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老鹤少女

1、那株桂 序 小哥

　　序
　　小哥哥从小就爱给小菲讲月桂树的故事，阿波罗与达芙尼，这对本应是世上最幸福的恋人，却还是受到命运的捉弄，天人永隔。
　　那时的小菲还只有六岁，一脸天真，奶声奶气地对小哥哥说，嗯呐，要是小哥哥追着小菲菲跑的话，小菲菲一定不会背着小哥哥跑的啦！
　　1
　　肖菲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极其古老的桂花树，那是一棵谁都不知道年龄的树，据说清末年间肖菲的祖先迁来这里时，这棵参天的桂树便已经存在在这里了。
　　不知道为什么，肖菲却并不是很喜欢这棵桂树。每当她站在这棵树下的时候，不论是严夏还是酷冬，她总是会全身冷得发毛，没多久，她的背后便生起一片红得吓人的疹子。要不是这次她的外婆去世，她想，她是怎么也不愿回来这里的。
　　隔壁家的李志，大老远就过来汽车站接她。李志将肖菲并不少的行李接了过来，任劳任怨地走在前面。
　　“事情有点蹊跷！”李志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你说肖奶奶那么硬朗的身体，怎么连个征兆也没有，说去就去了呢？我前天还看见她在井边挑了一担水，走路走得生龙活虎，比我这个年轻小伙还利索！”
　　离老家还有点路，隔老远肖菲就看见她母亲在村边的十字交叉口等着她，还一边抹眼泪。肖菲有种在做梦的感觉，上个星期她跟她最亲爱的外婆通了电话，前天她还在大学里混得风生水起，今天她就得面对和亲人的死别。
　　“妈，到底是怎么回事？”肖菲红着眼睛问肖妈妈，“外婆的身体那么好，怎么会这么突然！”
　　肖妈妈边哭边说道：“这哪里是能说得到的事情啊，半夜里魂就被你外公拉走了，连我这个女儿都不给见最后一面啊！我的爹妈哟，他们怎么就这么心狠啊！”
　　时隔多年，肖菲总算又回到了老院里。一座方形的四合院，院正中央落着那棵巨大的桂树。即使这时的太阳很大，也显得这座小院凄清、阴森。
　　“小菲，你要是还是住不惯的话，就到小志家将就一个晚上吧！”肖妈妈还是清楚肖菲对这棵桂树的过敏反应。
　　肖菲却是摇摇头：“我晚上要给外婆守灵，妈，就不要麻烦人家了！”
　　说这话的同时，肖菲拉了拉身上的衣服，以抵御来自心理和身理的寒冷。
　　这时天空逐渐阴沉下来，风也开始狂刮。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冰雹啦，下冰雹啦！”远处的村子里，有人在大声吆喝，“快把门关好，小孩子，快……”
　　肖妈妈拉扯着还没缓过神的肖菲，二人一同进了屋子里。
　　果然，婴儿拳头大小的冰块马上就降了下来，砸在院子里，发了一大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肖妈妈的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她的脸色也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事？”肖菲还是问了肖妈妈。
　　肖妈妈挂上电话：“也没有什么，就是请的几个工人被突然来的冰雹砸伤了，这几天都来不了了。唉，又得拖些时间了！”
　　“什么事？”肖菲继续问道。
　　肖妈妈指着庭院正中的那棵桂树说：“前些时间请了风水先生来看过，说这棵树长的时间太长，妖气过重，再者又刚好居庭院正中，大凶！所以想请人早点把它弄走，可是有点邪门，每次想让工人过来的时候，总是会有意外发生……”
　　桂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在阴沉的天空下还能反射出光芒，刺痛了肖菲的眼。
　　2
　　入了夜，天气仿佛更加凉了起来。肖菲，还有其它许多的亲戚家，一起守在堂屋里。白色的灵堂上供奉着的是一位笑容慈祥的老人，在昏黄的灯火的映衬下，却什么东西都有点模糊不清了。
　　肖菲在那里安静地坐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可是当她醒过来时，发现偌大的厅堂里竟只剩下了她一人。还来不及反应，她整个人就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坎，走入了院中，在那棵桂树之下。
　　一个清瘦颀长的黑影正伫立在那棵树下，背对着她。肖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她想要大声叫出来，或者撒开脚丫子跑路，可是她的嗓子却仿佛被人掐住了，而她的双脚却不受她控制地直接朝着那道黑影走去。
　　不，不，不！她在心里大声呼唤，这太可怕了，有谁能救救她？她甚至恐惧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肖菲终于走近了那个黑影，双手环住了那人的腰。
　　“你终于来接我了！”她听见她自己如同叹息一般的声音。
　　那人突然扭过头来，惨白的脸，空洞碜人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犹如鬼魅。
　　“小菲，小菲，快醒醒！”有人在使劲地摇她，还掐她的人中，“闺女被魇住了，快，快点去找个先生过来！”
　　肖菲缓缓睁开眼，正好看见大舅一脸担心，急得连汗都冒了出来。她起身一摸自己的脸，满脸的泪。
　　“大舅，我好了，您别担心！”最后她只能这样安慰她的亲人。
　　“闺女啊，要是实在太累了，就到房屋里歇歇吧！”
　　肖菲听了大舅的话，走到里面的房屋里。风突然把窗户吹开，将一股冷香吹入室内，月亮亮得实在有点诡异。
　　是桂香吗？肖菲有点疑惑，可是现在根本就还没有到桂花开花的季节啊！
　　你忘了我了吗？一个声音轻飘飘地飘在她的耳边。
　　“谁？”肖菲猛然转过头，看见缥缈的纱窗前，有一条白色透明的影子，正一脸悲伤地凝视着他。
　　小哥哥，你一个人在这里玩吗，我可不可以陪你一起玩呢？小菲抱着一只大大的洋娃娃，站在满目芳华的桂树下。
　　少年转过头，走开，离我远点！他的眼睛空洞到泛白，里面折射不出一分光彩。
　　小菲拾起堆满地的桂花，然后快速地奔回了屋里，不一会儿，又马上回到院中。少年疑惑地抬头，却看见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向他走来，杯中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桂花之气。
　　小哥哥，你看起来真冷，来，喝点茶水。
　　少年惨白的脸终于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采来，却出奇地慑人心魄。
　　肖菲揉揉眼，再一定睛看上去，却发现大开的窗户边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风吹乱的窗帘。
　　“小哥哥？”肖菲轻轻地唤了声，“难道是我看错了？也是呀，小哥哥早已经不在了……”那个在她的记忆之中，温柔到让人心痛的少年，终于还是像她外婆一样，还未与她诀别便长逝于地底。
　　3
　　一大早，便有一个风水先生在母亲和大舅的带领下，神情倨傲地走入她家的庭院里。但是当他一看见那棵桂树以后，他的脸色就如同前几位先生一样，变得异常凝重起来。
　　“死者已矣，就让他们早日安息吧，何苦来哉？”他说了这样一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一脸高深地望着倚在栏杆上的肖菲，直盯得肖菲毛骨悚然。
　　风水先生走了过去：“鄙人寒姓，字笙明，倘若阁下有何需求，便来村前榆树下，在下随时恭候！”
　　肖菲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倒是肖妈妈伸手护住了肖菲，母亲的直觉，这位寒笙明对她女儿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中午的时候，肖菲还是想着那个让她莫名其妙的神棍，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年轻的风水先生，或许跟她差不多大的年龄，年轻到让人诧异。她在堂屋里给她的外婆烧完纸钱以后，母亲便叫唤她出去吃饭，好死不死，吃饭的地方正好就是离她老家不远的村口那一带，寒笙明口中的千年老榆树就长在附近。
　　“外婆什么时候下葬？是明天早上吗？”肖菲问肖妈妈。
　　肖妈妈点点头：“嗯，明早早点起来，免得错过了时辰。”
　　肖菲想起了棺木之中她外婆苍白安详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这安详却泛着某种说不出的怪异。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不该忘记的事情？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人都走光了以后，庭院正中的桂树，在无风的时候，树叶突然同时晃动起来。大片大片的叶子落了下来，变成蒸气融在空中，渐渐地汇成了一个透明的人形。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疑惑，又像是悲伤。
　　“原来，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吗，小菲……”
　　他又突然变得异常惊恐起来，仿佛他的四周存在着让他也恐惧的东西，以至于接下来说的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请再给我时间，我一定会遵守当年的承诺，你们那时候答应我的，你们不能拿走小菲的灵魂……”
　　寒笙明站在榆树之下，至于为什么会在这棵榆树之下呢，毕竟树长了千百年，还是有了灵性，更何况是这类属阴的阴木。树灵是最为诚实与守诺的妖物，有了它们的见证，不论接下来要办什么事情都会无后顾之忧了。
　　肖菲此时就在他的身后，她的表情是严肃的，二十岁的女孩子不该有的严肃的表情。
　　“其实那时我并不是跟你再说话，你知道吗？”寒笙明依然背对着她。
　　“我当时也大概猜出来了，你是说我被不好的东西跟着了吗？”她问道。
　　寒笙明摇头：“你的身边的确有东西在时刻觊觎着你，但是当时在你身边的可是另一位，可以说，他算是你这么多年的守护灵了！”
　　“小哥哥吗？”肖菲的语气一下子就激动起来，“那你看得出他是谁吗？是不是很年轻的一个男孩子，脸色很苍白，但是很有精神的一个人？”
　　寒笙明道：“这个我可看不出来，毕竟他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没有他的许可，我怎么会知道他长的是什么样子？”
　　4
　　桂妖姗姗来迟，就在榆树下等着寒笙明。当然，一般人是怎么也看不见他的。老榆树也算是有点灵气了，悉悉窣窣的叶子不停地摇摆，仿佛想要告诉树下的桂妖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样。
　　寒笙明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只见他挽起袖子来，嘴巴里咕咕哝哝不知嚷嚷着什么东西，然后就拿出一张黄色的符来，一下子就贴在了并没有实体的桂妖身上。奇怪的事情也同时发生，桂妖的身体发出一阵阵青光，竟慢慢变成了实体。只不过，他的脸色太过惨白，跟肖菲梦中的那人竟是同一个人！
　　“这个符的效果大概就只有二十分钟，你们就好好谈谈吧！”寒笙明指着远处的斜坡，肖菲正巴巴地望着这个方向。
　　桂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拖着身体向肖菲的方向走了去。
　　寒笙明不断地摇头叹气，很是装腔作势地念着：“庭前一株妖桂，堂前小妹一枚。可怜前人命舛，后人紧跟遭业。世间自有法则，万不得心肠软。若是桂香满庭，便是报应来报。孽缘，孽缘！”
　　其实在肖菲外婆死去的前一天晚上，肖菲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是关于她外婆的梦。
　　那是四十多年以前，她的外婆还是一个妙龄女郎，跟着外公在大中国闯南闯北，最终外公死在了□□的摧残下。外婆作为未亡人，于是回来了老家，将未婚生子的肖妈妈还有肖菲一起拉扯长大。在大约十几年前，外婆得了很重的病，药石无罔，家里人都等着给她收拾后事了，可是外婆最终还是挺了过来，而且身体竟比之前更好了，就一直到了现在。
　　“是你吧？”肖菲问他，“是小哥哥你的缘故吧，所以那时的外婆才会那么快就好起来！可是为什么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妈妈他们都骗我说你死掉了，可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我现在都想起来了，都是我的错，要不是那个时候我那样求你威胁你，小哥哥就不至于这样了吧？”
　　肖菲忍不住哭起来，就像小时候的那个粉嫩粉嫩的小孩子，拽着她的小哥哥的衣角，明知道他可能并不是人，也要跟他一起玩耍。
　　桂妖紧紧抱住肖菲：“小菲，小菲，你的小哥哥真想你！”他的身体冰凉冰凉，也许还比死人的尸体更加冰凉可怖，就如同他的脸色，以及他缺少瞳孔的双目。
　　“小菲，小哥哥可能就要永远离开了，你以后千万要记得照顾好自己！”说着，他连忙从怀里拿出一件物件，那是一个吊坠，印的是在月亮上的一朵桂花。他为她带上了它。
　　“这个，记得，以后在嫁人前千万不要取下它。”他说，“因为我的缘故，我的妖力渐逝，所以你的外婆才会猝死。可是我不想再因为我，就让你还有你其它的家人，也一起不幸。所以在我走之前，我也要把那些潜在的不幸全部一起都带走！知道吗，在很早很早以前，你的先人曾救活过我，那时我就立下誓言，只要你们还在这里一天，我就是你们家族一天的守护者。”
　　“小哥哥，记得小时候你一直都再给我讲阿波罗与达芙尼吗，那个悲惨的故事？我那时就对自己说，小菲一定要永远陪在你的身边！”肖菲边哭边说着，“可是在外婆生病以后，我就把你给忘掉了，甚至只因为莫名其妙的恐惧彻底离开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5
　　肖菲始终记得那一天的事情。桂妖将自己毕生的修为凝成了那枚吊坠，挂在了她的胸前，然后它自己却如风中之烛，熄灭在了那一片天地之下。
　　当她还小的时候，因为没有父亲，所以倍受人欺凌，而太过年轻和懦弱的母亲根本不能给予她她所想要的母爱与保护。小小的心灵受着巨大的创伤。
　　“呜呜，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尚还幼小的她站在桂树下，一边抹着泪水，一边伤心地残忍地对自己的存在表示疑问。
　　一双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为她轻轻拭去了脸庞的泥土与污垢，那是坏孩子们对她所做的不可原谅的事情！
　　长着一张可怕的脸的桂妖，对小菲却从来都是温柔与耐心的。
　　转眼间，长大的肖菲站在中庭巨桂之下，却忍不住浑身发冷，她只有迅速地逃离那个让她恐惧的地方。于是她再也看不见，伴随着她的成长，越来越虚弱的他，还有他的悲伤。
　　他以自己的本体为代价，换来了她外婆多出来的十余年的寿命。
　　他以自己的毕生修为为代价，只为换取她一生平安，从此将她与他的世界彻底隔离。
　　寒笙明在很久之后才她说：“这是他的报应，因为他违背了他所在的那个世界的规则！”
　　在那个寒冷的六月，肖菲家的庭院里，整整三天，溢满了桂香。四五十平米的桂树冠上密密麻麻地遍开着金色的桂花，满盖芳华。那是他生命尽头处最后的奇香，最后的执着。
　　“来来来，就在里面！”肖妈妈引着一大群的工人，将他们带入庭院。
　　“哟，这树这么大，不过怎么就枯死了？”一个工人惊奇道，“这是什么树啊，怎么一片叶子都没有！”
　　肖妈妈给他们每人都先递上了一杯茶水，道：“可不就是，怪事了，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花都开了。可是等我老妈刚下葬完没多久，这树就开始不行了！”
　　众人便开始拉家常，道着东家长西家短，反正都是邻里乡里人，只要不犯着别人的隐私，就是哪家的猪刚生崽都能拿出来说。
　　下午，在一声声悠长的吆喝声中，这株一直盘踞肖妈妈心头的疙瘩，总算是被锯倒在地了。她安慰地想，这下好了，她女儿以后回家就再也不用住在别人家了。
　　三年以后，肖菲已经大学毕业。她似乎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气质幽然。甚至每个跟她擦肩而过的人，都能自她身上嗅见一股月桂的冷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然而这香气却足以让每一个与它有缘的人，用他的一生来回顾它。
　　可能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肖菲早已决定，她这一生的爱情，全部、都要、只献给那只桂妖。以至于当她死去的那天，她看见老院子里，那棵只剩下了树桩的树，从底下抽出了一枝新芽，开出了一朵金色的花。
　　她让她的养女将她的轮椅靠近它，于是含笑而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