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过去篇(1) 记忆里的同 ...
-
十岁的伊安,时不时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她躺在一艘很小很轻的船上,那船很怪,青色的细圆柱长条用绳子绑着,半边泡在水里,半边浮出水面,水波推着它,一点点荡漾,银白的光时不时没入其中。
那银白色的光点,大概是天上洒下来的月光吧。
有月亮,一定是个天气很好的晚上。
天上,除了月亮,应该还有漫天的星星。
有凉风,很清冷,短面鸮凄凉的叫声顺着水流,一声一声入耳,很吵,令人悚然。
伊安却觉得格外宁静。
她身上盖着毛茸茸的小毯子,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怀抱紧裹着,耳边还有规律的轻微键盘敲击声,平静安定。
……
梦醒后,她怅然若失。
伊安年岁见长,从阿姆那儿学了很多知识后,终于有一天搞明白了。
那并不是梦。
是她作为婴儿时的记忆。
那时,她还没有困在这个糟糕又无聊的小星球。
那时,她的出身地,是一颗美丽的湛蓝色星球,围绕它的卫星光环带梦幻一般漂亮。
她被期望着出生,被爱浇灌着长大。
母亲住在一块隐秘漂亮的郊区,幸福生活,快乐研究。她喜欢驾着竹筏泛湖,喜欢在湖心亭烧炉子煮茶,灵感来了,就打开随身面板立即进行工作。
母亲应该是个了不得的机械师。
应该?
伊安不确定。
她的梦里,并没有找到母亲的模样。
这一切都来源于她的推测。
因为,阿姆是母亲的作品。
它的肩胛上铭刻着母亲模糊不清的签名,‘周-G-青河于蓝星历65▆▆年3月▆▆ ,赠爱女▆G-伊安,愿▆▆平安▆▆。’
编号▆sJ▆▆ 0729▆▆▆00的机器人,是她的保姆,刻在底层上的代码一行行运行,用冰冷的指令,呵护着她长大,成功的将一个婴儿带到了这个没有名字的星球上。
代价是,它的外壳锈迹斑斑,刻痕模糊不清,储存功能损坏了一大半。
自有记忆以来,伊安的人生里只有阿姆,这个不再有人类定期保养维护的机器人笨拙地抚养着迥别于它的碳基生命,沉默而忠诚。
“阿姆,我是谁?”
“阿姆,为什么我和你不一样,要吃下这么难吃的植株。”
“阿姆,创造我的人类去哪里了?创造你的人类又去哪里了?”
“阿姆,我们的同伴呢?为什么这个星球空无一人?”
“阿姆……”
阿姆储存了很多知识,但没办法有效输出。偶尔触发关键字后,只会发出单调重复的内容。
一直到伊安慢慢懂事了,能笨手笨脚地自行修复、操控机械了,才终于成功阅读完那些宝贵的知识。
她知道了。
知道母星是什么模样,透过那些措辞越来越紧迫的实验日志,她预见了那一场大灾难来临时,结局的可怖惨烈。
周-G-青河是一个恋旧的人,舍弃不了家乡,但她同样是一个母亲,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平白罹受此劫难。
那场能毁灭星球的大灾难下,她决定留下,以身相殉。
同时,爱女托付给了最信任的保姆机器人,离开了家乡,冲向了太空,前往另一个未知的星球。
送爱女周-G-伊安离开时,她有录下留言吗?
还是说,什么也没有?
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着阿姆的磁盘里那部分不可读取的已损坏数据,伊安总是带着三分沮丧,七分幻想。
沮丧磁盘里只有母亲的文字,没有任何有关她的图片和视频,无从知道真正的她是什么模样。
而文字总能带来最丰富的遐想。
周-G-青河,这个名字没有确切的指代时,任何概念都可以是周-G-青河。
就像有时候,她会这么叫阿姆。
‘青河,我们今天去爬山好不好?就是那座九个巴丹山,那里有会钻地的灰兔子,乱滚的风虫蛹,还有无数的能源石。我们两个,都能吃饱。’
‘青河,你要开始工作了吗?去我建的庇护所里吧,我把它也命名青河,我们要住进青河里。’
‘青河,看我挖的湖!’
这个只属于她的星球上,她学会了怎么一点点改造环境,改造成青河会习惯、会喜欢的模样。
毕竟,她所熟知的概念,学到的历史,培养的审美,铭记于心的童话故事,全都来自阿姆心脏处保存下来的数据,来自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星球。
当然,她最喜欢做的是——
‘青河,这是我复刻出来的第一百九十四道湛蓝星菜!西湖醋鱼!’
这一次,‘西湖醋鱼’里鱼尾巴翘起来的角度和图片的一模一样,浇在鱼上的汤汁颜色RGB值分毫不差,完美!
嘴上喊着完美,实际上犹豫半天才吃了一口的伊安:唉,人生难测,味觉早已变异,根本品尝不出湛蓝星招牌菜的美味来,要是能有帮忙试菜的同类就好了。
伊安一脸哀伤,为这条不能物尽其用的鱼举行了一场小小的葬礼。
安息吧,死后还能和无数同伴一起共水沉沦的幸运儿!
……
浪花冲击玫瑰色柱石,金灿灿的鱼跃入空中,朝扭曲的树皮吐口水,被树上的巨蛇抽打。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火一样的天色。
湖面从来不平静,像海一样狂啸,潮汐带来的力量很不稳定,海马总是搞不清楚状况,将伊安千辛万苦编成的船当成同胞,一遍又一遍探出脑袋追逐嬉戏,撞击成碎片。
伊安只好怒气冲冲烹了它们,哪怕菜单上根本没它们。
啊……比复刻菜还难吃。
烹了一次后,她不想再吃第二次,万般无奈下,只好继续任它们活着兴风作浪。
毕竟,星球上有点智商的活物好少,还是不大会生存的笨家伙,杀一只少一只。
还好,还有梦境。
梦里是湛蓝似的宁静,没有G星狂暴一样的绯红,伊安又一次沉沉睡去。
而,这一次,她十九岁。
已经悄悄长大的伊安做的这一场梦,注定很不寻常。
……
无星无月,不是熟悉的湛蓝星。
脚下涟漪一样的光波冷冽,像是置身于黑暗里的唯一一束光源散发出来的一样,伊安走进了那唯一的发光点。
那里有一道门,连着金属一样冰冷耸立的高塔,高塔见不到全貌,一半截隐入另一个上空世界,不是被云雾分割,而是一条笔直的黑线,突兀又奇怪。
伊安右手贴上了门。
很熟悉的气息,好像是机械生命一般……
像阿姆。
门没怎么用力,就能推开,没有房间,只有两面厚厚的墙,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另一道抵挡着无限光芒的门。
然后,有一个声音响起。
【这里是智识的长廊。痴愚之人,你若是对世间有疑问,就上前来。】
疑问?她当然有很多疑问。
伊安没有回望来时路,毫不犹豫向前。
文明如何诞生?
我是谁?
意识从何而来?
……
若你有答案,请一一为我解答。
……
知识有没有边界?伊安不知道。
那条长廊里,她的认知能力超脱了人类感觉本身,大脑运算能力也超脱了碳基生命桎梏,如同一座庞大的运算机,将海量的数据纳入脑中。
一切都是新奇的,她像是一个一直处于饥渴状态的饕餮,拼命吞食着长廊里的知识。
世界的真理呈现在眼前时,人类会渺小如同尘埃。
然而,伊安并不觉得。
她像是与世界共鸣,每一个纹路变成了可书写的音符,落在纸上,只消稍稍吹奏,就能复刻。
也许知识没有尽头,知识之外还有不可知域。
但是,智识的长廊有了尽头。
“不要再往前了,孩子。你攫取的知识足够你解答寰宇的一切。”
是吗?不,不够,远远不够。
寰宇的复杂庞大,确实令人目眩神迷,但祂又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创世的故事,通常都有一个绝对的主体角色,你们将祂命名为创世主。
创世主何在?
像是察觉到了伊安的想法,长廊的主人重新响起疲惫的声音。
“你想象一朵花开,花就开在你的世界里。寰宇也许就是某位不可知生物的一个梦吧。”
不错,世界是一个梦,一首诗歌,一段话剧……
在那不可知的领域。
而,我就在梦里。
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伊安很明确这点。
所以,她才能打败烛龙。
不,确切的说,她吞噬了那条没有意志的烛龙。
不朽的龙,早就该消失的古兽,出现在了不被观测的边界,没想到自己会被伊安拉进了梦境里。
无知无觉的伊安无声无息的在梦境里吞噬了祂。
“你已经知道了。”
“我是我梦里的造物主,我当然会知道。谁让你的智识有了边界。”
伊安跟梦里的声音对话,她们的谈话太平淡了,哪怕是聊着可怕的真相,听着像是聊今天解决哪个小疑难。
“为什么要将我困在梦里?”
声音忽然好遥远,“因为预言。”
“预言?你不该提及预言这类的词。”
“好,不是预言,是演算的结果。你打破了不朽的终结,代替祂,成为了寰宇的终结。终有一日,你会吞噬万物,泯灭一切!”
伊安:“……”
“不要醒来,这里,你能得到一切,模拟一切喜怒哀乐。”
那倒是没错。
梦里,她可以创造整个世界,可以设计无数种生活,获得无数种快乐,快乐要是腻了,就设计无数种催人泪下的悲剧,险恶环生的旅途,跌宕起伏的人生……
认知能力,也与现实没什么不同,一切能量,本质都一样。人类赋予的概念大都相似,想体验亲情、友情,抑或是爱情?都可以有,都可以模拟。
只是……
……
“伊安、伊安、伊安、、、
“伊、yi、i、、、、啊、啊、、、、”
那一天,和以往不一样,机器人阿姆不知道什么是烛龙过境,它只是守了很久,很久。
直到星球末路,能源耗尽,地上残留一堆废铁。
做梦的伊安,依然没有醒来。
……
河流没有尽头,伊安抓着一块只能容纳半截身体的小木板,顺着无尽的河漂流,没有感知到任何时间。
烛龙穿行后,时光停滞且永恒,没有饥饿,没有终点。
伊安终究毁灭了她创造的世界,从梦里醒来。
唤起她的,是埋藏在梦深处的回忆。
阿姆锈迹斑斑的五指嘎吱作响,绯红色星球上,那个开垦出来的菜园子,阿姆用重复的劳作养活她作为碳基生命的身体,用简单的口令故事抚慰她寂寞的灵魂。
阿姆养大了她,守护着她的梦,她的世界。
直到最后,能源耗尽。
伊安醒来后,亲手拆下阿姆的身躯,制成了小小的防护罩,离开已经死去的G星,向着茫茫宇宙而去。
徒留脑海中长廊主人那道沉重的叹息:“终结者啊,为何要醒来?你的醒来,不过是现实毁灭结局的预演。”
是啊,是预演。
我完全明白这一点,伊安落下泪来。
不朽的时空演算,漫长的知识之旅后,她看见了:全知的无趣,生命的虚无,力量的脆弱。
寰宇不过是祂者的另一重梦境。
只是,只是啊……
若终如预言所说,我将吞噬万物,泯灭一切,为何我的忧伤总是朝着最初的起点回溯,永不停息?