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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礁石(下) 安淮将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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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畅并没有在他的安慰下遗忘哀伤,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句:可能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你应该是独生子吧?”苏畅突然抬头瞥了他一眼。
安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不懂。”
安淮沉默了,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他就隐约感觉到自己和苏畅可能不是处于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太骄傲,不喜欢别人窥探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两人在此挣扎了许久,直到香烟的最后一抹烟雾彻底消散,才缓缓起身。
苏畅没有再让情绪外露,声音平静,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刚才的失态仿佛只是他的幻觉一般,苏畅对此闭口不提。
“走吧。”
安淮跟上她的脚步,从远处看上去像极了她的影子,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却十分默契地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直到走到教室门口,苏畅忽然停下了脚步。安淮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她停下,站在原地,正当他以为苏畅是因为遗忘了什么才突然停下的时候,却听见她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安淮愣了一下,随即很快释怀了。他想说没关系,会发现苏畅已经先一步进了教室,他也只能无奈地笑笑,紧随其后推开了教室的门。
鹿鸣的精神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看到苏畅的那一刻自然也是欢喜的,安淮甚至怀疑起了退烧药是否真的有效,吃了药后的鹿鸣依然许久提不起精神,直到此刻才终于重新变得活泼灵动,只有苏畅才是她的治愈良药。
幸好鹿鸣听不到他心中所想,否则定会笑着纠正他:错了,苏畅不是我的治愈良药,朋友的爱才是。
若有这样一个人,穷极一生都未曾得到旁人的关注,长久困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拼命追赶,却始终得不到朋友的爱,那么无论身处何方,对他而言都与深渊无异。
就像长风与海月,相伴相依才算美满。长风柔怡,海月皎洁,行人屹立足下,清风伴其轻语,凉月为之增色,若非如此,又如何配得上这半生的颠沛流离?
安淮在许多年后曾问过一次鹿鸣:“当初想和你做朋友的人有那么多,你为何单单看上了平平无奇的我?”
那时的鹿鸣只是笑笑,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这句话你不应该问我,应该去问十五岁的沈鹿鸣。同样的,十五岁的沈鹿鸣不一定喜欢现在的沈安淮,但现在的沈鹿鸣一定更喜欢褪去了敏感与多疑,慢慢学会接纳自己,也更好好善待旁人的你。”
鹿鸣倚靠在苏畅的怀中,发烧的她更像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子,不断地呢喃着:“安淮是笨蛋,这世上独一无二,无人可比的大笨蛋,而你是大坏蛋,什么也不同我们讲的坏蛋,每次都要让人替你担心。”
苏畅听了她的话沉默良久,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抱她的动作更紧了些。
“我错了。”
安淮与鹿鸣皆是一阵诧异,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这还是苏畅第一次对别人承认自己做错了某件事。
霎时间,教室仿佛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氛围,安淮一点点地张大嘴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鹿鸣微微抬起脸,额头依然泛着几分异样的红晕。
苏畅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心里的某些执念在不经意间开始一点点化开,犹如墙体坍塌,在抵挡洪水决堤时也带出了许多别的东西。
苏畅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嗡鸣,无数画面宛若走马观花一般,迅速涌进了她的脑海。
落日,晚霞,飞鸟,以及歌声……一个略显狼狈的男人站在她的身前,右腿微微弯曲,膝盖轻轻触碰地面,跪在地上,面相模糊,声音听起来却又有些似曾相识。
“阿畅……”
苏畅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男人的声音低沉且温柔,其中蕴含着几分特别的磁性,独一无二,像是海浪拍打过暗礁,悠远而又厚重。仿佛是害怕吓到她一般,于是他刻意放缓了声音。
“别哭了……”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跨越了十余年的光景,也只是为了同她讲一句:“我们阿畅是独一无二的,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品……”
苏畅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死死攥住校服的衣角,指节泛出一片青白。那些尘封已久、被她刻意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此刻冲破层层壁垒,铺天盖地将她整个人裹挟。
周遭教室的声响仿佛瞬间被隔离开,耳边只剩下那个遥远的嗓音反复回荡,眼前男人模糊的面容与现实重叠又消散,叫她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时隔多年,当再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时,她还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个人连同曾经发生的一切都成功遗忘在过去,像是被封在相框里的回忆
鹿鸣还靠在她的怀里,尚且带着热度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察觉到身旁之人身体的抖动,昏沉地抬了抬眼皮,疑惑地望着脸色骤然发白的苏畅。
“阿畅,怎么了?”
安淮也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向前踏出半步,目光落在苏畅苍白的脸上,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苏畅什么也听不真切,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咬紧下唇,拼命将快要翻涌而出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骄傲的灵魂不允许她在此处落泪,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与荒芜,绝不能暴露在旁人眼前。
她猛地偏过头,避开鹿鸣关切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足足过了半晌,才从咽喉挤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息。
“没事。”
话音轻飘飘的,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过往的碎片还在脑海里不断盘旋,那句“不是谁的附属品”,既是很久以前别人赠予她的宽慰,也成了后来无数个日夜里困她在原地的沉重枷锁。
过了一会儿,鹿鸣又倚靠在她的肩膀上沉沉睡了过去。苏畅动作轻柔地拈起她的头发,握在掌心细细抚摸着。
安淮坐在她们的另一侧,望着窗外逐渐泛黄的碎叶,突然将目光移向了她,道:“你什么也不同我们讲,是担心我们并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即便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只会让我们两个徒增烦恼吗?”
苏畅沉默片刻,慌乱中竟是将她的头发打成了结,趁着解开发结的间隙,也只是淡淡地说道:“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对你们不好。”
安淮将目光转向南方,那里有他朝思暮想的青山妄想,以及藏在漫长盛夏里未说出口的期许。风穿过窗棂,卷起几片泛黄碎叶落在课桌边角,周遭安静得只剩鹿鸣匀净轻柔的呼吸声。
他许久不曾出声,直到苏畅以为他已经放弃了追寻真相,才听到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鹿鸣刚刚教会我一个道理,你要不要听?”
苏畅看着他的侧脸,只觉他与刚才又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再像稚气的沈安淮,倒是与那个被她埋藏在记忆里多年,一直不敢触碰的身影有些相似。
“我听。”苏畅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安淮盯着鹿鸣安静的侧脸,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要相信自己,就像曾经相信自己的朋友那样,可是我既没有做到相信自己,也同样没有做到相信朋友。你说,我这样的人算不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未免活得有些太可悲了。”
苏畅没有回答,她的沉默令安淮感到更加难受。
“安淮,我的情况同你们有些不一样,说出来不仅不会缓解我的痛苦,反而会成为你们的负担,因此,并非是我不信任朋友,而是我知道,友谊需要度量,爱情也是如此,将全部的感情不留余地地倾注在一个人的身上,若是有一天彼此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分道扬镳,到那时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安淮像是忽然被现实压垮了,他知道苏畅说得是对的,但他又不想轻易放弃自己的答案。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彼此,认知上的差距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正如一位智者曾言:所处的世界不同,内心信仰的东西自然也会不同。
安淮想自己应当是相信爱情的,就像鹿鸣曾无数次相信他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边一样。
《易经》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有一得必有一失。”
他已经寻到了这世上难得的友谊,以及拼尽一生想要去守护的人,而明天的他又要失去多少东西,才能偿还命运带给他的这份得天独厚的宠爱。
苏畅指尖仍缠绕着鹿鸣柔软的发丝,目光落向窗外飘摇的枯叶,眼底浸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她见得多了,那些毫无保留的托付,最后大多只剩一地破碎的回忆。
“你还没有见过,真心碎掉的时候有多难收拾。”她低声道,“提前守住底线,不是猜忌,只是为了自保。”
安淮没有再同她继续争辩,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覆水难收。”
过往的经历要如何抹去?人生这道命题,不过是见惯了世间繁华之后散落在地的一地鸡毛。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事物,每个人也都有属于自己的信仰,没有办法分辨到底谁对谁错,一切皆为命中注定,半点由不得旁人。
安淮算是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不懂理想依托在现实中的与无奈,可也正因为如此,无论在生活中如何碰壁,他也绝不会轻易向挫折低头。
窗外的风愈发凛冽,枯黄的叶片被风撕扯着,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鹿鸣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苏畅的肩头,全然不知身旁两人正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对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苏畅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鹿鸣的发梢,那缕发丝柔软细腻,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没有再去试着同他争辩什么,因为那毫无意义,而她现在只想和他讲两个人都认同的话题。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苏畅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担忧惊扰了身旁的鹿鸣,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温柔得有些不像话。
安淮同样看着鹿鸣,心中仿佛已经有了答案。
“和鹿鸣有关?”
“是。”苏畅给予了肯定的回答,瞳孔里闪烁着异常的坚定,她看着他的眼神,与他们第一次遇见时的一模一样。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北城,我希望你还能像今天这样坚定不移地站在鹿鸣身边,不管生活给予了你多少苦难,也不论命途曾多少次地将你击倒在地。只要鹿鸣还没有放弃,我希望你能一直陪在她的身边,默默保护她,可以吗?”
安淮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你要走?”
“嗯。”苏畅挽了挽额前的碎发,“也许会去青州吧,他们一直都希望我过去。”
安淮强压下心底的酸涩,沉默了一会,问道:“还会回来吗?”
苏畅的声音有些低沉,道:“也许未来有一天会吧。”
安淮静静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好,道:“我等你。”
两人皆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心头,鹿鸣在她身上靠了许久,似是感到有些不舒服,于是皱着眉头活动了一下身子。
苏畅低头注视着鹿鸣的侧脸,明明只是认识了不长的时间,却总觉得一生都望到了头。
这大概是她近些年来唯一一件不后悔的事,来到这里,认识了相信她且始终关心她的朋友,只是快乐总是短暂的,就像列车窗边掠过的飞鸟,仅是眨眼的功夫就已转瞬即逝。
安淮回想起刚刚苏畅的嘱托,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不用你说,只要她还在我的身旁,即使你不在这里,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伤害她。”
苏畅没有回答,但安淮知道,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