,之后是一片空白。
她看向薛敏,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身体的不适是真实的,但摔倒这个解释,像是强行贴在空白记忆上的一个蹩脚标签。
薛敏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语气更加确凿,甚至带着点责备:“你不记得了?唉,肯定是撞糊涂了。幸好我刚好有事去找你,不然——”
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调出一些照片和视频片段:确实是薛敏焦急地陪护在救护车旁,在医院走廊等待的画面。还有物业模糊的监控截图,显示薛敏在某个时间点进入了Chole的公寓楼。
证据似乎很充分。
同事们,偶尔探访的朋友,后来也都证实了Chole在家意外摔倒,薛敏送医的说法。所有人的口径一致,时间线吻合。
Chole心中的怀疑像潮水般起伏,却又被这些证据一次次拍回。也许真的是自己记错了?压力太大,出现了记忆断层?
当她几天后出院回家,打开电脑和手机,试图继续她未完成的逃离计划时,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间将她攫住——
电脑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关于资产整合查询,偏远地区房价,国际机票比价,甚至简单生活攻略的搜索记录,全都消失了。
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手机里相关备忘录、截图,也无影无踪。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做过那些事,那种仔细盘算,规划未来的专注感和随之而来的松弛感,是如此真实,历历在目。
可是,记录呢?
也不是没想过,如果有人只是删除了自己的浏览痕迹,根据大数据,只要自己再次进入软件,大数据就会推送类似的信息,可是自己再怎么刷新,软件并没有推送任何一条关于自己之前锁定目的地周边的信息。
难道是自己梦游般完成了这一切,又在梦游中删除了所有痕迹?
还是摔倒撞到头,导致了如此具体且指向性的记忆错乱和行为清除?
她呆坐在冰冷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苍白茫然的脸。
规划逃离带来的松弛感,被第二个现实医院醒来和第三个发现记录消失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恐惧的虚无和混乱。
是我......病了吗?
从精神到记忆,都出现了不可控的故障?
这个认知,比外界的任何攻击都更具摧毁性。
它动摇了Chole对自身意识连续性和真实性的基本信任。
如果连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想了什么都无法确定,如果记忆可以凭空产生又凭空消失,那么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Chole感觉自己飘在了空中,双脚虚浮无法落地,大脑要疯了。
那就摆烂吧。
我的工作,可有可无。
我的工作人员不参与公司任何KPI的捆绑要求,我的工作酬劳甚至我的资产,就分给大家。
直到——
为了证明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Chole在网上查询了自己的手机卡流量记录。
在自己住在医院的当晚至次日自己醒来之间,中间的12个小时里。
自己的手机有流量的使用记录——那是因为医院没有WIFI。
也就是说,有人用自己的手机除了删除那些浏览记录,还疯狂在APP输入其他内容,直到完全覆盖自己真实浏览的。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