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这里是掖庭 ...

  •   即墨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为什么这阳光总是投不进这间屋子?好奇怪。难道,因为这里叫掖庭,所以白天也如黑夜,晒不到太阳么?
      是的,这里叫掖庭,若干年前,自己曾和妹妹即黛一起来过,那时两人都是宫里无法无天的疯丫头,父皇荒于朝政,更对于姐妹两疏于管教,母后也是将两人骄纵惯了的,所以由得她们任性玩耍。
      某一天,两人误入了掖庭,前后也没走过几步,即墨便被即黛叫住:“皇姐,这里不好玩。没有树、没有花,就是一间屋子连着一间屋子,旁边一条长长的走道,孤零零地,怪没意思的。我们走吧!”
      即墨笑笑点头,奔跑着去追已经跑远的妹妹,就在离开那条长长的巷子最后那一瞬,她回头望了眼长巷,远远地,似乎望不到尽头,那一头隐隐的阴气浓重,背后起了一片战栗的汗毛,心想,以后还是不要来这里玩了,即黛说得没错,这里~~~一点儿都不好玩。后来,有人告诉她,那条巷子叫做永巷。永远幽长而不见天日,森冷无比,永远矗立在那里,不论是否朝代更迭。
      那是年少的即墨与掖庭的唯一一次擦肩而过。虽然当时,她知道她与即黛都被那地方吓得不轻,但毕竟少年心性,时间久了,就渐渐淡忘了。
      没想到如今,这个掖庭里的一间小屋,便是母女三口的居处了。
      不知现在这样的结局是好是坏。不论如何,皇族中,除了极力反对蒙古人,并以死明志的那些亲族女眷,剩下的也都还好好的活着,一个都没有遭到屠戮或被凌辱的命运。大家都留得残命一条,只是,都是苟延残喘,在这个宫中本该是犯妇与低阶宫人待的地方,做着最卑微的杂役活计。
      这便是蒙古人所谓的善待了,即黛曾经嗤笑过即墨,当时她说:“皇姐,你还真是天真。人家说善待,不杀你就很好了,你还摆出一副公主的架子。现在谁还在乎你呀。”
      即黛对她说话,一向直接。在旁人听来,兴许会误会两位公主感情不睦,甚至有段时间,母后都是这样以为的。只有她俩知道,两人的感情好到不需要用什么客套来修饰推诿。如果即黛用那种口气说她,其实也是在说自己。换个方式自嘲而已。
      即墨微微扯动嘴角笑了笑,想到即黛,她心里是温暖而柔软的,与缠绵病榻的母后相比,自己对即黛付出的关心反而更多一些。母后更爱的,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弟弟吧。
      哎,母后!
      她望着远处的母亲,思量着该怎么办。
      掖庭没有阳光,可是~~~
      人是不能不晒太阳的,在房里待久了,会变得有些呆滞,现在母后就是这个样子。不舍母亲现在这个有些凄惨的模样,她试图找来一块棉布汗巾,想给她擦擦,至少看上去干净些。风光一时的太后啊,这么邋遢落魄,谁看到都不忍心。
      汗巾干巴巴的,还皱着,淡淡的黄渍在上面留存,如同自己这些前朝帝姬女眷,不被珍惜的结果就是日渐萎黄干枯。
      润湿了可能帕子会柔软些吧,日子再惨淡,总要尽量善待自己与家人啊。从院里取了盆冷水,打湿巾子再给母后擦脸吧。
      轻轻踱出屋子,屋外的日光刺痛了眼睛。即墨低头,皱着眉,习惯不来这突然的明暗变化。其实,这些日子,一样也习惯不来天上地下的悬殊生活。不过好在她大了,知道沉默比抱怨更好,怨怼也无济于事。
      是呀,她大了,太大了。都已经十九了。是被人暗地里嘲笑的老女公主了。按常理,在及笄后的两年,早该嫁了。可是,就是阴差阳错地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也许,一辈子都也嫁不出去了。
      无所谓吧,可是即黛该怎么办,身在掖庭,怎么给她找个好归宿呢?
      即黛~~~
      怎么出去那么久还不回来?
      一边思索着,步子挪到的井边。弯腰放下水桶,感觉到水桶落到水面下,在将桶摇上来。一圈一圈,古旧的转轴吱嘎作响。
      即墨的力气还是不大,不过现在她懂得,借上全身的力气,还是可以将井水打上来的。
      残喘着活下去,还是没问题的吧。手上的力道变轻了,不用转头,她闻到一丝淡淡的茉莉香,就知道那是谁,她总是来帮她的。
      直到两人将井水一起提出井口,即墨才回头对她笑:“静彦,谢谢你。”
      被唤作静彦的女子温婉地摇头:“长公主,静彦该做的。”
      即墨无奈,她总是那样,善良而得体,美丽而安静。如果自己是男儿身,一定会娶这样的女子。性情好,又是忠臣之后,识大体,有时常常是有些委曲求全地顾全大局。之前曾经只是这样以为。后来,直到一起沦落掖庭,一直得她帮助,才忽然觉出,她那种如蒲草一样的强韧不拔的性情就生长在她清瘦柔软的身体里。
      不论日子多艰难也好,静彦总是挂上一弯淡淡的笑,这种贵族女子少有的气质,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太后还好么?”静彦问。
      “恩,还是老样子。”即墨答得淡然,母后就是那个样,也不会更糟糕了。伸手握住静彦的,轻声说:“事到如今,只有你还惦念着~~~”
      静彦低头,眉眼间一丝惨然隐现:“知道公主和太后还好,心里也是高兴的~~~”似乎,还有话说,却又没了下文。即墨望着她,心里划过一丝异样,只一瞬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头,她没有抓住那种感觉,便也没有细想下去。
      “静彦,最近还好吧?”
      微微欠下身体,说“蒙长公主记挂,一切~~~都安好。”
      多么完美的回答呀,完美得让即墨不知该如何安慰下去,其实大家都不太好。
      “静彦,你一直都瘦,好好待自己,你心里记挂我们,我们也一样都记挂你的。即黛与我一直都念着你的好。虽说未来如何真不可测,不过我总希望我们这些剩下的能自珍自爱。你的性情总是太温顺善良的,委屈了自己的事情估计也少不了,现在谁都不比谁高贵多少,记得对得起自己。你也是穆将军留在世上最后的骨血了,他老人家必然也是希望你好的。”即墨缓缓地,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说出来了,心里反而舒服了不少。
      静彦嘴唇微颤,许久才又淡淡一句:“长公主的话,臣女记在心里了。”
      即墨笑着摇头,她依旧还守着之前的尊卑顺序呢,这样的女子,完美得让人心疼。
      试着释然一笑,想起出来打水的缘由,将那块干干的汗巾从袖筒中抽出,蹲下身来浸入冰凉水中。
      转瞬间,巾子被接了过去,静彦默默地搓了搓,将它拧干,叠得整整齐齐一块小方,交还给即墨。
      即墨笑着点头接过,欣赏地望了望静彦,静彦依旧温婉低头。
      “我要回去照看母后,你照顾好自己。”望着她点头道谢,即墨有些定心,转身向小屋步去。
      “长公主亦要保重~~~”静彦在身后轻言。
      即墨回身点头,示意她知道了,却只见静彦纤瘦背影,说不出地落寞清冷,让人心里隐隐多份焦灼。
      “即墨~~~”屋内传来母后轻声的呼唤,顾不得心里的不安,急急往屋里跑去。昏睡了几日后,母后似乎是醒了。
      跨过门槛的脚步踉跄,被绊了一下,脚尖生生地疼。也顾不得了,即墨忍着痛冲到母后身边。
      母后的眼终于微微睁开,却是不怎么有神的望了她一眼,涩涩的声音开口问:“刚才和谁说话呢?”
      “回母后,穆将军的小女儿。”
      “哦!”似是回忆一般,母后沉吟了半晌:“静彦啊~~这孩子不错。”
      即墨在一旁,等母亲的下半句,却没了声息。
      心底忍不住叹息,也许母后还是恍惚吧,病了这些天,不知道还留存了多少清醒。
      抬手,拭去母亲脸上的汗渍斑驳,顺便将她的乱发推到鬓角后面,用手指细细梳理。即墨不善梳头,以前都是宫娥仆妇打扫整理自己,别说母后曾经的层层高髻,即使是个简单发髻,即墨也是应付不来。现在也只求将乱发梳理得看上去整齐些就好。
      母后闭上眼,似是享受片刻宁静舒欣,待即墨将头梳得差不多了,才浅浅问:“有皇上的消息了么?”
      “皇上”指的是即墨的弟弟,稀里糊涂的被捧上了龙椅,又颓然无力地被蒙古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了下来。所幸年纪还小,对很多事情并不真有多了解,所以也就不会多伤心难过。据说蒙古可汗下令善待他,但他在何处,始终不是即墨她们能知道的。这些日子来,即黛与她也多方打听了,仍是没有任何音讯。
      感觉到即墨的沉默,母后明了,便没有再追问:“继续打探吧,毕竟是你弟弟呀。”这一句,算是安抚,为醒来对即墨她们不闻不问,倒是先关心起弟弟来的解释吧。
      无所谓了,母后一向是心疼弟弟多一些的,毕竟这孩子得来也是不易的。后宫中的争斗,即墨虽小,也是看在眼里,惊在心中的。
      似是百无聊赖,又似精神恍惚,母后翻了个身,呼吸再次均匀,鼻息渐重,沉沉睡去,不问世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